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蜜瓜堆起来的迷宫

11、新学期 新学期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大家有种久别重逢格外亲热的感觉。
　　已经是春天，但宿舍暖气还没停，一群男生穿着T恤挤在426啃鸭架子，满屋子砸吧砸吧的声音，不亦乐乎。
　　简皓擦擦手，想起有正事没通知：“对了，你们迷彩服都没扔吧？”
　　“没……”“在呢。”“床底下……”其他人头也不抬地回答。
　　“拿出来洗洗吧，过几天穿去做金工。”简皓说完，开始嚼藕片儿。
　　小北把塞在柜子里烂咸菜一样的迷彩服拖出来：“要不一块儿放公共洗衣机里搅搅，反正穿不了几次。”
　　“嗯。”“好啊。”“我洗衣卡有钱。”“没问题。”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同意声。
　　林子点点头，帮倒了一轮啤酒：“耗子，张树那边你通知没？”
　　简皓不爽地灌下一口水：“我发了个短信，他没回。”
　　“发了就行了，我也懒得找他。”林子接一句。
　　对门的同学有点好奇：“哎，你们跟张树有矛盾？我看他上学期突然就搬出去了。”
　　“没招他没惹他，他自己从上学期一开学就不理人。”小北解释了一下，众人了然。
　　“是个怪人，上课特别严肃，下课就走，板着个脸。”“嗯，上回我在路上碰上他跟他打招呼，他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别提了，上学期问他要不要报马拉松，他看上去特嫌弃我。”几个男生抱怨了几句，很快换了话题。

　　金工实习那天，张树按时来了，显然是收到了简皓的短信通知。
　　全班分成小组由师傅带着去车间干活，简皓、林子、小北、张树加上另外四个同学一块儿上铸造，几分钟后，人人搞了一身沙子。
　　师傅师范完毕，让所有人开始动手夯沙子，自己转去隔壁组聊天。
　　小北动作出奇的麻利，吭哧吭哧搞好了半边儿沙子，问简皓要滑石粉和皮鼓。
　　“应该在工作台上吧，我刚刚还看见呢，”简皓甩甩头上的汗，“你没找到？”
　　小北两手一摊，转头问：“林子，看到皮鼓没有？”
　　林子下巴一抬，指向张树。
　　小北走过去，正好看到要找的工具躺在张树的模具边上。张树的位置最靠里，两样工具被他放在贴墙的位置，车间狭窄，又隔着个人，小北没法自己伸手拿。
　　“张树，那两个我先拿去用一下，”小北说完，看张树木着脸翻沙子，没回应，只好又说，“你把滑石粉递给我一下成不？那是公用的，你怎么不放回工作台上啊。”
　　张树看了一眼陈小北，依然没有动手，小北没办法，伸手从张树面前越过去。
　　“你有完没完？！”张树突然爆起，一把挥开小北的手。小北没反应过来，一个不稳，撞到身边的大号铁锹。
　　边上的同学眼疾手快扶了小北一把，铁锹倒下，敲在水泥地上，动静极大。
　　师傅立刻过来了：“怎么回事？”
　　简皓赶忙帮忙把铁锹扶起来：“没事师傅。”
　　“你们小心点，车间窄，东西多，别毛躁！”师傅中气十足地教训完，也不敢走了，搬了个凳子坐在边上看着。
　　陈小北觉着憋气，说不出话来。
　　林子拍拍小北的肩膀，强行推开张树把滑石粉拿过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简皓也气，扔下一句话回自己位置去了。
　　张树黑着脸没反应。

