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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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蜕了壳溜走了，蝼蚁以为它死了，为此伤心难过。麻雀说：“是螳螂杀死了蝉。”蝼蚁听说后，带着蚁群与螳螂拼死一搏。螳螂垂死挣扎着，想要拖着蚁群同归于尽，结果最终它们都死了，只剩下重伤的蝼蚁一个。蝼蚁临死前看到蝉从树上飞落，问它，怨恨么？蝼蚁说，它只是没有看破，那是蝉留下的空壳。
木鱼声代替更漏，断断续续的响了一夜。晨钟响起时，枯坐了一整晚的苏七起身出了禅房，他觉得无论结果如何，一切都该有个了结。
苏七原本没有名字，也无父母，是路边的一个乞儿，平日里就靠着讨饭以及一些小偷小摸来维生。七八岁大小、总是挨着饿的孩子，能有多大的能力？苏七偷东西的时候，免不了会被发现，就又招来一顿毒打。
又是一次毒打之后，苏七被踢到了墙角，他觉得自己全身都痛，胸口闷得像火烧，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而在他几乎要昏过去之前，他遇见了苏落帆。那时苏七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白衣男人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苏七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里来的力量，他只是挣扎着，握住了眼前的那只手。
苏落帆将苏七带回了一个大院，并且收他为徒。那时没有名字的苏七，就跟了苏落帆的姓，在他之前已有了六个孩子住在这座大院中，于是苏七就成了他的名字。苏七在大院中生活了八年，这之间苏落帆始终供他吃穿，教他读书写字，教他练武。那之后苏落帆断断续续又带回了二十几个孩子，有的因为身体太弱，来了不久，便病死了；有的呆了几年，觉得可以自己出去生活，便离开了。最终，大院里只剩下了苏七和四个师兄不愿离开。
可是后来，忽然有一天，很多人带着兵器围住了大院，他们叫苏落帆为“苏老魔”，叫嚷着让他出去受死。已经长成少年的苏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师父被叫做“苏老魔”，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出现这么多人来杀他。他茫然无措的看着师父将他们几个师兄弟推进密室藏好，他还记得苏落帆看着他茫然的表情，轻笑着拍拍他的头，对他说，以后要好好的。
密室的门翻转着关上，苏落帆那一袭白衣眨眼间被黑暗淹没，苏七像是骤然醒悟般猛地扑在门上，疯狂的捶打着厚重的石门。四个师兄拼命把他扯回来压住，苏七扭动着挣扎，他听到自己喉咙里传来好似野兽的悲鸣。压着苏七的大师兄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苏七觉得有水珠滚进自己散开的衣领。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谁也无法知道，可他们心里都明白，从此他们将会失去他们的师父，苏落帆。
五个师兄弟在漆黑的密室里无声的哭泣，不知过了多久，机关自动打开，他们走出密室，发现大院已经变成一片焦土，苏落帆更是不见踪迹。苏七看着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狠狠地抹去眼泪，他说：“我要报仇。”
整个江湖都在盛传“苏老魔”被诛杀的事情，苏七在江湖包打听那里买到了那一场突袭中的参加者的名单，他和四位师兄成了最为耐心的猎手，等着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落单时，再一拥而上。得手几次之后，那些人似乎开始发现了端倪，苏七他们的行动开始变得艰难。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曾经生活在大院中的人，一个一个找了回来。曾经生活在一起的少年们，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这种默契使得复仇的利刃更见锋利。
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再也不能默不作声的任由他们发展，那些名门大派开始打着“除魔”的旗号对他们展开追杀。一个又一个的师门兄弟因此受伤或丧命，许多人心中的复仇之火，也因此而渐渐熄灭。苏七并没有挽留想要离开的人，他仍是默不作声的想着一个又一个的复仇计划。
直到有一天，他们落脚的地点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大批的正派人士前来围杀他们，血战到最后，他几乎要抬不起持剑的手。不断流失的血液也不断带走了他的意识，挥剑只是本能的动作，浑浑噩噩间他被大师兄猛地推开，他茫然抬首时看到大师兄站在他刚刚的位置上，胸口银亮的一截剑尖，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到大师兄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对他说：“你要活下去，快走！”
