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秋月无恒

1、全文

　　自从车祸聋了之后，他就很喜欢从阳台上向下看。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身处闹市，红尘扰扰，却始终六根清静，仿若已然得道成仙。
　　他是一个局外之人，一直都是。
　　有时候他想，如果有个路人，恰好向上看，他们目光交汇的时候，他会露出一丝微笑。
　　可惜没有。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你能从中深刻的感受到，你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哪怕相隔咫尺，却也胜似万里。他真正开始独处，或者说是思考，以往耳边还有喧嚣的时候，他从不能这么沉静的思索，安详的沉吟。
　　他的朋友本来不多，事故之后便更少了，哪怕他曾是一名饶有名气的年轻作家，那些人也曾小心翼翼的凑上来，声称自己是最忠诚的读者，仿佛将他的作品视为圣经，通过它们，已然深深触及他那颗敏锐的心。
　　耳聋之后，前所未有的沉静包裹了他，让他再也没有以往的逐名之心，这个时候，他再去看看以往自己的作品，却狠狠地被自己给刺痛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在幻灭世事之下，他早已经背离了初衷。当初那个青涩少年对于文字的炽热的爱，已经随着岁月一起淌走。
　　他的耳朵聋了，在以往还是引起了一番波动的，那时候，他的书迷们络绎不绝的来找他，看着他的时候，眼里难免带着惋惜和同情。他看着他们蠕动的嘴角，顾盼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猜测着他们在说些什么。现在，他的观察更细腻了。
　　他的反应统统都是微笑示意点头，不怎么说话。
　　因为他心灰意冷了，灾难带回了最初那个少年，他才发现，自己的作品，披着的是怎么一层虚伪的外衣。那些自称是他的读者的人们，看到的，接触到的，不也是这样的他么？
　　他痛恨起自己的笔来，从此，他就在家里，想从另一个世界一般，观察着外面的世界，让一个个故事在心中成型，然后如花儿一般的凋零。
　　他觉得很爽快，便不再动笔了。
　　渐渐的，坊间都在说他受伤之后江郎才尽，再也写不出来了。
　　渐渐的，开始会三顾茅庐般请他出山的编辑们都退却了。
　　渐渐的，那些自认为是最最忠诚的书迷们也不见了踪影。
　　渐渐的，他开始习惯并且享受一个人的日子。
　　除了一位从未谋面的信友。
　　那封信是在他聋后第六个月寄来的，蓝色信封，印花纸张，很淡雅。
　　那时候他已经闭门谢客了，收到陌生人的来信他很惊讶。
　　他站在门口，看着送信小哥将信递过来，很郑重的样子。
　　这个送信的小哥是个活泼欢快的大男孩，从前他们就认识，仿佛也是他的书迷，是不是也记不清了，但是一直对他很照顾，知道他不方便，有什么东西，都会直接送上门来。
　　他本来不想看的，就随意把信放在边上。
　　但是有一天，他的目光略过了信纸，看到了上面圆润的字迹，却突然想看看了，也许只是寂寞了。
　　他打开了信封，信封里没写什么，就只有一首诗，很清新的，仿若山泉上带着甜意的风。
　　他笑了笑，这首诗让他想到了当初的自己，那么稚嫩的仅仅凭靠着对于文字的喜爱，奋不顾身自得其乐的时候。
　　他忍不住回了信，在信里，他写上了当初自己年幼时练笔之作。
　　现在看来，那时的作品，虽然稚嫩不可言，却也有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再也追不回来的天真率直。
　　送信小哥来给他送报纸的时候，他将信递给了他，示意让他帮忙寄送，那孩子特别开心的样子，似乎为了自己能帮上他的忙而欣喜万分。
　　他心想，这真是一个纯真朴实的好孩子了。
　　之后来往的信件便渐渐频繁了，他们什么都聊，连今天看了那本书的哪一章节都可以讨论的热火朝天。
　　耳聋后不再能接听电话，如古人般的飞信传书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以一个作家的眼光来分析自己的这位朋友，年纪肯定不大，很阳光，但是很有思想，小小年纪就有深邃的笔触，只是尚且缺乏历练罢了。
　　这和当年的他多么的相像，他想，他并不介意，拉扯这样一位后辈，只要他不像自己一样，生生的为了名利把自己的创作之路越走越窄。
　　渐渐的，那人就是他唯一一个和外界交流的人了。
　　这几年，他在尝试着写一篇小说，讲的就是一个聋子作家和他素未谋面的信友。
　　哪一天故事结尾了，他一定会把它带给他的信友看。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出版，自然也想不到什么名气或者稿费的问题，这是他和他朋友之间的小故事。
　　在收到那封信的第三年整，他的故事只差了一个结尾。
　　他们往来的信，都被好好的放在一个木制箱子里，如若珍宝。
　　他决定去找这位信友，给他们之间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然后，亲手把自己所写的故事，转交给他的朋友。
　　他这几年鲜少出门，花了一番力气，才找到信中的地址。
　　那里是高档的别墅区，曾经是他不惜放弃梦想也想追求的，最后却弃之敝履。
　　他按响了门铃，里面的人似乎匆匆而来，打开了门都急出了一脸汗的样子。
　　那赫然是陪伴了照顾了他几年的送信小哥的样子，他恍然间想起每次从他手里接过信的郑重和手温，以及他眼里的某种炽热的但却被忽略的情感。
　　他不觉诧异，倒是微微笑了，如初融的冬雪：“你给我的故事，创造了一个最为美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