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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情字难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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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的生活,就像解开一个一个谜案的过程。充满了刺激,更多的却是不同的酸楚情绪。
就像眼前的她。
很多年前,我就已知道这个视我如己出陪伴着我的女子,不是寻常人物。她不说,我亦不问。每人心中都会保有最后一片自由的空间。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告诉了我,那将是我的荣幸。
当年那个白衣男子向我解释烟琥珀的毒性时曾说,其效用对女人和孩子最甚。母妃入住容云宫三年而逝,我更疑心其中有中毒的成分在内。
照理说只有内力强劲的人才能避其毒性,奶娘却丝毫没有受其侵扰的迹象,这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她亦有内功御体。
果不其然,如今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武功。虽然今天看来很多事情都找到了答案,我心中的一些线索,也因而更加连贯起来,但是我却不能不大为吃惊。她既然是疾的母亲,那么就是参鸾楼上任楼主的夫人,这个身份的确是我始料未及的。
而且,奶娘居然有个比我大这么多的儿子……偷看一眼一脸苍白的疾…恩,最少也大我六七岁呢……奶娘面上看来要更年轻些的。
这厢我在胡乱想着,那边却是戏剧化的一幕——赚人热泪外加小说中恶俗常见的母子相认戏码。如果是以前,我定是对这类桥段无甚兴趣,只是今天的两位主要角色,都是我关心的人物。定了定心神,我把全部心力都转移了过去。
儿女情长,母子情深。纵是多么坚毅的人,也不能不为之动容。她,紧抿唇角不敢泄露出将要从口中溢出的千言万语,痴望的眸中是数不尽的祈盼。他,一贯冷然的面具早已在相见的震撼下碎成了片片,却仍是紧握双拳,不甘让一丝的情绪曝露于外。
“疾儿……”千言万语终是说不出口,只能化做一声殷殷的呼唤。
碎裂的冷然面具之下,疾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脆弱的狼狈。尽管只是一闪而逝,却碰巧被我捕捉得到。一向漠然如斯的参鸾楼主,一向波澜不惊的冷峻青年……是什么样的一份情感的波折,能够划动了他的心湖?
“不要叫我…我不认识你。”他转过脸去,像是眼前的那张面容刺痛了自己的双眼。
“疾儿,我是你的、你的娘亲啊!”
“抛弃自己年仅六岁的亲子,一去便是十五年……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他只是冷冷的说着,清俊的脸孔上除了强装的冷漠,还有一股似乎埋藏了多年的悲伤。
一向坚强的奶娘只是痴痴的看着。须臾,竟扑簌簌落下泪来。
“疾儿,是我对不起你……”
“让我补偿你,好吗……”带着乞求和期盼的声音响起,清浅回荡着的余韵在幽静的林间…凄凉且哀伤,像是难以挽回却极力想抓住的一个梦境。这场梦境将会是怎生的结局?心碎,亦或是重圆了那份痴愿?
我心中一点一点的抽紧,为她,也为她。若想走入深宫守护心中那个重要的人,就必须舍弃她稚龄的孩子。参鸾楼未来的少主,身上背负了万千期望和责任,是怎样也不能随她一起入宫的。当年,那是怎样一次痛苦的抉择?
所以,疾才会成为一个封闭自己,用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包裹己身的人么?
“…不。”
“疾儿……”
“……我不会认你的。”
“不要这样,疾儿我——”
“不用再说了!”厉声打断她,沉沉说出的话语中是描绘不出的苦涩,“你还不明白吗……?从你当年放开我的那一刻,我的母亲就已经死了,死在了我的心里……”
奶娘已是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我从未见过这般尽显了脆弱的她。而另一个人的心中又何尝好过?十五的时光,当年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怨与恨,怕也被这漫长的时间消磨尽了。可是他心中的伤痛却很难愈合的吧……
但我相信他心中,并非已对奶娘完全没有感情。他内心的伤痛愈甚,对她的感情就愈是深厚。而且他愿意一路保护我,未尝不是因为了解我对她的重要。
看着这样黯然神伤的两人,我心中缓缓升起一种压抑的、难以排解的沉痛感觉。我一定得为他们做些什么才行。我不希望这份刺痛在他们未来的岁月中,继续困扰着他们。
看着疾似乎要转身离去,我急忙上去,五指扣上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他瞥了一眼腕上的束缚,冷冷说着。
“不放。”我摇摇头。
“放开!”不再淡漠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其中有着一种紧绷的冷冽。我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深深射进我心头的视线,除了薄怒之外,还带着某种熟悉的情绪,就像是我初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疾…你是不是很恨我?”短短的几个字,我却说的无比艰难。我真的不愿他对我是这样的感觉,在我已将他作为朋友的现在。
恨……是啊,他怎么能不恨。是我夺走了他的母亲十五年。唉……这真是一笔糊涂帐啊,怎么说的清谁是谁非……
他没有说话,运力要挣脱我的指掌,却被我用内力压下。
我该怎么做,才能消除他内心的隔阂?
或许,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发泄出他多年的积怨吧……
“疾,你听我说,”我深深的看着他,“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在你娘心里,她最爱的始终是你啊!”
原谅我吧,阿门!这个……我一点也不能确定啊……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的某处禁忌,冻结的面孔瞬间破功,怒瞪着我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看来我赌对了,这个认知才是他心里最的结吧。
“你清楚什么?!她、根、本、从未爱过我!”一字一句像是从口中挤出。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我继续保持着平稳的口气。
深吸一口气,碎裂的话语从他口中溢出,“如果她爱我…十五年前,她不会为了一个朋友而离开我......让我独自承受所有的责任!”