苏七从来不知道大师兄原来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那个一贯沉默寡言，却总是偏心他的男人，最终还是偏心的把活着的希望留给了他。苏七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自己走向哪里，他停滞的脑子里只有大师兄那最后一句“你要活下去”。苏七不停地走着，直到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便直挺挺的昏倒在路边。
再醒来时，苏七就到了这间寺庙之中。他身上的伤口都被细心地涂好了药，包扎了起来，身上是一件干净的僧衣，那件染满鲜血的旧衣物，已经洗好放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衣服上被割开的口子，也已被细心修补好。苏七推门出去的时候，一直守在门口的小沙弥将他带去了丈室，一路上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方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法号了圆。正是他将重伤的苏七捡了回来，然后着手医治。苏七以为老和尚不知自己是谁，只当是落难的侠士，于是便救了回去。苏七盘算着要藏好身份，养好伤便马上离开。那老和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笑得意味深长的告诉他，阳光泽被，不别万类。
苏七哑然怔愣了许久，之后反倒就这么安心的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三个月，老和尚每天都和苏七讲讲经书，日子久了，他倒有了些成了这寺庙俗家弟子的感觉。苏七的伤已渐渐痊愈，报仇的念头又开始在他心里打转。老和尚看在眼里，也只是叹气，并不多说什么。
苏七知道老和尚不希望自己执念于报仇，于是他咬咬牙，让自己静下心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能接受现在这样的生活，从此青灯古佛不再报仇，就算是还了那老和尚的救命之恩。而他欠师父的，就只等来世再报。
自那天起，苏七收敛心思，每天念经打坐，与老和尚参悟佛法。可报仇的念头犹如跗骨之蛆，随时会忽然跃上他的心头。直到今天，苏七枯坐一整晚，终于还是下了决断。
苏七推开丈室的门，老和尚抬起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看了看他，像是已经知道他做出了什么决定。苏七在老和尚面前的蒲团上坐下，双掌合十，唱了个佛偈，而后道：“了圆方丈，苏七前来拜别。”
“施主此番离去，颇多凶险，何必向那苦海中去？”了圆方丈垂下眼，低叹一声。
“大仇不得报，我心不得宁静，我放不下。”
“缘何放不下？”
“执念。”
“为何执念？”
“业障深重。”
“业障何解？”
“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无不是业。然我意难平，业障不可消减。”
“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体解生灭，即无嫌恨。恨风不起，罪火不燃。火不炽然，心得清凉，无诸热恼。以无热恼故，名为静心。”
“心难静，意难平。我心颠倒，难成大道。方丈，我苏七感激你救得我一条性命，苏七此生无以为报。但当年若没有师父，也便不会有现在的苏七。我原是街上流浪的小乞丐，不知哪天便会饿死街头。师父收留我、养育我八年，恩若再造。如今师父为他人所杀，苏七如何能忘却恩怨，不去报仇？”苏七说着，捏紧了拳头。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罢了，罢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可强求。”了圆方丈长叹一声，双手合什，宣了声佛号。
苏七伏下身，向了圆方丈行了个叩首礼，又道：“苏七并二十六位师门兄弟报仇五年，如今仇人仅剩一人。而我二十六位师兄弟死死伤伤散散，报仇的亦只剩下我一人。苏七此去只怕再无归期，我不求有人为我敛骨，但求师兄弟能有人代为照顾。苏七此去仅一刀相伴，其他身家尽皆留在禅房之中，请方丈代苏七寻个可信之人，照顾苏七那师兄弟三人。”
“施主放心，老衲自会安排人照顾。”
“方丈，大恩大德苏七此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方丈的恩典。”苏七再度深深一叩首，而后起身离去。他已换回了来时的那件黑衣，再不是那个在寺庙中与方丈讲经的苏七，而是那个满手鲜血的黑衣苏公子。苏七离去时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方丈站在寺院门口，那两道悲悯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苏七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山路之中。
复仇的名单中还剩下最后一个人，那个人叫做秦安。苏七听说他是个后起之秀，正是他将“苏老魔”藏匿的地方找了出来，其他诸派才得以联手将“苏老魔”诛杀。苏七没有再用以前潜伏暗杀的手段，他写了拜帖与秦安约战于东山巅。苏七觉得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为师父报仇，他想要光明正大的做个了结。
