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莫相思》四时槐序

94、四时槐序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蛱……蝶……飞！”阿汜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又小心翼翼靠近那花丛，双手一拢，震的几株花草上的蝴蝶皆翩翩起舞，他高兴地哈了一口气，手中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扑腾着，美丽的羽翼折射出异彩的光来。
　　迎面刮来一阵夏日的凉风，将草丛绿叶吹得如波荡漾，翻起一副淡色的波浪。他不知是被那风迷了眼睛，还是被蝶翅扑扇的鳞粉着了眼，待他松手去揉眼睛时，那蝴蝶早已不会动弹，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中。他眨了眨眼睛，顿时嘴角沉了下来。却见风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她一身淡雅的纱裙，衬出一副纤瘦的轮廓。
　　阿汜皱起鼻子闻了闻，是仙？不对？或是妖
　　他这般想着，那人却已经向自己走来，凉风吹走她面庞的发丝，他看到了一张很是美貌的脸，可当他再仔细一看那人的双眼，顿时魂飞魄散，一下子跌到在地上，他拍拍衣上的泥土，又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并唤道：“是……是鬼啊！”
　　可他还未跑出多远，一阵劲风便抚面刮过，他看到那身衣裙近在咫尺，精致的面庞在他眼前渐渐放大。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发现捂不过来，又移到自己的眼睛上，心想着自己不过是跟着姑姑修行的小童，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不过是今日折了只蝴蝶，若是要锁命，也来的太快了些……
　　他嚷嚷地道：“仙子，这三界纵恶之人这般多，我不过是一界小人物，仙子何苦要追着我不放哪！”
　　“是呀，这三界纵恶之人这般多，可死的却多是无辜之人……”他听她唇边轻呵一声，宛若如泣如诉，他渐渐地将手移了下来，对上那双异色的双眸，左眼暗紫，右眼透黄。这般的一双眸子，眼底却暗涌着巨大的……忧伤？
　　那女子转过头来，道：“我要找你们的姑姑。”
　　找姑姑？哎呦你早说呀，何必这般风来风去，害的自己吓得半死。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道：“姑姑三百年只见一人，你可有提早约定？”
　　她的秀美眉皱了一下，微扭了头，道：“没有。”阿汜摊了摊手，又轻叹了口气，道：“这，我便没有法子了。”
　　她原本就落寞的神情染起一丝决然，道：“可我一定要见她！”
　　他被她这种神情吓了一跳，脖子往后缩了缩，又道：“呃，这样吧，我先带你去，她见不见你，便看你自己了……”
　　她长睫轻颤，盖住了眸中的神色，道：“多谢……”
　　不谢不谢，不过就是怕自己乱惹了哪路仙子，便小命不保。阿汜在前引着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道：“你……仙子唤什么名字，我一会也好向姑姑通报。”
　　“我？”她迟疑了片刻，唇畔轻轻一抿，道出一句：“我唤月夫人……”不知为何，平地忽地又窜起了一阵风，盖去了她原就轻的声音。

　　阿汜将这个女子带到我跟前时，我恰好从一堆吟唱的风铃中抽出身来。四月槐树飘花，每每到这个时候，我才会出关，去见那些等了我三百年，亦或是更久的人。我不是三界的仙妖，更不是魔族，我不过，是一株老槐树花化作的精魂，非仙非妖，却能看透这三界之事，是了，他们都唤我槐序姑姑。
　　我在那株槐树下沏了壶茶，背后的风铃迎着风作响，我方坐罢，她便迫不及待地与我道：“我的夫君，让我来找你，说你能看透这三界所有的秘密，我……”
　　“你有什么可以给我？”我淡淡地打断她的话，看她那双异色的眸中腾然一闪，却又暗了下去。我抿唇一笑，看着她那透黄的眸子，道：“夫人，你的右眸中有一个动听的故事。”
　　她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再抬起头，面上是一副决然，问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我必定会给你。”
　　我再为自己倒了杯茶，吹散了那上头的浮叶，回道：“你知道有多少人盼了三百年，只想我回答他们三个问题，不惜交出自己的珍宝，修为，甚至是性命……”
　　她在我面前低下了头，双手紧握住，低低地道：“那便将我的双眼拿去罢，不若，只是白留着落泪。”
　　她说那样果断，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摇了摇头，闻着这空气之中弥漫的槐树花的清香，依旧是挂着一番笑意，道：“我不要你的双眼，我要你的记忆，你视为命一般的记忆。你……肯吗？”
　　我明显地听到她重重吸了口气，面目染上一股殇红，好看的双眸里已是湛出淡淡的雾气，我看她低下了头去，最后几时无力地道：“我不能……”
　　我以为她会掉出泪来，可是她没有，她硬忍了回去。每三百年，有那么多的人在我跟前哭泣，诉说他们遭遇的不幸，可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一个女子，孱弱的身形下，却异常的坚硬不催。
　　我忽地便不想逗她了，徒手倒掉了杯中早已凉掉的茶水，起身走向身后的那一窜风铃，道：“不若，夫人给我讲一个故事，若你能打动我，我便回答你三个问题。”
　　“故事？”
　　我伸手掠过那一串的风铃，淡淡地笑道：“你听到了吗？这风铃上那些可悲可泣的故事，我日日要做的事，便将它们做成一串好听的风铃，三界的悲欢喜乐，便全在这里头，每逢槐树花开，我便将它们吟唱出来，我以此为生，你们讲故事，而我不过是一个转述故事的人。夫人，你现在可愿意将你的故事说给我听？”
　　她缓缓地坐了下来，面前的热茶如潮水一般侧铺开来，仿若让我看到了她说的那个雨夜，而茶杯上飘荡着茶叶，恰似那湖面上的泛舟，而她就在那其中的一夜扁舟上，载着我，看尽她诉说的故事。