朋友,原来在他认为,我的母妃只是她的朋友,这样好说多了~
我锁住他的双眼,不让他再逃避,一字一顿的说着,“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似乎很不解,但终究没有移开眼神的等待我的下文。
我看了一眼一脸奶娘,又转过眼神看着疾,用我最诚恳的表情向他缓缓的陈述:
“你怎么能说她不爱你……?
她十月怀胎辛苦将你生下,其间需要多大的勇气耐心和毅力,你能说她不爱……?
她将你由襁褓幼童养育至七岁光景,她付出过多少辛劳和关爱,你能说她不爱……?
她为你牵肠挂肚忧思神伤十数年,你能说她不爱?……
而如今,她在你面前珠泪涟涟,委曲求全的乞求着你的原谅,你还能说她不爱吗……?她会为了自己不爱的人这样做吗?”
配合着我的话语,奶娘的情绪也更加伤痛起来,仿佛引证着我所说的内容。
看着我,又看着自己的母亲,疾的眼神一点点由沉痛与激怒,变的犹豫和困惑,眸中的风暴逐渐平息下来,仿佛是已经没有了立足的根源。我决定再下上一剂狠药。
“而你,你说她不爱你……可是这些年来你有尝试过挽回她,让她知道你是多么的爱她吗?
如果你从不爱她,又如何能责怪她对你的‘不爱’?”
他眼中掠过一丝伤痛,又好像有些被说中了什么的狼狈,“你又了解什么了?!你怎能体会这些年来我的感受!!”
闻言我身形一晃,注视着他的双眼中有更甚于他的伤痛,“对,我当然体会不了……我的娘亲在我三岁时就离开了我。即使我再不愿,再眷恋她,她也不会睁开眼再看我一眼了。我甚至连孝敬她…或是怨恨她的机会都没有……”
我幽幽的说着,不理会滑下眼角的泪珠润湿了我的脸庞,不理会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么脆弱无依。
“而现在,你却还有许多年的时间。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补偿你十多年没有得到的东西。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要回你十几年来缺失了的,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东西。这样不好吗……?难道真要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再伤心曾经的放弃吗……?”
疾的眼神停滞在我满是清泪的脸上,眼中有种种情绪掠过。可能是惊异于我的反应,也可能是在思索着我说的话。
“够了晨儿…别说了。”奶娘打断我的话,“由他吧……”
“不,我一定要说。”我看向她的眼中充满了愧疚,“为了当年对我娘的承诺,您已经做的够多了。还让疾……因此而怨恨您。”
我继续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不定的地方,似在自语。但我知道他会听的。“我知道,这些年来…她心里过的并不轻松。我总见她倚窗哀思,不知心心念念着些什么。而今我才能了解这么多年来,让她柔肠百转所为何事。
就像你不能原谅她当年的背弃,她心中又何尝能够原谅自己抛下年幼的你,又何尝能够祈望你原谅她?每一年她都会无端离开一段时日,现在我想,必定是去看你了吧......”
疾终于不能再保持平静,只是激动的话语中,已不仅仅是痛楚了。
“胡说,我从来不曾见过……如果真是你所说的那样!”他的掌心握了又紧,紧了又松,正如他的心思一般在揪紧和松弛的情感中徘徊,“如果真是那样…为何这许多年来,她从未来见我……!”
奶娘垂首,只是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的叹息。决不会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吧。毕竟当初是自己舍弃了他。“近君情切,近君情怯。因为情切,所以情怯。她又怎敢现身在你面前......?”
没有人再说话。
寂静的丛林中,只剩下一人间或垂泪的声音。好似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般。
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心思……
朝奶娘做了个“交给你了”的口型,我挽着衍庭向林深处走去。方才衍庭一直都在,却明智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孤鸿那个臭小鬼一见尴尬场面,也立马就开溜,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接下来就是他们二人沟通的时间了。呵呵,相信她一个人足以搞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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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儿。”
“嘿嘿……”看着面色发沉的奶娘,我笑的有些心虚,“你怎么不去陪着疾?”
她不语,盯着我看的视线让我全身发毛。
“唔……您就直说吧……”
“哦,那我就直说了。”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觉得),她说着:“你说说看,我什么时候倚窗哀思了?什么时候心心念念什么的难过了?”
“哎?这个……”我吞吞吐吐。这不是前两天我用来劝疾时说的话么,她怎么记那么牢啊?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成了这等缠绵悱恻的人了?”她反问,不满自己平素的干练形象遭到我的破坏。
“可是,我看说出来,疾不是挺受用的嘛~这就叫‘善意的谎言’啦!”我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脸色。真是奸诈,那天我说的时候,她明明就没有反驳!哼,要是实话实说你老妈这些年早把你忘到太平洋去了,疾会原谅她才怪!
而且,据我估计,那天她哭的稀里哗啦也至少有一半演戏的成分,摸准了自己儿子容易心软吧~~
奶娘悻悻然的瞪着我,我理直气壮的盯住她,气势不相上下。
想想那天的场景,我突然展颜笑的奸猾,“不过,我觉得那天,我们真是配合的太有默契,不是吗~~?”
奶娘一愣,唇边也浮出一份不置可否的笑意。
有时候,人不能活的太真实。必要的时候,一点虚构出的东西会成为生活的调剂品。世事没有绝对的对错,欺骗并不总是恶意的伤害。
我不认为自己有作错。何况从此以后,她定会用行动去弥补他多年的心伤。那过往的是是非非,又有谁会去追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