　　这事没完。
　　下午的时候简皓他们组换去上车床。林子平常不轻易发火，但是火气上来了就不容易下去，车完一个零件，发觉自己定不下心，干脆停机，抱着胳膊看站在他隔壁的张树。
　　张树仍旧面不改色地低头调整车刀。
　　林子忍不住：“喂，我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上午陈小北哪儿惹着你了！动什么手啊？！”
　　简皓听到了，立刻停机转头劝室友：“林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师傅一会儿该来了。”
　　“我忍不下去了，这人神经病！”林子又骂了一句。
　　张树“哐当”一声把老虎钳扔车床上，冷脸转头过来面对林子：“你说谁有病？”
　　“你说我说谁？”林子捏紧拳头。
　　“你们一屋变态！还敢说我？！”张树声音大起来。
　　“你有种再说一遍？！”林子爆吼。
　　围观的同学们都是一震。
　　唯独不在状况内的陈小北，一边量零件尺寸一边跟简皓说：“我头回听他说这么长的句子。”
　　简皓心里不安，没理陈小北，张树却听到了：“你还想听什么呀？死同性恋，恶心！”
　　陈小北再没心没肺也板下脸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子则直接过去揪紧了张树的衣领：“我今天要不揍你我他妈就不信林！”
　　“林子，这儿在车间，你冷静点！”简皓过去握住林子的手腕，“没必要。”
　　周围同学也上来劝架：“林子别冲动，别跟这种人较劲。”
　　七嘴八舌之下，林子气哼哼地把手一甩，松开了张树。
　　张树踉跄一下，嫌恶地脱下迷彩服外套扔到一边：“呸，少碰我，我怕传染！”
　　“你他妈的……”林子又要再上去，陈小北眼尖看到师傅要过来了，一把从后边拖住林子的腰，“回头跟他算账，师傅来了，先回去。”

　　“嘁！”林子咽下一口气，跺着步子回自己位置上。
　　“我说你们班怎么回事啊？这么几分钟时间就能吵起来？”师傅一脸不满意，拖着个椅子坐下，“我就在这儿盯着不走了。我看谁敢闹事！”说着瞥了一眼张树，“你怎么回事？罢工啊？还不把工作服穿上？！”
　　张树站了一会儿，也不管衣服，低头重新开始干活。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啊？让你把迷彩服穿好是为你好！一会儿弄一身铁屑，抖都抖不干净。”师傅加大了音量。
　　其他同学默默干活，没有插手。
　　张树把迷彩服团一团，几步走到垃圾桶前毫不犹豫地丢下去，然后梗着脖子回自己位置。
　　“行！”师傅也生气了，“爱听不听！”

　　累了一天之后大家带着一身汗，筋疲力尽地爬回宿舍。
　　对门的哥们儿还特意过来安慰简皓他们三个：“张树那人就那样，别跟他计较了，他造谣也没人信，放心吧。”
　　“谢了，真倒霉催的，碰上这么个人……”林子一脸无奈。
　　简皓倒垃圾回来，正好林子把几个同学都送出426，把门锁了。
　　“耗子，我有话跟你说。”林子把简皓手里的垃圾桶抢过来扔墙角。
　　“有什么直说，不用那么严肃。”简皓老实坐下。
　　小北换下脏衣服，也拖着凳子坐到简皓面前，跟林子并排。
　　简皓不安起来：“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个，没……没事，耗子，你听林子跟你说。”小北说完低下头，让简皓更加担心。
　　“林子，我求你快点儿说吧，这样我得难受死。”简皓挺直腰背，“不管出什么事咱都是兄弟！”
　　林子叹口气：“耗子，今天张树骂那话你听清了吗？”
　　“听了，他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鬼话都敢瞎编。”简皓恨恨地说。
　　林子摇头：“耗子，他没瞎编。”
　　简皓当机。
　　林子有些犹豫：“耗子，对不起，我跟小北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我们……”
　　简皓反应过来后仍然僵硬，说话像卡壳的复读机：“你，你们，你们……”
　　林子点头，小北也跟着迅速地点头。
　　“耗子，你不会歧视我们吧？”林子试探着问。
　　“不会，绝对不会！”简皓立刻坚决摇头，然后尴尬地抬手挠挠脑袋，“我只是奇怪，我怎么都没发现……那个，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假之后就在一块儿了，”林子抬手揽过陈小北的肩膀，“我俩不想让人家知道，吐沫淹死人，没必要。”
　　“嗯，我明白。”简皓了然的点点头，“我不说出去，我也不歧视你们。”
　　陈小北咧开嘴，露出八颗牙，扭头看林子，一脸得意：“我就知道耗子能理解的！”
　　“谢谢。”林子抬手拍拍简皓的肩膀，“咱还是哥们儿？”
　　“那必须是！”简皓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张树怎么知道的？！”
　　林子歪头想了一会儿，一摊手：“我也不清楚，连你都没发现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
　　“没事，还好是他，反正说了也没人相信。”简皓晃晃脑袋，“行啦放心吧，咱还和从前一样！”
　　击掌为盟。

