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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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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户明美只着一袭紫色抹胸长裙。
在酒店外侧淡黄的露天灯光之下,她如一朵簌簌绽开在乌蓝夜幕下的紫罗兰,盛气凌人。
她踩着细细的高跟,提着裙子,快步踏下台阶时发出哒哒的声响。
棕色风衣的白马探向上返回了几步,迎向穿得单薄的她,“有事吗,濑户小姐。”
浓烈的酒精作用之下,她微醺,脑袋里所谓的神志也在此刻犹如短路一般。明美无暇顾及对方作为舞团董事长的身份,纤白的手指苦苦绞着长裙,开口就是不善的口气,“我知道是你。”
他哑然看着她,眉毛似是惊诧地微挑。但其实他心知肚明,早暗暗有数,她这个架势必定是要提起关于合同的事情了。
明美是个千娇百贵的富家小姐,从小到大也没有被人这样看扁过。她自知她作为芭蕾舞演员的实力绝对不止于小小‘独舞’一角,更别提是从精英汇聚的纽约专场到东京这个历史不如前者悠久的新式仿西方舞团。从刚刚第一眼见到白马探,便有千言万语想要汇作一股溪流涌出心尖,却碍于场面以及身份不和,又被她生吞入腹。
现在……
酒精像是毒液般杀光了能让她理智思考的每个脑细胞。
盯了他一整夜,终于忍无可忍了。
“千方百计阻挠我……”她胸口起伏着,昏暗的灯光将她的肌肤映照得似皎白的象牙。不知是因夜里的冷风还是委屈的情绪,她翘挺鼻尖染上了惹人怜的粉红,眼中翻滚着滔天巨浪,夹卷着强烈的怒意与羞辱。尽管知道自己现在的言行举止都如同患了妄想癔症般可笑,埋藏在心里解不开的谜团却伴随着积累已久的羞恼,化作针锋相对,“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到东京,就是为了让全日本看我的笑话吗?”
“濑户小姐……”他哭笑不得,垂下温柔的尾睫,饱满绯红的唇瓣勾卷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我同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
她当然也想知道为何啊。语塞的她不说话,喉间却不由自主地哽住。
白马探也默不作声,同态度强硬的她对峙着。
比起无法平静心情的她,他更显得气定神闲,不畏不惧。
台阶上下的两人凝凝相视。
她眼里逐渐燃起了无法扑灭的两簇火苗。他看向她的眼中却温软轻和,没有丁点动怒的迹象,半晌后终于开口,“天气很凉,快回去吧。我们改天再谈。”他转身,手已经插在风衣兜里,无意再同她争执,势欲离去。
“我不让你得逞的。”终于,她在他身后字句分明地说,掷地有声。
白马的脚步戛然顿住,“这就对了。”又一次扭转过了身体,面朝着她,笑意盈盈,“就要拿出这样的干劲,好好跳舞,凭借自己的实力夺下主演位置,才更能让大家眼前一亮,不是吗。”
原本带着与他争执不休的念头才追出来的,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锋一转,弄得不知所措。
她越是愤怒得无法自持,他却越是淡定自如,急处从宽。
“不瞒你说,我在纽约多次亲身观赏过濑户的演出。你的舞蹈天赋是十年难得一见的,让我尤为吃惊,这一点我无法不承认。不然我也不会大费周折,交下一笔巨额违约金,只为将你从纽约请回东京。”诚恳的口气,他谦和文雅地伫立在台阶底端,向上直直望着她,像极了杂志海报里面优雅的英伦男模特。
在这之前,濑户明美可能不知晓的是,坚持传承舞团数十年严苛传统并决心让她从‘独舞’做起的,是白马探、而多次只身飞往纽约去观看她演出,且费尽力气请了合同法律师,并自掏腰包支付了一半违约金将她顺理成章聘请回东京的,也是他白马探。
这个貌美并有着极大潜力的女子,身上携带着一种天生的魔力,迷醉人心,像是一块吸铁石一般,让每个人的眼睛都围着她打转。白马探是多么缜密而冷静的人啊,却也在她的面前有了不自持的想法。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他会那样不理智地为了一位芭蕾女伶而执拗地历经几番波折,只为漂洋过海,让她来到大洋彼岸的康斯坦斯。他当然不会承认这都是他的一时头脑发热。他内心劝慰着自己,这是为了舞团的发展。康斯坦斯光明的未来。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那双深陷的棕红色瞳眸里似是蓄了一池柔水,在大好月色之下这样温温地看着她,还真是让人心动不已,“所以,濑户明美,这样优秀的你,无论是作为‘独舞’还是‘主演’都会在舞台上发光的。”他朗声说。
昏暗的灯光将她的肌肤映照得似皎白的象牙,软若无骨的娇小身躯在白马探眼底化开,令他动容。她巴掌大小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灰绿瞳孔吃惊地扑闪着,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白马探。她都做好了同他怒不可遏地大吵大闹的准备,却被他不轻不重地用这样的话语驳回去,这又算什么??
