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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今日我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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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一个春日上午,我与小妹锦依一起在花园中踢花毽,诺心在一旁帮我们数着数,锦依刚学会踢毽,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我踢得累了,便坐在一旁休息,看着锦依生疏而不失天真活波的动作,不禁轻笑。
我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室,而锦依的母亲是家中偏房,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玩在一起,或许当时年幼的我们并不懂这些。
“姐姐,姐姐。”锦依向我招了招手,想把手中的花毽递给我。
我轻笑一声,接过花毽,弯腰放在脚尖,晃动双足,花毽便上下翻飞,膝若轴,腰如绵,纵身猿,着地燕。
“一个,两个,三个……”
诺心仔细数着,伴着锦依“咯咯”的笑声。
“二七,二八。三小姐真厉害。”诺心笑着鼓掌。
而锦依似有不甘,夺过我手中的花毽,奋力踢起,却只踢了两三个,花毽就落到了地上。锦依不依不饶拾起花毽又踢,又落。
本想看着锦依这幅可爱模样,却又于心不忍,便开口道:“不能太过用力,太用力了反而踢不好,顺着花毽的力就好。”
未待锦依再踢,忽见凝霜从廊上走来,眉头微蹙,对我说道:“三小姐,老爷叫您过去一趟。”
“爹爹叫我有什么事吗?”我擦了擦头上的汗,转身对凝霜说。
“小姐快去吧,老爷和夫人都在呢。”
我点头应了凝霜,随她走去。
穿过一条走廊,便到了前面的正堂,果然,爹爹和娘都在,我便行礼道:“给爹爹请安,给娘请安。”
爹爹抬了抬手,示意我起来,我便立到娘的身旁。
娘望了望我,说道:“钰儿,我和你爹为你安排了一门亲事。”
我眨了眨眼睛,道:“娘要把钰儿嫁出去吗?”
娘没有应我,扑到娘的怀里,又道:“钰儿才不要嫁人,钰儿要永远陪伴在爹娘身边。”
我抬头看着娘,娘不笑,两行清泪却已流下,我又转头看爹爹,爹爹亦是无奈。
我的心骤然一紧,爹娘并非与我玩笑,也不似往日笑容,我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滑出,呜咽着道:“爹,娘,钰儿不要嫁人,钰儿不要离开爹和娘。”
“钰儿!”爹爹厉声喝道,神色中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不要再胡闹了,你的两个姐姐都嫁了人,锦依还小,只有你嫁进宫去,方能保住整个墨家。”
进宫?!
皇宫!
我不要进宫!
我才八岁,我不要嫁人!
我挣脱娘的怀抱,发疯似地往外跑,爹娘为什么这样对我?当真要把我送进那吃人的地方?
不!
我漫无目的地跑着,不觉竟撞上了一个人。
“宸哥哥!”我带着哭腔叫他。
宣宸不语,只是任我在他怀中哭泣。
在我四岁时,爹爹将宣宸带回府中,那是一个秋日,爹爹很晚都没有回府,娘亲在正堂焦急的等待,直至深夜,才望见爹爹疲惫的身躯,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爹爹告诉我,他叫宣辰。
四年来,宣宸便一直住在将军府,爹娘对他很好,待他如亲生子,我也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与他一同玩耍,一同嬉戏。
“钰儿,别哭了。”他伸手拭去我腮边的泪水。
“宸哥哥,爹爹和娘亲要把钰儿送进皇宫,钰儿不要进宫,宸哥哥,你有办法吗?”我仰起头,望着他。
“钰儿,你要理解墨将军的苦心。”宣宸眼中,满是无奈。
我推开他,径自坐到一棵柳树下,揪着地上刚长出的新草。
宣宸绕到我身前,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红豆糕,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露出了一丝笑容,伸手去夺他手上的红豆糕,而宣宸的身子一侧,躲开了我的手。我又用另一只手去抢,宣宸将手一缩,旋即转身向后跑去。
“宸哥哥。”
“呵呵。”
我追着他跑去,两人的身影也渐渐地隐没在点点新绿中。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一个月后,我将会嫁给元宣帝,成为一国之母。
我知道,我身上肩负着的,是墨家的利益。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虽然父亲官至镇国大将军,先帝在时威名远扬,周边小国闻之丧胆,但是元宣帝登基后就未曾受过重用,况且以苏丞相和太后的权势,不仅是朝中的文武百官,就连皇帝也要敬其三分。皇帝登基四年,终于在群臣要求下立后,把墨家的女儿嫁给皇上,分苏家的势力,墨家也有了皇帝这个靠山,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苏丞相也不敢对墨家怎么样。
可是为此牺牲的,却是我的幸福与自由。
还有一个月,我待在将军府的最后一个月。
