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望角镇只是一个古老的镇子,不大也不小,但因靠着海,随着第一艘外地轮船的抵达,它也结束了只有本地渔船的“从来”,这个死水一般的小镇竟也日胜一日的热闹了起来,有了过往的商旅,有了给过往商旅歇脚的地方,比如说旅社;有了给游人取乐放松的地方和,人,比如说花街,比如说艺妓……
和商旅们一样,最初这里的艺妓很少,因为客人少,且少的没新意。渐渐的,游人旅客多了,艺妓也就多了起来,并开始在一定范围内聚集。犹记得八年前,这儿最有名的是清澜馆,而现在最红火的是街西头的话桑斋。
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的竞争是激烈的,要想出人头地就必须打造精品,要有特色,比如说本地最火的话桑斋的两大头牌,那可说是声名远播,莫说在镇子上人尽皆知,就连外地都有好多人慕名而来。既称头牌,那两人自有其过人之处,才色双绝,这,不待多言,最具声明甚至可谓具有传奇色彩的是。二人从来坚持卖艺不卖身,不管本地花街的风俗如何,不顾别的同行所谓职业道德,更不管客人怎样,他们认定的从不更改,说来奇怪,也没人太勉强他们,就连话桑的龙妈妈也默认,更奇的是他们也从不缺人捧,而且一天红似一天,终把个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话桑斋给捧了个红翻天,把个满脸胭脂水粉的龙妈妈乐得笑开花。
是的,“他们”,如假包换的两个男人,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色,有着颠倒众生的风采,却有个性迥异的两大尤物。虽然声名在外,但没人知道他们真名叫什么,为什么来到此地,为何入了这一行,既入了这一行又为何不从大流的卖身,人们唯一知晓的是,自八年前冰来此地到三年前燕到这里,再到如今现在,他们,是带给本地各类人士财路的两大头牌,他们,一个叫冰,一个叫燕。
如此,而已!
又是一年春好时。
冰雪封山的严冬刚刚过去,略显冷清的镇子上人又开始多了起来,一向车水马龙的话桑斋这日更出奇的热闹,大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你问大清早得这么赶干吗,又不急着投胎?
这可比投胎还叫人心焦,今儿个可不是普通的日子。
有什么好特别的,不就是比往日暖和了些?咱还照样过日子不是!
(……鄙视中……)去去,哪凉快站哪边去。唉,我说你别跟着我呀,我赶着呢。还问?哼,就你这样儿还想在望角混?!一点常识都没有,连每月半话桑斋冰燕同时出来见客的日子都不知道……
这有啥稀罕的,老子有的是钱,有钱还怕见不着几个伺候人的?
(斜眼冷笑+不屑中)我呸,俗,俗,俗……你道冰燕是那等见钱眼开的庸脂俗粉?(仰头回味中……)那可是神仙儿似的两个人啊!……什么?有口水流下来了?(我擦,我使劲擦……)想当年,咳,也就是八年前,冰第一次来到话桑斋的时候,那可谓是人山人海,就为见这做梦都想不到那么美的人,那场面,那阵张,那叫壮观……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定下了半月一见客的规矩,半年来从无更改例外,人们谁也不忍拂了那般人的意,总是心痒难耐,还是坚持了下来。大概三年前吧,咳,说来也奇,这望角镇哪修来这天大的福分,竟又有一绝色美人留了下来,就是现在的燕,哗,那阵张,那场面,那叫壮观……唔,也不知为啥,一直对我们笑颜可亲人见人爱得我美丽的燕却在得知冰的规矩后,竟也随了去,从此得见佳人一面,难,难……当然得赶着这一月一天的日子往里凑了。什么?你也想一睹芳容?那还不快些,前排都没位置了……
话桑斋内院
“还没好么,不二?”已立于门口半日的人终于耐不住,不动声色的淡问一句,清冷,依旧。
梳妆台前,正对镜贴花黄,哦不,正对镜描眉的身影终于顿一下,斜眼溜来,意外的妩媚动人,一直微微上提的唇角绽出一朵艳丽,愣是叫旁边的小丫头成美蓦的心头一跳,我的妈呀,三年了我咋就还不能免疫呢?这样的人,这样的笑容,真真是人间祸水呐!
