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明天》李筱舞

3、3

　　如果一个人的心，是一座城池。
　　那么既便是固若金汤。
　　它也一定存在一扇门。
　　是开启还是紧闭？端看这颗心自己。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是一张存贮的卡片。
　　那么里面存贮的是三月的阳光，
　　还是阴霾的乌云。
　　它的读取却有可能是你无意间的触碰而已。

　　当耳边是呼呼的风飘过，眼睛明明觉得没有睁开，前面那个豁开着大嘴的岩洞，旋转着吞噘过来,似远似近的逼近着她。
　　李小彬意识到她将遇到什么，只是这个意识，她四肢就喀喀的轻颤起来，心跳怦怦过了一百，冷汗一粒一粒从皮肤里面透出来，像一股静电一样从后颈漫过脚尖，又一个激灵过遍全身。
　　不！
　　李小彬是惊恐的。她是如此清楚她身在自己的梦里。她如此清楚这个恶梦的后续，那狰狞的即将出现的画面，在现实中曾几何时也是只要她想，就清晰得一幅接一幅的给她看。本来的，这原本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那时幼小的她记得太清楚了，带进了梦里，没成想你的惧怕有多丰富，它织成的恶梦就有多丰富。
　　没有声音，除了那呼呼的风声，接下来的画面一张张放大了的嘴，不停在诅骂什么；一副副鄙弃的嘴脸，有胖的有瘦的，有男有女甚至向她扔垃圾的小孩。一张张她爸爸的黑漆模糊的脸她妈妈恸哭的脸她姐姐木楞的脸……太熟悉太痛苦
　　……为什么……
　　……停不下来……

　　李妈妈向来一躺下就睡得深沉，甚至因为白天的劳累会打呼。不过有时候她也会起夜上厕所。她可以闭着眼睛像梦游一样找到厕所方位，解决了麻烦再闭着回来躺下，接着做上厕所之前的那个梦。让她自己都认为这是一场梦游。
　　这次也一样，如果不是才又将入梦前听到压抑像小兽受伤一样的呜咽，她就睡着了。
　　两张床挨得太近了，所以她听见了。她疑惑的张开眼，看着女儿圈屈着身子在床上发抖。
　　“彬彬！彬彬！彬彬！”惊骇的一下窜过去,把李小彬抱在怀里摇晃,每个母亲在稚儿的软弱面前都是强大的。当眼前的画面都停止的时候，李小彬知道她解脱了。睁开眼看见妈妈担忧的眼，她还试图笑一笑。不过，没成功。她全身的一丝劲道也无，让她全用来对抗恶梦去了，一身的汗，湿得就像从水里刚捞起来。
　　“好点了吗？”李妈妈几乎立即的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情型在好几年前，刚发生那个悲剧后不久，她们常常的经历，后来随女儿读书的学校远，搬出来后才得已改善。这几年，她已经以为女儿不会再发这个梦了。
　　“妈……没事了。”李小彬这次宽慰她妈的笑容成功了，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妈妈更为她心疼。这懂事的娃。
　　“那就睡吧，还早。”从窗户透过路灯的光，其它都漆黑黑的。
　　“嗯。”李小彬依言躺下。
　　“唉！起来换身衣服再睡。”李妈妈还装着笑拍了她一下。
　　连空气也很微妙，只要靠近那个过去俩母女就敏感的想粉饰太平。只是又都僵硬得自欺欺人而已。
　　李妈妈从布衣柜里找出换的衣服，又把换下来有点潮的睡衣扔进盆子里，给李小彬压好被角，李妈妈才再回到床上去。
　　睡得着吗？
　　李小彬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
　　但睡觉，很难。
　　很怕最后这点意志力也被梦碾碎，一想到要是睡着也许就回到那梦境里，身体每一根汗毛都清醒过来。但又担心妈妈担心，所以只好努力维持外观睡着的样子。就这样直挺挺的躺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真慢。
　　全身都崩得疼痛，听着床边闹钟的指针一直持续着滴滴哒哒，原来清醒的夜竟如此的漫长……最后终究过了多久，迷糊间调的闹铃响了。劣质闹钟的响声就像灾难片的前奏，能把人最后一根迷糊的神经崩断，李小彬一下就从床上翻了起来。
　　她最后居然迷糊了过去，万幸没掉进那个梦里。
　　李妈妈已经在那里忙进忙出了，看到她起来，拒绝了她要帮忙，端过盆子让她去刷牙洗脸。李小彬看见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两碗热呼呼的面条，她惯用的那碗上还有一个酥酥的煎蛋。心一下就热热暖暖的。一到走廊，昨晚换下的睡衣已经洗了，正挂在通道的铁丝上迎着晨风轻轻的摇晃。
　　李小彬强制的拍拍脸，告诫自己一定要振作。
　　一天，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各个商区的川流不息，各间学校里的来来往往……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生活忙忙碌碌。夜晚又似归巢的倦鸟，从分散的各个角落往家的方向回归，最后钻进一间间的方方格格里，席在了自己的床上。
　　李小彬又躺在了自己那张小床上，一天的疲惫没有让她睡得安稳，几乎睡沉的当下就进入了那个梦里。这次没让她折磨多久就被叫醒，李妈妈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母女俩抱得紧紧的，各自安抚着对方，但就像她们安抚不了自己一样。这个伤痕依旧鲜活的在她们灵魂深处淌着血，只要一个诱因就让她们死去活来一回。李小彬清楚她这次之所以又开始做梦，是因为她在那间KTV碰见了一个人——王彦兵，一个导致她的家这么破碎分散的一个诱因。
　　有些事，不是想回避就回避得了的。
　　有些伤口即便止住了血，结成了痂。
　　造成这个伤口的伤害还在，这个伤口每次碰触，里面的脓血就溃烂一次。让你痛得一次比一次铭心刻骨，一次比一次心魂俱丧。
　　懦弱？坚强？
　　人自己如何选择。