　　开学一个星期，简皓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阿俊来找他。
　　“你到底说不说啊？怎么愁眉苦脸的……”简皓单手拖着一盘干炒牛河，盘腿坐在阿俊的书桌上，“不是说开学有好消息告诉我？”
　　“唉没有的事，我过两天去找你行不？”阿俊脸色不太好，架着简皓的胳膊想把他从桌上拖下来。
　　“你别动我，一会儿吃的该撒了！怎么成了没有的事了啊？我短信还存着呢！你敢不认？”简皓赖着不动，沾了一下巴的油也不擦，眼睛亮亮地盯着阿俊，“你就告诉我吧，到底什么事？”
　　“你给我两天时间……”阿俊还是不肯直说。
　　两人正推拉着，吴虞推门进来：“啧啧，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说着就要退出去。
　　“吴学长！”简皓立刻叫住人，“学长留步！”
　　吴虞坏笑着推门进来：“呐，这可是你叫我进来的。”
　　“是啊，”简皓笑嘻嘻地跳下桌子把宵夜放下，“学长，阿俊之前说有好消息告诉我，现在他卖关子不肯说，你知道不？”
　　“唉？阿俊你没告诉耗子？”吴虞脱口而出，立刻在阿俊的瞪视下捂住嘴。
　　“到底什么事啊！！！”耗子被折磨疯了，大吼一声。
　　阿俊没办法，硬着头皮拉简皓的手。
　　“吴虞，我跟他说，要不……”
　　“我正要洗澡去。”吴虞拿了东西，把毛巾甩到肩上，“我今天可要仔细搓搓！”说完就出去了。
　　简皓跳回桌上坐下，跷着二郎腿：“行了，你交代问题吧。”
　　“耗子，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下学期就大四了，考虑留在系里保研。寒假里打电话跟教授商量了一下，算了算成绩，都没问题，基本就等于提前确定了。我心里高兴，所以提前给你发了个短信。”
　　简皓抿着嘴不说话，阿俊看了看简皓，硬着头皮往下说：“但是现在……系里新出了一个海外交流项目，大四就过去，在那边读完phD之后，能同时拿到两校的博士学位。我家里人都觉得机会难得，希望我……”
　　阿俊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简皓的表情。
　　简皓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盯着阿俊床头的平安符发呆。
　　“耗子……”阿俊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决定了没有？”简皓把吃的重新端起来，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阿俊在一边看着耗子鼓鼓的腮帮子，想着怎么组织语言：“还，还没有，我申请了，过两天才公示排名和结果。”
　　简皓艰难地把食物咽下去，把空盒子丢进垃圾桶，跳下桌子拍拍手往外走：“那过两天再说吧。”

　　简皓浑浑噩噩回到宿舍，也没理林子和小北，自顾自躺到床上面对墙壁。
　　“耗子，怎么了？”小北小心地凑到床边问。
　　简皓翻过身来，仰面朝天。
　　“耗子，你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林子也不放心地挨过来，靠着床沿看简皓。
　　简皓揉揉脸，低声说：“阿俊说要出国读博。”
　　“系里那个交换项目？阿俊也报名了？”小北马上问。
　　简皓一听，立刻扭头过来看小北：“你知道？”
　　“我就知道秦哥交了申请，正等结果呢，”小北顿了顿，“秦哥好像失恋了，最近每天晚上都出去跑步，说是不跑就难受，也不想留在系里保研了。”
　　“哦，这样啊，怪不得刚才没见到他。”简皓喃喃说完，林子问小北：“那结果出来没？”
　　“还没，”小北老实摇头，“但是我听队里学姐说这项目招的人不少，估计成绩过得去的都没问题。我估计……”小北还想接着说，被林子轻轻掐了一把，赶紧闭嘴。
　　“阿俊说过两天公示。”简皓说，“估计他跟秦哥能去吧……”
　　林子正色：“耗子，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阿俊到底有事没事？”
　　简皓心里咯噔一下，闭上眼睛想了想：“我不知道啊……”
　　“那你现在心里什么感觉？”林子继续问。
　　“难受……”简皓声音闷闷的，躺了一会儿，干脆坐起来，“你们觉得……”
　　“不好说，咱等两天吧。”林子打断了简皓的话，“耗子，到时候你自己就想明白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