一个人独坐在屋中,无所事事,便拿出些花样来绣,华丽的牡丹,娇艳的芍药,淡雅的山茶,嫣红的杜鹃,清香的茉莉,清丽的凤仙,怒放的迎春,富贵的海棠,小巧的桃花,孤傲的寒梅……
我本偏爱梅花,爱它凌寒独自开的高洁,清丽超然,清雅脱俗;又执起那张象征富贵吉祥的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华贵大方,不也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皇后呵,是母仪天下的,可背后又有多少辛酸……
看了半天,也没想出要绣些什么,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便唤来凝霜为我更衣
满头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双环髻,一支珍珠步摇束之,再缀上几只桃红珠花,余下青丝,斜披于削肩之上。
身穿淡粉色的常服,裙角绣着展翅欲飞的白色蝴蝶,外披一层轻纱,衬得我身材纤细,楚楚动人。
又闻身立于身后凝霜道:“小姐生得如此美丽,进宫后定能得皇上的宠爱。”
望着镜中的人儿,我摇摇头,转身,裙角随转,青丝飞扬。
正值春日,园中皆是一盆一盆姹紫嫣红的新鲜花朵,放眼望去,甚是好看。
置身于花丛中,各种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我的心情也随之放松,连日来的郁闷也一扫而光。
忽地,身后的一双手蒙住了我的眼睛,那人故意将声音压得低沉:“猜猜我是谁?”
“宸哥哥。”我推开他的手,转过身。
“还是被你听出来了。”他的声音中竟有些失落,但还是嘴角含着丝丝笑意。
宣宸走到一棵桃树边,伸手折下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别在我的发髻上,与我淡粉色的衣衫与珠花相映,也衬得裙角的蝴蝶更加真实。
我有些怔怔地站在那儿,突然又想起些什么,嘴角渐渐向上勾起,说道:“宸哥哥,上次的红豆糕呢?”
“钰儿,你竟还记得这个。”
“那当然。”
宣宸摇摇头,摊开手,一脸笑意望着我。
我故意显得失望,垂下了头。
宣宸拉过我的手,说道:“钰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被他拉着往前跑,口中人问道:“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宣宸并不理我,径直出了府门,牵来一匹毛色纯黑的马儿,知道我不会骑,便先将我抱上马,自己再翻身上马。我坐在他身前,他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扶着我,不让我摔下,我便就势靠在他怀里。
“喂喂喂,一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我们骑着马穿过建安城的大街小巷,一路向东,风呼呼从脸颊吹过,扬起我的发丝,时不时拂在宣宸脸上。
建安城东临云愔山,西临穆水,城郭外的护城河便是引穆水而成。按我们这个方向,不多会儿就到云愔山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我们已在云愔山脚下。
站在山脚向上望,山坡上满眼苍翠碧绿,隐隐有云雾环绕,耳边似有水声。
我们继续骑马而上,山路却愈来愈陡,到了半山腰,我们便下马,把马儿拴在树边,徒步向上。耳边水声愈来愈响,我们循水声而去,穿过层层竹林,便看见一个高达几十米的瀑布,溪水奔流而下,在瀑布下形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潭底岩石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岸边青葱的花草树木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中若隐若现,让人仿佛置身仙境。
云愔山上云愔瀑,云愔瀑下云愔潭。
我望着这美景,不禁呢喃出声:“好美。”
“若是能赶在日暮前到山顶,哪儿的风景更美。”宣宸道。
我点点头站起身,继续向山上攀登。
待临近山顶,我已没有半分力气,任由宣宸将我拖上山顶。我只想躺下休息片刻,却不想被那入眼之景色惊住。
原来我们已经翻过了整座山头,整座建安城在此一览无余,城内街巷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再往远眺,穆水也依稀可见。这大抵便是盛世景象吧。
建安城最北边便是皇城,一片金色的屋檐殿顶映着落日余晖愈发金碧辉煌。
皇城,皇宫,皇帝,皇后,我的后半生便要与这些纠缠不清了。
至此,不禁眉头微蹙。
宣宸搂住我的肩,爱怜地看着我,说道:“看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如我许你一个愿望吧。”
我抬头看他,细细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宸哥哥,我想要看烟花。”
宣宸摇摇头,道:“这会儿我到哪里去找烟花,不好不好,换一个吧。”
我低头,不语。
半晌,我方抬起头,嫣然一笑,道:“走吧,再不回去,爹娘该着急了。”
宣宸看着我,又转头望了一眼建安城,才执起我的手,向山下走去。
夜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皇宫,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荣华富贵?
