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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福兮灾祸之所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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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注意到阿德的动作,便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将目光投过来,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小不点儿。只见他走到峦儿跟前,将手中的米糕递到峦儿手边。
峦儿看看阿德,又低头看看他手中攥着的米糕,将阿德的小手推回去,道:“弟弟吃。”
“哥哥。”阿德却摇摇头,将手又伸到峦儿面前。
“大嫂,这两个孩子你们是怎么带的,这么小小的年纪就知道兄友弟恭的。”朱茗绘挺着已经略微碍着行动的肚子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似乎对产生如此行为的两个小孩子很是惊讶的样子,“孔融三岁才知让梨,这阿德才一岁来的,就如此懂事?”
我心中暗暗得意,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得道:“还不是峦儿净尽着阿德?都是峦儿懂事,才带得弟弟也懂事了罢。”
“也是公公取的名字好,阿德阿德,当真是有德行,这么小就只礼让。”朱茗绘看着推让不下的两个孩子,若有所思道,“不知道我肚子里这个会不会也这么懂事儿。”
“都是小孩子,谁知道长大如何?”公公见两个孩子互不相让,便凑过来取走阿德手中的米糕,掰做两份儿又分别递回去。峦儿见阿德面前也有一份儿,才接了过去。阿德却不接,一个劲儿指着他祖父的嘴巴。
“阿德是要爷爷吃?”公公不禁莞尔,“这孩子,知道礼让啊,好,好!”
说着,公公笑嘻嘻地和峦儿吃起了已经不剩多少的米糕。阿德见两个人吃了,才很是高兴地跑开,回到琮菲身边,指着旁边桌上的一碟子米糕拽着她的衣角。
一众人瞬时愕然。这孩子,感情是看见了多的,才不在乎自己手里那一块儿。琮菲正要再给他拿,就被我拦住:“别给他,刚刚若是他要吃我也是不让的。他还小,这样难运化的食物别叫他吃。”
琮菲手中捏着一块儿米糕,看着我不解道:“刚刚厨房特特送了这么一碟子来,说是故意蒸了很久又把米粉筛得很细,给孩子吃没问题,我才敢拿来逗他的……怎么,不可以么?”
“我不记得我叫厨房给孩子做过什么米糕。”我心中顿时生疑,凑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碟子米糕,“今日的米糕不都该印上‘寿’字?这白煞煞的多不吉利!今日厨房里当值的是谁?怎的这样一盘东西都敢拿到后院来?”
斯容和穗末闻言过来,垂首在我身边,思索半晌才低声道:“刚刚厨房来的是个生面孔,我们忙着帮老祖宗那儿布桌就没有太过在意……”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随手指了个一边站着的小丫鬟,叫她端着那碟子米糕去厨房补上“寿”字的红印花。那丫鬟得令去了,我从怀里抽出来帕子替峦儿擦去手上黏糊糊的米糕碎屑,又将峦儿叫过来,替他拂去嘴边的渣滓。两个孩子凑到一起,又拍拍手碰碰头地玩儿起来,我索性把阿德放到地上由着他们俩跑去一边玩儿。峦儿拉着阿德就往一边的冬青丛里面跑,我叫秦妈跟着盯住了,自己才凑到老祖宗跟前拜寿。
“来了这半天,怎么才过来?”老祖宗远远见我往她那边走就开始笑,待我走到她身边,才笑着骂我道,“只顾着看孩子了不是?”
“老祖宗还说我,您刚刚不也是只盯着这两个孩子瞧?”我不甘示弱,一句话顶回去。老祖宗摇摇头,向梅子抱屈道:“瞧瞧,快瞧瞧,她这一张嘴是越来越像刀子了不是?”
梅子不答话,只握着嘴在一边站着偷笑。
“今日老祖宗可高兴?”我继续问道,“老祖宗会不会觉得太烦扰?”
老祖宗摇头:“不会不会,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老二的媳妇自打进了门我都没有见过;老三的媳妇呢?叫过来让我瞧瞧——我那分儿见面礼儿不能白给不是?”