“呐,手冢,我还以为你又会半个字也没有的这么跟我耗下去呢!”眯眼在对方身上溜几圈,“嗯,我说你呀,虽然我也承认你纵然不穿……纵然只着一身粗布衣,只要人往那里一站,就绝对已是玉树临风,卓尔不群,冷艳无双,但是啊但是,你就不觉得有丝毫对不住外边翘首以待的那群死忠?瞧你还跟平时一样装扮,我该说你太自信呢,还是太没自觉?冰?”
门口那人终于回过身,仿佛挟带着山间清寒的脸上,剑眉斜飞,目光灼灼,竟是出奇的精致,一身竹青的素服,淡如其人。身在勾栏花街却不带半分矫揉俗艳,只是那幅如置身事外不食烟火的姿态便让人欲离还近,天生别样一种风流。他,就是冰,想来当初也适应了这分冷峻清崇而得了名吧,这样的人,无怪乎会与八面玲珑的不二斗了个旗鼓相当。
他直直的俯视着面前盛装的人,那弯弯的眉眼终于在听到他下一句话时倏然半张,手冢只说了两个字:
“何苦!”
既然没有让自己开心的事,何苦整日价挂着个笑脸,装扮得隆重如斯?
既然不愿意,何苦非得涂那厚厚的粉,穿那麻烦的十二单衣?
既然知我不在意,何苦话总带刺,非要拿那群人问出“半个字”?
何苦……
何苦来呢?
只听得一声冷哼,歪坐着的人忽然站起,身边正用笔为他细细勾眉的成美一个重心不稳,手中的笔掉到地上,“哐”,一声脆响,顿成两半。
只是,谁也没记得去捡。
几乎整个花街的客人都聚在了一起。
话桑斋的庭院人声鼎沸,大家都高声喧哗着,谈论着,焦心的等待着两位头牌的出场。可眼看桌上的香燃尽一柱,又点起了另一柱,期盼的心也开始不耐,有人大声叫嚷二人的名号,一时间“冰”“燕”叫声不绝于耳,响彻整个花街,就连镇东头卖烧饼的老大爷也听到了动静。
那两人虽然高傲,但从不曾拂大伙意,让大家等这么久过,总是在人到得差不多的时候,出来献艺,今儿个怎的这般邪乎?半个月的等待,专程赶来的辛苦涌上心头,心,焦如炙。就在有人想要硬闯进去时,几个小姑娘从里面出来,从从容容的布起了纱帘。
啧,这是怎么回事?
一头雾水的众人犯起了嘀咕,没过多久,跌落快至谷底的心便又“腾”的升上高空:终于出来了!