锦衣玉食?
难道我就要为此离开爹爹,离开娘亲,离开大姐,离开二姐,离开锦依,离开……宸哥哥……
我努力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翻身下床,披上衣服,缓步走到小院中。
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洁白无比,孤傲高洁。
好美。
钟离国承和四年五月二十日,元宣帝钟离轩迎娶镇国大将军府上千金墨锦钰为后,举国欢庆。
那日我早早地就开始梳洗打扮,宫中来的张嬷嬷为我梳着如意高髻,鎏金彩凤钗象征着我的高贵身份,繁复的凤冠霞帔压得我抬不起头。
“娘娘可真有福气。”张嬷嬷在身后说道。
华贵的服饰掩去了我往日的面目,倒真是有几分皇后的气质。
是啊,能进宫是福气呵。
凝霜从门口走进:“娘娘,宣旨公公来了,娘娘去接旨吧。”
我随凝霜到府门口接旨。
“镇国大将军墨远之女墨锦钰接旨。”
我缓缓跪下,恭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大将军墨远三女墨锦钰淑慎性成,雍和粹纯,克娴内则,性资敏慧,知书达礼,贵而能俭,克左壶仪,敦睦嘉仁,着封为皇后,封号淑和,入主中宫,赐黄金千两,白银千两。
钦此。”
“谢圣上隆恩。”我接过圣旨,攥着那明黄的丝帛,身子一顿,就是这一道圣旨,夺去了我的自由。
昨日娘的嘱咐犹在耳边:“钰儿,宫中不比府上,人心可畏,日后你要记住事事谨小慎微,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全自己。”
皇宫,我的青春年华都要消耗在在皇宫里了吗?
凝霜在一旁小声地提醒我:“娘娘,上喜轿吧。”
我便扶着凝霜的手走上喜轿,看着那满目喜庆的红色,竟觉得有些刺目。
皇帝大婚,整座都城建安都是锣鼓喧天,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好不热闹,迎亲队伍要在城中绕整整三圈,才可以进入皇宫。
我坐在喜轿上,合上双目,却听得轿外传来人们的惊呼赞叹声,我伸手拨开喜轿一侧小窗的帘子,随着人们的目光望去,只见大街东面上空色彩各异,瞬息万变。
是烟花!
东面,是云愔山!
时而像金菊怒放、牡丹盛开;时而像彩蝶蹁跹、巨龙腾飞;时而像火树烂漫、虹彩狂舞。
粉红,橙黄,青绿,烟蓝,淡紫,银白,花瓣如雨,近得似乎触手可得。
烟花绽放,落下,将天空映的更加亮丽纯白,绚丽夺目,一瞬间的美丽,一瞬间的光彩。
是宸哥哥,是他!当日云愔山上的愿望,他没有忘!
他终究是做了这一场盛大的白日烟花为我送别!