“三弟媳妇在前面招呼客人呢,一会子我去替了她过来,叫您好好瞧瞧。”老祖宗闻言点头,我便嘱咐梅子好好陪着,自己准备去前面替了卢飞媛过来,好叫老祖宗见见。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身后穗末的声音带着焦急叫我:“大少奶奶,不好了,峦儿少爷他突然就晕过去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赶忙跟着穗末往回走,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冬青丛周围,老祖宗也从坐床上站起来看着,大概是想过去,梅子怕人多挤着老祖宗便拦着不叫她过去,留老祖宗站在那里直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敲,很是急躁的样子。
我拨开人群挤到中间,就见峦儿躺在地上,唇色发紫;阿德则蹲在一边嚎啕大哭,显然吓得不轻。我一见这个样子也慌了神,不过还是很快镇静下来,叫已经呆愣住的秦妈将阿德抱走哄着,然后打发斯容赶紧去请个郎中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近将峦儿抱进老祖宗的卧室,我厉声问着在一边抱着阿德已然六神无主的秦妈。
“奴婢不知,两位小少爷玩儿着玩儿着,峦儿少爷就倒下去了。”秦妈大概是强定心神,我能听出她的声音在打颤,“然后阿德少爷推了峦儿少爷几下,他不动,阿德少爷开始哭,奴婢这才发觉不是两位小少爷闹着玩儿,才叫穗末姑娘去回了您。”
我看着峦儿越来越紫的嘴唇,心中也没了主意。这时斯容带着郎中回来,我才将床畔让开,好叫郎中仔细看诊。
郎中只望了一眼,又切了一下脉便开始收拾东西。我见他如此动作,心中便“咯噔”一下子,连忙过去扯住他的出诊箱子问道:“先生,我儿子这是怎么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郎中摇摇头:“老夫纵是华佗再世也是回天乏术啊,少奶奶节哀,准备后事罢。”
“后事?”我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先生定是说笑了,这才三岁多点儿的孩子,哪里这么急着准备后事?”
“小少爷是中了砒霜之毒,虽然量小,可是他人也小,自然救不回来。看这样子,东西吃了也有一会子了。”郎中说着,抬脚欲走。我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却又恍惚似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冲到秦妈跟前,抱过刚刚止住大哭还在抽噎的阿德抱到郎中面前:“请先生再看一看他。”
郎中看了一眼,便示意我将孩子放到床上,他左看看右看看,道:“他没什么大爱,我便开几剂药,灌他喝两副就没事了。不知这二位少爷吃了什么东西,竟一个中毒致死,一个体内略微带毒?”
我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开始回想起来。两个孩子的早餐是跟着我一起用的粥,都是一只锅里出来的,没理由我没事孩子有事。然后两个孩子就到老祖宗这里来了,吃过什么……米糕!我的脑中闪过两个孩子礼让的场景,然后便大叫:“斯容,快去将老爷请进来!穗末,把我刚刚打发去厨房的那个丫鬟寻回来,快!”
两个丫鬟立马去了。因公公就在外面守着,斯容很快就将他老人家请了过来。公公大概是不知道我为何如此焦急,一面走还一面问道:“峦儿怎么样?干嘛这样急切地叫我?”
那郎中也是聪明人,看了公公一眼就又开了张方子给了斯容:“这方子找个就近的药铺子抓了回来,立刻煮了给这位老爷喝!”
斯容毫不迟疑,袖了方子就向外面跑。公公还是不明就里,看着躺在床上的峦儿道:“孩子怎么样?小谢你如何满面都是泪痕?”
“峦儿他、他……”我瞬间又哽咽起来,可是峦儿已经去了的这件事就好像是我在做梦一样虚假,我忽而觉得大概是自己做梦魇住了,现在醒过来才是老祖宗寿辰的一大清早,秦妈会带着孩子们过来和我共进早餐。
“峦儿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公公见我不说话,越发着急起来,便转向郎中问道,“不知在下的孙儿如何?”
“一个没什么大碍,一个……”郎中又是摇头,“张罗着后事罢。”
公公也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跌跌撞撞凑到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手放在峦儿鼻孔下面,良久才哆哆嗦嗦收回手指,颓然坐下。我强忍住泪意,正欲上前劝慰几句,不料公公却剧烈地咳嗽起来。郎中变了脸色,抽出针筒,也顾不上再烧一下,一针刺在公公的小臂上。
我一下子吓呆了,直到穗末过来在我耳边回过什么我才缓过神来。眼前还闪动着公公咳出的眼红的血迹,又听见穗末回报那丫鬟七孔流血倒在回后院的一条小路上。一场好好的寿宴瞬间变成了一场丧礼,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