“对自己有点信心。加油。”他浅浅勾起唇角,轻点下巴。
心情复杂地看着样貌英俊的年轻董事远远离去。
等她回过神来,手臂上早在凉风搔挠下浮起了鸡皮疙瘩。
再这样站下去难免又要生病。
她只好提着紫艳艳的裙子,眉眼带着星星点点的不甘,返回了酒店内侧。
稍晚时,司机驾车接她回了家。
客厅不见赤司的踪影,她也无心在宅子内辛苦寻觅他,料到他一定还是在外处理事情。
迅速洗漱后,她把自己卷在了柔软温暖的被窝内。
很快就可以听到楼下车库门开合的声音。
是他回来了。
说不清缘由,但不想在此刻同他打照面,便自作聪明地熄灭了客卧内所有的灯源,营造出自己早早入睡的假象。
窗外月光幽幽,光晕从露台钻进客卧内,恰巧点亮她柔和的脸孔,她微睁的双瞳里被染上倚娇光辉。
没过多久,赤司上楼的脚步声咄咄地朝二楼方向靠近。
原以为他会直接回到他的主卧,却不想,自己房间的门在下一秒被打开。
她背对着门的方向侧卧着,连忙阖眸,同时屏住呼吸。
“睡着了吗?”他沉着声音问,嗓线醇厚悦耳如大提琴一般悠扬。
她不做声,眼睛闭得死死的。
他当然知道她是在假寐,刚刚早在外面就注意到了二层客卧的灯光伴随着车库合闭迅速地接连熄灭。
这点小把戏还指望他能看不出来?
但他此时心情愉快,决定不揭穿她低劣的伎俩,迈步走向她的床榻,微微弯下身子。
淡金色的发丝洒落在枕套上,如一朵盛放的山茶,露台投射的凄白微光照耀下,散发着莹莹泽光。她长长的睫毛像是羽扇,琼鼻如美玉,不施粉黛的睡颜也完美无瑕,冰肌雪肤,就这样静躺的画面也美好得胜似电影海报。被子之外的香肩像是被牛奶打湿,柔软白嫩得不像话,凝脂般清亮光滑。
连他也要承认她的美是无懈可击的。
想唤‘醒’她,好好质问一通,但面对这样皙透姣好的面孔,连赤司征十郎都不忍惊动。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拨开了她额前光亮的发丝,垂下柔柔双眸打量着她装睡的样子,好笑地勾起唇角,低喃,“你不醒来的话,我今晚也在这里睡了。”
他看到她的眼皮抖了抖。
目的达到了,他终于决定不再逗弄她,为她掖了掖被角,“晚安。”
露台的门微微敞开条缝隙,纱帘被吹起,漾着柔软安静的白色波浪。
第二日,濑户明美依旧早早起床,赶去剧院排练。
排练时,关口驻足在她一侧,指点着她的舞步。
明快的旋律畅响于耳畔,明美手指虚搭在扶杆上,膝盖一曲一直,上下起伏着身体。
似是不经意间,关口提及了下个季度的剧目很有可能提拔新人一事,“康斯坦斯的主演三个季度都维持着同样的阵容没有变动过了。”她说着,不忘同时对她的动作进行指教,手掌作势轻拍上明美的腿,“刚才的屈膝再低一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意味深长的目光审视着明美,“董事会有意愿在下一季动用新面孔来参与几个剧目的演出,为舞团的主演行列再添一名成员。”
明美忍不住侧眼看了看关口老师。她当然清楚关口话语里的暗示,却还是维持着面部的自然与淡定,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个舞蹈动作,只字不语,只是竖着耳朵静静聆听后话。
“现今组织编制的舞团不再单一地重视芭蕾舞文化的艺术创作性了,尤其是对于康斯坦斯这种,长期效仿着西方舞团运作方式。”关口老师前前后后踱步着,“对舞蹈演员的要求亦如此。芭蕾舞的受众群体本就不多,偶尔演员身上能有一些话题的话,对舞团和演员本身不能说不是件好事。现任主演黄濑凉太具有极高的天分,我们有目共睹。但当初若不是因为外貌出色以及平日创造的强大话题性,也不会一时名声大噪,为舞团带来大批鲜活的年轻观众群体,而恰好在此时受到董事会赏识而在短时间内坐上主演的位置的……”
明美垂下眼帘,手臂向高空舒展着,如天鹅羽翼,而她修长的脖颈又如一截上乘的象牙,整个人旋转着,在晨光之下生辉。