只见前后一高一矮两道人影透着纱幕,隐约可见,最后立定在中央的平台上——当然还是隔着纱幕。人们又开始不满,大老远赶来,大把银子进门,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面前却不得一见。不甘,气愤,更多的是渴望,终于人群又骚动起来。
就在这一片骚乱中,突地一声轻笑如半空的铃声清脆,如三月的弱柳轻软,就那么脆生生,软绵绵的落入大伙心尖尖上。顿时人人屏息,是燕。
只见一抹血色身影自帘内闪出,缓缓布到台前——轻灵如燕。一时间万籁俱寂,人们眼中只有那个依旧温柔可亲的微笑着的人。
只见他血一样的红色长服曳地,大朵大朵白色的樱花,缀满袖口裙摆,褐发柔顺的垂在胸前,脸上薄施脂粉,轻点绛唇,眉梢眼端漾满春情,整个人异常的妩媚妖娆,连那炫目的十二单衣似乎也因此有了生命。
见众人垂涎欲滴的模样,他更是抿嘴一笑:“呐,我说各位,平时不都捧我们的场子吗?怎的今日这般不给面子……不就是这身儿衣服多费了些时辰吗?布这帘幕还不就为给大家伙一个新鲜?诸位都不为我们想想,唉,可怜我还每日家心心念念得记挂着各位……”说着一幅哀然欲绝的样子,一张俊脸满是委屈,似乎下一刻就要号啕大哭一般。就连帘内的手冢也不禁一个寒噤:这,这个人说话还是那么的……台下的众人那见过这等刻意的梨花娇态,早把先前的情绪抛开,两只眼儿呆呆的盯着台上的人,满心的疼,满满的心旌神摇,要是能摸摸他白嫩的脸颊,见一眼传闻中摄人心魄的碧绿双眸,甚至一亲芳泽,那,该是何等的欲醉欲仙……
“诸位阿,我说诸位……”见形势得到控制的龙妈妈一扭一摆的走上台前。人们沉醉其中的想入非非蓦的被她甜腻的声线打断,无不怒目而视,看看她肥胖的身躯上直矗着的满是皱纹却又忍不住多加了把胭脂的圆脑袋,再看看她身边姿态风流,美若谪仙的燕,唉,真真是大煞风景阿!更有人直接轰她下去。
龙妈妈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宣布:“一样的规矩,要想距离我家两位公子近些,只有一条道儿,那就是……”
“钱……”台下众人已替她吼出。接下来就只听到高低不等的叫价声。
龙妈妈当然乐不可支了,挑出出价最高的引到台上。经不二刚刚这么一个出场惊艳,几句巧言,几个媚态,早把在场人的魂儿给勾去,哪还顾得去管尚在帘幕中不以面示人的冰。一时间尽是高呼“燕”的。
不多一会,不二周围已围着数十人,他施施然坐于其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多日未碰的古琴,仿佛沉醉其中的样子。眼见自己周围人是越聚越多,而隔着帘子的手冢对面仍是空空如也,心下也不免微微得意:手冢啊手冢,谁叫你偏挑今天惹我,又偏在今天坚持以棋会友?试问时下这些商贾嫖客,有几人懂得黑白之道,还敢和以棋技为最优的你下……
“二千两,冰。”
一声磁性的低沉却愣是没被喧哗淹没。
两千两?就为一局对弈?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高价阿!
人们纷纷回头张望,连不二也停下手中动作,瞟向大门口。
来人一身藏青和服,一看就质地优良,出手又大方,看来非富即贵。可最吸引不二的不是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装扮,不是那与幸村几分相似的深蓝长发,而是挂在那张俊脸上让人几乎要咬牙生恨的慵懒,那是什么表情阿?似笑非笑,向右斜挑得嘴角更像是在嘲弄,迷蒙的看不清的眼里是掩不住的邪魅,一口本应让人不舒服的关东口音从他嘴里吐出来,无端端便多了分性感。
这是什么人?看样子,对这里他倒是熟门熟路,只是自己怎么从没见过……
旁边的龙妈妈一见来人,早堆起十二分笑脸,一路小跑到那人跟前,不住的媚笑——倒像是她自己的恩客一般亲热,一口一个“忍足君”。这才让那人一直投注在手冢身上的视线略略收回,一个招呼,几个哈哈,也不顾周围人,就和这个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的老女人调起情来。
很快那个高大的人被引到手冢对面坐下。不二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不过当看到龙妈妈的神情以及他与手冢对坐时面上的莫测表情,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呵,原来如此吗?”
十指一挥,抚起久违的古琴,庭院里开始流淌着和缓空灵的清音……
还好,感觉还在。
身后的二人也随着“请指教”开始隔着帘子一步步拼杀起来。
看来,你遇到了对手呢,手冢。
他,不是个好应付的人吧!
又是热闹而尽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