　　手边的残香燃尽，她的舟行带我阅尽沧桑，我眼前仿若浮现她的欢喜，她的五哥，还有轻负她的灼华，以及她如今心心念念的夫君。她已弃舟而行，我在原地踟蹰了一会，终是看到她那双亮得不似真实的异色瞳眸，正一点点溢出光来。
　　我总以为下一瞬便可以看到她的眼泪，可是她没有，脸上微带了丝苦涩，轻嘲一记，道：“我想，我的眼泪，大抵已经流光了……”
　　她浑身透着一股执拗的坚毅，正是这一份坚毅，才让她独自撑过了百年，来到我的跟前，而我正因为她句话，决定回答她三个问题。
　　我徒手摘下一片槐树花，将它塞到一片空白的风铃下，手指起伏间，道：“我决定收下你这个故事，让它吟唱成一首婉歌，从此之后，这个故事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只属于，那些听故事的人。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她的眼眸有一丝的欣喜，不过只是一瞬间，又灭了下去。我看她缓缓地从那轻薄的纱袖间取出一样东西来。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被眼前之物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只浑身银亮的猫。耳朵从根部下折，垂到头顶。他银色的毛发让人的眼睛发怵，我原本以为他应是没有气息的，可我再仔细一瞧，却看到他因呼吸而轻颤着的毛发。
　　我忽然便明白了什么，笑着抬起头道：“原来是你盗取了三界的定魂珠，想来你这百年间，应是不好过的。”
　　她不接我的话，问道：“我该如何救我的夫君？”她问这话时双眸紧紧地拢着我，好似我是她这百年来唯一希望。
　　“有草归灵。”
　　她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我该如何救我的五哥？”
　　虽然我早知她定会问这个问题，可我还是惋惜的摇摇头，道：“饮过星魂草的猫妖是无法还魂的，我只是能看透这三界之事，却无法扭转一个已定的事实。”
　　她原本亮着的眸子一点点地暗了下去，最后，连一丝光都未探不到。我摇摇头，劝道：“他根本不想重生，若是他认为死了才是种解脱，你又何必执着？”
　　她似乎陷入了沉思中，而我，手上打着转，侧耳倾听那悲惋的歌谣，未了，我提醒她，道：“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我看她顿了一下，道：“归灵草。哪里可以寻到？”
　　我为她的执着而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归灵草是如何得来，你或许可以等上许久，等到三界再次重演仙魔大战……”而后，我话锋一转，道：“我无法预知归灵草在哪，不过这万年间亦时不时的仙魔争斗，若是有一两株遗留在北边，也是不定的。”
　　“多谢。”她站起了身来，仿若下一刻便恨不得飞到北面。而我却在这时候叫住了她，道：“夫人不想问些别的吗？”
　　她微微扭头，而我宛然一笑，道：“我说过，你的右眸有一个动听的故事，你若愿意讲给我听，那么三百年后，我便回答剩下三个你要问的问题。”
　　“三百年？”
　　我看她微微皱起的眉头，道：“你今日未来此处便也罢了，可是你来了，我告诉你一些事情，你便改了自己原本要走的路，泄露天机，篡改命格，是要受到天谴的。因此，我只隔三百年，才回答你们的问题。”
　　她将那只折耳猫拢在了纱袖中，道：“我没有什么可以问的了。”
　　“哦？你难道不想问一下你的魔毒该怎么解，或是，你难道不想问一问，灼华到底为何而负了你？”
　　她一直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丝波动，几是不容拒绝地打断我的话，道：“他的事，我不想知道！”
　　我无奈叹出了声，道：“终究，也是个可怜之人。”
　　“若我真想知道什么，我也只想知道倘若我救醒了清月，我还能陪他多久。我明知道这个答案对你很简单，可是我并不想知道，我宁愿我永远都不知道，他希望我陪他一辈子，我便是拼尽所有，也会满足他。这一世，我欠他太多，我与他的每一个遗憾，我都会竭尽全力去弥补。”
　　“哦？”我从风铃中抬起脸来，看她闭了闭眼，睁开便道：“例如，他从未听过我唤他夫君。”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说清月挂了阿阿阿阿！！！！抹眼泪的先等等阿！！！问一下，还有没有桌灼华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