　　在别人你有毛病的眼神中，又一辆电梯叮一声关上门，在李小彬面前上去了。
　　这是重庆几大商业区典型的那种摩天大厦，下面几层是大百货，上面却是办公的，琳琅满目的是各式各样的小公司。错综复杂眼花缭乱得让你觉得能把三百六十行都塞得进这三十几层小小的格间里。
　　李小彬犹豫又徘徊的站在过道上。在电梯面前要上不上的，自然招人白眼，挡道不是。而且别人眼里你这至于嘛，不就赶个电梯你犹豫成这样，是抬不动腿还是按不动号，别人还赶时间呢，哪有空理你。
　　谁又知道李小彬其实正站在她人生的岔道口上。迈不动步子，正因为这一步太关键了。
　　她身上有责任，她又没别人那样好的背景，马上要出社会的她，这个当口抓机遇何等重要。
　　而那些曾经，那个她每一牵动就让她心神不灵的曾经。这时候却不放过她，她已经一周睡不好了，现在什么事她也做不了。
　　当她面前那辆上去又下来的电梯在她面前又叮一声打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后。她才终于做了决定，走进去，按了楼层。然后退至一角，脑子里一直在念着那个其实她已经烂熟了的地址，眼睛盯着楼层显示那个大红的数字，发楞。没错，在别人的眼睛里，这个女孩真的有点木楞呢。周边的人仿佛下意识的都选择了她另一边的位置。
　　郭子超与李小彬就这样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有些戏剧性的相遇了。
　　郭子超有洁癖，也不耐烦跟太多人挤，大致在他这种洁癖的人眼里从别人嘴里呼出的都是浊气。于是自动就向李小彬那边靠了靠。
　　在电梯即将关上的时候又从外面硬挤进来了三五个人，手上或拧或抱着点东西。这是楼上摄影工作室的人，刚从外面回来，本来大件的布景什么的按规定是不能走这部电梯，可是他们钻空子，一人手上不多不少拧一点，保安就不好拦着了。
　　不大的空间更拥挤了，郭子超有些厌恶的躲着要抵到他身上来的假盆景，这么一侧身，他身后的李小彬悲剧了，被一拐子正好砸中了鼻子。
　　郭子超惊觉撞到了什么的时候，后面那女孩已经闷头蹲到地上去了。
　　郭子超很气闷，他意外伤人了。旁边那些摄影工作室的人一副不关他们事的态度旁边看热闹。另外的人也是。
　　郭子超这点气度还是有的，没扭着那逼他退一步的人来分担这个责任。
　　先上去扶这女孩起来，可李小彬这时候太疼了，根本没力气起来，只是象征性的抬头对他摇了摇。
　　怎么形容郭子超眼中的这女孩呢。眼泪当真如泉涌般从那双大眼睛里流出来，很漂亮的眼睛，幸好没画妆不然这么多的眼泪得花成什么样。嗯，这女孩真稀奇不只眼睛，脸上根本一点妆没画，那脸白得，但就是因为脸太白太细致才衬着那血红得触目惊心吧。
　　他想什么呢？人都这样子了他还有心思想这些。
　　“鼻子流血了，流鼻血不能低着头。”郭子超赶紧掏出身上的纸巾，去给女孩擦。
　　这女孩除到被撞的时候哼了一声，后来一声都没哼过，是个倔强的。
　　李小彬手头的纸巾一下就用完了，也不说什么就接过郭子超递过来的纸巾。不过她也确实疼得也说不出来。
　　“要不要紧，要不然我们去医院看看吧。”郭子超是真心的，看这女孩疼成这样。
　　“美女让他送医院，他撞的让他负责。”
　　这个事发生了但电梯一直在上行，有些人到了楼层也就出去了。摄影工作室的那几人临了还来了这么一句。把郭子超气闷个不行。不去理他们，好在下了这么多人，空间宽裕了，郭子超使力把李小彬从角落里扶了起来。
　　李小彬又悲催了。
　　丝袜这种东西很奇怪，你穿得好好的当然不打紧，你不穿也没什么事，可要是穿上被挂了，而且刷的裂一长条，当真是尴尬。像当街被扒了衣服。
　　一直夹在郭子超另一边腋下的已经被郭子超遗忘的那个文件夹，在他使力扶人的时机就造了反。不仅李小彬脸红了，连郭子超都尴尬得有点脸红。旁边还剩的两个人，都用你在欺负人的眼光盯他。
　　“咳咳……这个多少钱，我赔给你。”说着当真就摸出钱夹数钱。
