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 葵》枫灵氏

5、第五章

　　前世（下）

　　他依旧有着清澈的眼神，温暖的笑容，穿着黑色的牧师服；依旧每天早起去教区；依旧听告解，做祈祷，布法阵，度亡灵；依旧陪我在傍晚的林荫道上散步，他指给我看发现我时的小路，当时留下的血迹已被灰尘所覆盖。我的印象中却丝毫没这条路，只有身后那有着尖尖顶圆圆窗的教堂；我依然每天嗤笑他的神，他还是温和包容的笑……只是再没发生过那晚的事，也没人再提起，仿佛一个禁忌，千方百计要去触碰，却总在最后时刻却步。

　　银质的小瓶一直揣在我怀里，伤完全好了，夏天已也过去，秋天转眼就晃过了一半。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很重要的事，可是是什么呢？总是记不起来，思维的焦点一直在它周围跳跃，却，触不到，或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真正的去触碰它。

　　法兰克福的冬天，很冷，有雪，纷纷扬扬如日本四月的樱花，娇娆多姿。

　　我一个人站在教堂后面的山坡上，仰起头，张开双臂，似要融入这漫天的飞雪中，似要，乘风归去。

　　凌空一声破响，终于来了。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刀鸣。

　　旋身迎上，一刹的惊愕，为什么是你，竟是你么？

　　我早该想到，自己不也在从小玩伴面前担任过这种角色吗，所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低头避过劈来的利刃，眼里倒映的是他火红的发，敏捷的身影，还有，冷漠的脸。

　　一直不去触碰的焦点灵光闪现：绝对不能让别人有机会靠近，绝对不能给自己及组织制造弱点，任何一丁点异常的情绪都可能给同伴带来杀身之祸，否则，死，且是死在自己同伴的手中。而我早已拥有自己的致命处，有了在意的人，为他心动，为他心伤，躲在这里的我早忘却同组织取得联系，最重要的是，以我现在的能力，已经不足以担负人斩的使命，伤愈后的我只剩下相当于之前三成的实力……

　　可我仍然冷冷一笑，即使只有三成，但，就凭你也想执行我的死刑？还早着呢！

　　可是自信如我忘了自己的刀早已遗失，忘了医生的告诫，双臂已承受不住剧烈运动，尤其不能让刺穿的肺再次受伤，更忘了他的特技式刀术有多轻灵绝妙……

　　“哧……”凌厉的刀果断地挑断了我的手脚筋。身子一歪栽倒在地，颈部动脉也立即被切断，典型的人斩手法——我曾经炉火纯青的招式。

　　血，突突的喷涌而出，纯白的雪地上绽开朵朵娇艳的花，只是，刀法还不够凌厉呐，望着对手远去的背影，我默叹道，五刀竟不能致人死命，枉费老师数年来的谆谆教诲啊！

　　似乎又陷入了幻觉，那个穿着黑色牧师服的男人急急得冲过来，扶起我已被血浸透的无力的身体，脸上不复有悲悯似能包容一切的笑，而是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痛苦，还有，深深的绝望。

　　我突然笑了：“呐……手冢，需要我告解么……”

　　我拼命的吐出几个字，感受着他身上不同于血的温暖以及，太阳般的光芒。

　　终于到了，最后的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正冲破重重罪孽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怀疑其存在的神祈祷：“神啊……求你让我拥有如他样的笑容带着次生残破的记忆，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伴随我的太阳吧……”

　　沉沉的黑暗退尽
　　逢着久违的眼光
　　疑似梦幻

　　他说他叫手冢国光
　　他说他是上帝的仆人——，来自我的故乡
　　他说世间最美的风景是夜半还乡的樱吹雪
　　清水寺边，伊人独立

　　他说他叫不二周助
　　他说他是天皇的人斩——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他说世上最安全的时候是夜来的杀人无声，长刀没柄
　　阳光耀眼，与他无缘

　　你问
　　黑白两端，可有临界的中和？

　　你说我的笑容温暖却灼痛人心
　　我听到你内心带着血泪的向往
　　我终不是神，我的，凡人的心
　　早为那双璀璨蓝眸，那身清傲孑然而
　　悸动

　　我们相遇在温婉的夏天
　　熟睡的你，是燥热中的一抹凉
　　醒来的你，是冬日的火苗一簇
　　叫嚣着要烧毁地上的一切
　　烧毁我敬奉着的神
　　不顾火星四迸的绝望
　　如腐肉底下的嫩红，那是希望

　　想为你选择四月的燕归巢，风呢喃
　　却忘了自己都已是十字架上的殉难者
　　神，终究没给你我选择的机会
　　“生生世世的离别，生生世世的困顿空虚”
　　我们，堕入地狱

　　你是我今生来世的执著
　　是我在黑暗中爬行的太阳，是暖
　　我愿用我的生命来向无知的神换取
　　换取永远的追随，我的太阳

　　你的罪孽由我来背负
　　神的诅咒由我来承担
　　因为我不仅仅是神的仆人
　　我，首先是，手冢国光

　　你总以为是我的慈悲怜悯包容了彼时夜里的占有与疯狂
　　你说我是你灵魂深处唯一的爱
　　却不知你，也是我命中
　　一瞥多情的绿痕，是那雪化后风尖的一缕轻愁 

　　肉身烂尽，身处炼狱
　　那又如何？
　　我们
　　还拥有无数个“生生世世”

　　陷入死亡的瞬间
　　我心底祈求
　　神啊，请你允我永远追随着我的，太阳吧……

　　你消亡的那一刻，我向上苍祈愿
　　愿你拥有如我一样的笑容……

　　最后的你
　　要我再给你一个温暖如阳光的微笑
　　我却没能办到，因为
　　我的笑容早已被万能的神，赐予了来世的你
　　所以
　　我将失去笑颜
　　生生世世

　　你鲜血淌过的地方 
　　土地动一下，再动一下
　　我看见
　　一颗嫩芽，破土重生
　　清脆的杆儿，碧绿的叶
　　清晰的脉络，圆圆的盘
　　金灿灿的花儿，沉甸甸的实

　　在你消亡的地方，那是一株向日葵
　　永远，向着太阳的生物

　　这时候的你，也该是笑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