我放下窗帘,不再看那烟花,一滴泪滑落,滴在大红嫁衣上,洇湿了一片。
今日我穿上凤冠霞帔,要嫁的人,却不是他。
朱红色的宫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进来了就再难出去。
喜轿将我径直送到了坤宁宫,历代皇后的寝宫,宫中装饰皆是华贵高丽,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尊严。
我坐在宽大的床塌上,身后是百子千孙被,眼前的龙凤红烛已烧了大半,桌上的子孙饽饽也未动过。
立在我身侧的诺心忍不住开口:“都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还不来?”
“许是还在应付前朝官员吧。”凝霜宽慰道。
我并不担心,我不过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小皇后,无权无势,跟谈不上宠爱,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随着门外的一声“皇上驾到”,接着是凝霜和诺心的请安声,我依旧静静地坐着。
我头上的红盖头还未被喜秤揭开,垂着眸,只依稀望见面前之人的衣摆。
“你就是墨锦钰?”声音中有不可抗拒的霸气。
“是。”我小心的回答道。
“你现在是皇后了,墨家的目的达到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待圣驾离开,我才松了一口气。
“诺心,替我更衣吧。”
“娘娘……”她似乎有些担心。
“我没事,你们以后也不必唤我‘娘娘’了,还如以前一样,叫‘小姐’吧。”我取下头上的盖头,褪下繁重的凤冠霞帔,看着一对龙凤红烛燃到尽头。
十四岁的皇帝,八岁的皇后,庭院深深,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从来都不是我墨锦钰所求的。
我入宫的第二日,便依照祖制去拜见了太后,当今太后便是苏丞相的亲妹妹,前朝后宫,苏家两人联手拉拢了不少势力,也是墨家最大的威胁。
先帝在时,未立皇后,太后是位份最高的苏贵妃,是长子钟离轩和清云公主的母妃,凝玄十年先帝驾崩后,太后与丞相扶持十岁的皇子钟离轩为帝,自封皇太后。
一身浅橙色云纹罗裙,身披淡色长纱,轻挽飞云髻,配一支碧玉钗,虽是清淡又不失华丽。
携了凝霜,穿过御花园中的小道,便到了太后居住的长乐宫,待侍女通传后,我步入正殿。
我恭谨跪下行礼道:“臣妾参见太后,给太后请安。”我的眼睛紧盯着地面,云锦绣花的地毯用金钱钩边,尽显太后的威仪。
太后未发话,我便一直跪着。
过了半晌,才听太后说道:“起来吧。”
我缓缓起身:“谢太后。”
望着正坐主位上的太后,红颜易老,她不过三十多岁,但毕竟在深宫中历经岁月,她的额上也有了细纹,也有了几丝白发。
“果然是墨家的女儿。”太后脸上挂着淡淡微笑,而我却有些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我也学她,微笑不语。
“罢了,哀家今日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以后也不必来了。”太后依然轻笑道。
“臣妾告退。”我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一连几日,我便待在坤宁宫中,却依旧像在府中那样无事可做,皇帝自大婚后便没有来过,仿佛没有我这个皇后。
午后,我让凝霜把竹椅搬到园中树下,复绣起那张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没绣几针,便见诺心走来,说道:“小姐,皇上身边的福公公来了。”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福公公跪下请安。
我挥了挥手,让他起来。
“娘娘,皇上吩咐,让娘娘搬去月和园住。”福公公说道。
是啊,我这个皇后本就有名无实,本就不该住在这坤宁宫。
“福公公稍候,本宫去收拾一下。”
“小姐……”诺心倒底是性急,“福公公,娘娘是皇后,为什么要搬去月和园?”
“这是皇上的意思,奴才也不清楚。”福公公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诺心还要再问,我出声制止:“诺心,不要再问了,走吧。”
月和园地处偏僻,沿着宫中小道,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娘娘便在这儿住下吧,奴才告退。”福公公便转身回去。
我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虽比不上从前,也不算太过简陋。
诺心先开口道:“这是什么地方,小姐,你真的就要住在这儿?”
我望向门口,果然,那里多了两个侍卫守着,即使面上没有这样说,我也明白,皇帝这样做,便是将我软禁在这月和园了,皇帝是苏太后的儿子,自然要帮着苏家,怎么会让墨家的女儿拥有宠爱,拥有权势呢?
“既来之,则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