　　李小彬抬眼审视着眼前的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没什么出社会上生活过那种气息。如果说社会是个大染缸那他身上却没有那种浊气。应该家境挺好的男子。遇事即没有生活在最低层那种漠然和与之相反的超然。他那一身穿着她是看不出是什么牌子，面料却是极好的，这点即便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也看得出来。亮灰与深蓝的配搭看似随意却绝不随便，显出了品味又给人有一点距离的感觉。
　　直到一叠钱伸到她面前她才醒神，这男子在跟她谈赔偿。
　　她皱眉。这人真是没有金钱观念吗？
　　随随便便就给八百块。
　　或许是她的表情让他误会，他又从钱夹里抽出两百凑成一千递给她。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不含戏谑，很认真，老实说她觉得被轻视了。
　　那种很有点看不起人的轻视，好像她是来讹他钱的。
　　“不用了。”
　　“今天这事是我没注意。你鼻子都这样了也要去看一下医生。”
　　李小彬拿开捂在鼻上的纸巾。咦？怎么是手帕呢。她刚才疼没注意，接过就捂上了，难怪鼻端现在一直有股子很清洌的味道。现今这个什么都图快捷方便的社会，一般普通人哪会去用这么麻烦的手帕，难怪一出手这么大方。
　　李小彬转头在光亮的电梯壁上查看了一下自己。虽然看起来很惨，还好血没流了，留作纪念是一个红红的小丑鼻；衣服上滴了两滴，只有回去看能不能洗得掉了；惨的是袜子被挂了，肯定是报费了。不过为这收那人的钱，收一张她也心理不安，说到底她这是便宜货，而她却不是有便宜就占的性格。
　　算了，算她倒霉。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电梯重新下到了底楼。
　　李小彬才想起被这一闹，她的正事泡汤了。
　　这副造型她的计划肯定没戏。瞪了肇事者一眼，她走出了电梯。
　　郭子超也跟了出去。他觉得这女孩真的挺奇怪的，不过很有意思。一副被整得这么凄惨相居然不向他索要赔偿，他给了她也没要，看起来她皱眉不是因为他给少了而是他给多了。好像挺自尊的。只是最后瞪他是什么意思，出气。
　　郭子超有些好笑的拉住了这怪女孩。
　　“赔偿不要啊。”郭子超觉得他居然遇到这么倒霉的事，心情却变好了。
　　“没多严重，算了。”
　　“你不是来办事的吗？事不办了。”
　　这自是招来李小彬又一记瞪视。谁还没事赶电梯玩。
　　“我都这样了，什么事办得成。”
　　“这样子说我还可以赔你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在你有毛病的眼神中，郭子超临时想逗弄人的心思收了收，耸耸肩：
　　“好吧，我承认这样搭讪很不高明。你表现这样大度可我却不想欠别人的。”
　　果然不是一般人的逻辑，为什么她这受害者不追究还要向他这肇事者解释呢。
　　“我是学生，今天是来应聘的。现在搞砸了，你难道还能赔偿我工作机会不成。”
　　郭子超认真把李小彬打量了下，在李小彬不可思议的眼神下居然还应下了。
　　“成，你把你想应聘的工作告诉我，我帮你留意。”接着拿出手机来“你手机号是多少？”
　　李小彬转身就走，这人真有病，还病得不清。
　　“小姐，我像坏人吗？”郭子超无奈的又拉住她。
　　“放手。”李小彬真的生气了。甩开他的手。“我不清楚你是什么人，但我不认识你，你拉着我干什么，我也不用你赔偿。”
　　居然被彻底讨厌了。
　　“我也是有原则的。”郭子超拉过她拽在手心的手帕，有点嫌恶上面的血迹，拧着一角飞快的写了一串数字。马上还给她，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一样。“你想好了可以打给我，今天这事我是无心的，不过我也没害谁这么惨过。不赔偿我过意不去。我不喜欢欺负人，女人。”
　　刚好旁边的电梯这时下来了。郭子超没留下来继续让人讨厌，挥挥手走了。
　　居然把这么恶心的手帕留给她，虽然上面的血迹是她的，李小彬真的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