“肘关节动作要再提前一些。”关口指点着,似是刚刚的一番话只是她独自在对淡淡空气陈述着一个故事,又用更像是为明美指点迷津的话语来画上一个结尾,“董事会的诸位,可能也在期待着一位能吸引更多观众,且给舞团本身营造更多曝光度的舞者。”
意思无非就是,董事们想提拔一位即拥有天赋,又能够适时制造轰动登上头条的舞者。
“我知道了,关口老师。”终于在音乐静止的时刻,缓缓放下修长的双臂,顺势落在笔直的腿两侧。明美迎着朝阳旭光,眼中流转着野心勃勃的碎光,她对关口老师露出了明白的微笑,“谢谢你。”
听了关口一席话,脑中已经飞速地打起了小算盘。
明美在亢长枯燥的排练之后,对着手机屏幕敲下了几行字。
收件人是宇田川绘凛。
半小时之后,她与宇田川家面容娇好的夫人相约在一家牛扒房见面。
坐落在东京心脏处的摩天大厦高层,却极为隐蔽的店面。
这是绘凛亲自挑选的地方。
服务生单手背后,向两个人的高脚杯中倾注了红色的液体,便退下,留给两位适当的隐私空间。
浅抿了一口甜涩的液体,绘凛开口,“舞团待你怎样?还适应吗?”
明美举着银质刀叉,漫不经心地切割着盘中烧得恰到好处的肉段,“总能听见苍蝇般恼人的闲言碎语。”是在说独舞那群人,以新谷达子为首的小群体,总是在休息的间歇在独舞众人中传递着让她厌恶的负面信息。紧接着,她果断地叉中了一块方正的肉丁,外皮焦脆,内里泛着诱人的粉色,举到眼前晃了晃,“还有董事长对于舞团刻板的传统条例有些不明所以的坚持。”是在说执拗而让人读不懂的白马探。
绘凛抿了抿涂着鲜艳唇蜜的嘴,轻笑,“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心生嫉妒才会这样做。这种声音抛到脑后就好了。”
“唔。”表示赞同地应声,明美把鲜嫩可口的肉丁吞咽下了肚中,又用雪白的餐巾优雅地擦拭了唇角,“但现在我却急需为自己的立足而创造更多的声音呢。”
“嗯?”绘凛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明美的后话,“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我知道我的未婚夫拜托过宇田川先生要千万回避我们的婚事被登上宇田川旗下的大小报刊。”明美把餐巾放置于膝盖上,涂着粉色甲油的手指捏上了高脚杯,看着玻璃内晃荡的液体漾起一丝妖艳的波浪,“不过,这一次可能不得不违背我们先生之间共同的心愿了呢。”
“没关系呀。”绘凛托腮,指尖轻点着红酒杯。她闪烁着的眼里已经映出了狡黠的光泽,转瞬间就便摆出了同谋的姿态,“你需要创造怎样的声音,要多响亮,我都可以一通电话就为你搞定。”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绘凛。”
“道谢什么的都不必了。期待你惊艳日本的首演。”
两个人相视,碰杯,对彼此露出了会心一笑。
谁都没有办法拦住濑户明美的。
同一时刻,东京的另一处。
写字楼顶层,赤司征十郎静立在偌大的办公室中央,皮鞋踩在厚重昂贵的地毯上。他的左手插入深灰色西裤的口袋里,举着泛有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机,右手拇指轻松自如地在微凉的屏幕上点击了几下,拨通了一个标注为‘明美司机’的号码。红发男子透过巨大的窗子,将手机举在耳边。办公室的灯早被灭掉,只有外界星星点点的光辉映亮了他玫瑰色的发丝,留下一圈明耀的光泽,却很难看清他面部上的表情。他俯视着东京迷人绚烂的夜景,车水马龙的一幕幕,都被乌蓝幽深的天幕轻易吞噬入腹。流动的灯火光明似是串起的珍珠链子,旋转翻涌,迷醉了人的双眼。
电话终于接通了。
“嗯,是我。”
“还去了哪些地方?”
“是家旁边的那家便利店吗?”
“Circle K。我知道了。”
“好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