约战那天，苏七早早等在了东山巅，在一棵老树下闭目打坐。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有一人翩然而至，那人一步一步看似走的优雅缓慢，却是眨眼间便到了苏七面前。
苏七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人，他没有动，只是低声问道：“你是秦安？”
那人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扯开一个笑容，苏七听到他说：“是，我是秦安。苏七师兄，近来可好？”
苏七抿紧嘴唇，没有答话，他骤然翻跃而起一刀当头劈向秦安。秦安举剑格住苏七的刀，一面“咯咯”笑着，一面说：“苏七师兄，见到好久不见的小师弟，怎么也不问候，反倒是刀剑相向？”
苏七沉默不语，手上只顾发力，像是要将秦安从中一劈两半一般。秦安将剑一斜，借着巧劲向后一跃，脱开了苏七的压制。苏七一步追上前去，暴风疾雨般连斩数刀，秦安却如柳絮般，刀风吹来，他便被风吹开飘向一边。
“师兄，你是杀不了我的，从一开始，你的武功就不如我，你都忘了吗？”秦安一剑荡开苏七的刀，在苏七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苏七像是没听到一般，对手臂上的伤口视若无睹，再次杀上前来。他一招一式间都露出了搏命的架势，放弃了任何防守的姿态，整个人似乎都化为了一柄利刃，在嗡鸣着，杀！杀！杀！
秦安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凄然的神色，他注视着苏七，问道：“苏七师兄，你是真的要杀我么？”
苏七并不回答，只是那凶狠的攻势已经表明了他的想法。秦安咬着嘴唇，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他蓦然震开苏七的刀，开始了反击。
“师兄你眼里只看得见师父，对吗？我不甘心！整个师门里只有我们两个是一样的，我们都被父母抛弃，都是路边的乞儿，你应该跟我站在一起，可你为什么总是看着别人！”秦安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怒意，剑尖在苏七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我们从来都是不一样的。”苏七的声音低沉压抑。
“随便你怎么想，既然你不肯站在我这边，我也不会再给你站到别人那里的机会！”秦安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他一剑直直的刺向苏七的胸口。
苏七没有躲闪，反倒是合身一扑，剑尖刺透苏七的胸膛，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滴答答的沾湿了秦安的手指。
“啊——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秦安尖叫着。
苏七伸出手抓住了秦安的手臂，他蓦然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低声道：“安心去吧！”
苏七猛的挥起了手中的刀，秦安只觉颈间一凉，然后便是天旋地转。无头的身体缓缓倒下，头颅孤零零的滚落在一旁，仍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姿态，只是眼角依稀有泪光。苏七蹒跚着像东山巅的顶峰走去，他跪倒在裂谷悬岩边，大声嘶吼：“师父，苏七为你报仇了！”回声悠然飘渺，飘荡了许久才沉寂下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七回过头去，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辛苦你了。”来人仍是一身白衣，飘逸俊秀，他对苏七微笑着，和当年一般温柔。
“……师父……”
“恨我吗？怨我吗？我并没有死，却不出现阻止你们报仇。我一直想看看，你们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
“只是，这样吗？为了报仇，师兄弟们都死了，只是因为想知道我们能做到什么地步吗？”
“所以，怨我吗？恨我吗？”
“不……了圆方丈说的没有错，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只是我没有看破。而且不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当年让我能够活下去，待我如亲子的师父。”
“好孩子，过来，我们回去。”苏落帆向苏七伸出手。
“苏七的命是师父给的，现在，便还给师父吧……”苏七摇摇头，退后一步，他猛地拔出胸口的剑，鲜血喷涌而出时，苏七向后一仰。
苏落帆大惊之下飞身上去想要抓住苏七，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苏七如流星一般坠落，茫茫山崖间，再也不见了苏七的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