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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好,左凡 ...

  •   秦小宇在我对面吃着牛排。她陶醉地抿一口红酒,说:“我给你选了一个我最放心的人——左凡。”
      我仔细从上到下瞄了她的表情动作,确定她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之后,我说:“让你的男朋友搬过来和我同居?别介啊,您也太客气了!”
      “等会儿,纠正一下啊,是和你同租一个房子,你一个屋,他一个屋。这和同居那档子事儿意义完全不一样。我考虑了很久,虽然让他住进一个充满单身女青年霉味儿的房子里我也有点不放心,不过……”秦小宇身子向前凑了凑,说:“左凡现在住的房子在搞拆迁,他也没什么时间找房子……再说,实在找不到能忍你这脾气的人了。”
      秦小宇走之前,狠狠给了我这么一记闷棍,噎得我说不出来话。

      我一直认为,在这个无论什么都膨胀的时代,秦小宇不是孤立的。像她这种天生好强、有点势利、梦想生活在小资情调里的女人,满大街都是。随便一个商场的牌子掉下来,都能砸着几个。
      我也不孤立。以秦小宇的话说,我不向前看,不上进,不通人情世故,邋遢而慵懒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自以为是、幸福得屁颠屁颠。这样的人,顺着马路牙子望过去,黑压压一片。
      她有她的雷厉风格,我也有我的人生信条,那就是:你们尽情地去改变世界吧,我愿意忠心耿耿地做一个一边鼓掌一边欣赏的观众。
      一道新菜还得有个试吃的人不是?我不收钱。

      秦小宇的小资情怀不是天生的。我和她同一年毕业,同一年进公司,做同一种工作。刚进公司的时候,她还每天用塑料餐盒带盒饭。进了公司两年半以后,也就是半年前,她做了项目组长,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庆祝宴那一晚天很冷,凛冽的小冬风咬牙切齿地透过呢子大衣往皮肤里钻。秦小宇请同事们在室外大排档吃麻辣小龙虾。下班之前我看着她在网上团购了一个看起来场面气壮山河却花不了多少钱的地方。
      大家整齐划一的一边跺着脚丫子一边往手上呵着热气。秦小宇把一条围巾从腿上挪到脸上,再从脸挪到脖子上,恨不得把身上全裹严实了就留一双嘴在外边吃小龙虾。
      几个男同事红着鼻头一个劲儿向她敬酒。
      只有我一个人吃得昏天暗地,一口啤酒一口肉的吃着,连每只虾头部的肠子和屎状物体全部舔了一遍。一大盆龙虾见了底,我扯着嗓子大喊:“老板再来一份!”
      这是我那晚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场景。
      据说这是大家伙儿有史以来吃得最难熬的一顿饭。
      我红着鼻头一瓶接一瓶的喝,还抹着眼泪拉着同事们谁都不让走。最后大家都对回家这事儿绝望了,叫老板又搬了几箱啤酒,一个个叫着:今儿谁不喝趴这儿谁是孙子!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那天晚上和我一样行为异常情绪低靡的还有一个人,林家月,比我和秦小宇早进公司两年的学姐。几乎是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和秦小宇的业务水平带出来。我们俩走浅一步,她在后面补一脚,我们俩走深一步,她在后面填点土。
      升职,对她来说就是判断人生是否成功的一个标准。结果她没升,反而是秦小宇升了。猫师父把爬树的本领都教给了老虎,结果老虎一个凌波微步上去,把自己给吃了。
      后来我和秦小宇互相搀扶着回到我们一起租的房子里,窝在一张床上,又搞了一回小型的庆功宴。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红酒,一脸的正儿八经表情。她说:“这瓶酒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
      我一惊,头脑清醒了一大半。
      “你不用瞪这么大眼珠。连卖酒那妞儿都不建议我买这么贵的酒……不过,我就是想尝尝,做成功人是什么味儿……”
      她说完我们俩都哭了,因为秦小宇喝多了酒,手一哆嗦,这瓶名贵的酒啪的一声在我们眼前粉身碎骨,只剩一摊红颜色的浆液,汩汩地从残破的瓶子里流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第二天办公室里都在传,好姐妹也就这么回事儿,一个人升职了,看把那俩郁闷的。

      总经理崔美嘉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的酒精还没完全从身体里边消失。
      “你终于知道看着和你一起来的同事先升职的滋味不好受了?早干嘛去来着?”迷迷糊糊的就能感觉到崔美嘉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劲儿。
      “不是……”我一张嘴,方圆三米范围之内都是酒气。
      “什么不是?这总部的任命可都下来了。人家秦小宇,一个三流学校毕业生,要不是她那些大公司的实习经历我根本都不会让她进面试!看看你,名牌大学,到现在连个组长都混不上……我真为你们学校感动悲哀。”
      对于崔美嘉这种恶狠狠的鼓励,我已经是习以为常了。类似于“你就是你们学校历史上的一朵奇葩”、“只要你工作的时候眯着眼睛,前面都是一星光大道等着你,可你偏偏闭着眼”这种话,我已经可以连续背出几个版本,不带换气。
      “你平时不好好工作,客户有一点脾气就跟人掐,现在你上哪找愿意笑着把钱塞你口袋里的客户?现在别人升职了你知道不好受了……”
      “崔总……”我忍不了了,只能坦白说:“我失恋了。”
      崔美嘉一惊,呆呆地望着我。
      “我郁闷不是因为秦小宇升职。是因为我失恋了。”我气定神闲地说。
      崔美嘉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神中充满了无药可救的凄凉。
      “出去出去,快出去。本想安慰安慰你,你都对不起我那吐沫星子。”
      谁说不努力工作的人就没有因为失恋而郁闷的资本。资本家,喝完人血还叭叽嘴的资本家。

      我的失恋是突如其来的。
      几乎和收到秦小宇的升职任命邮件同时,我收到了一个几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的邮件。邮件很简单,就几个字,许安白要结婚了,和迟言。
      一个是大学里和我恋爱四年的人,一个是大学四年里睡在我下铺最好的姐妹儿。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像被蜜蜂扎了一下,特别疼。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说些祝福的话吧,显得我小气,祝福吧,我还真没那么大胸怀。我把邮件一删,把邮箱的用户名和密码发给林家月,说:“把密码随便改成什么,别告诉我。”

      时间不只是杀猪刀,半年以后,不论是秦小宇升职的甜,还是我失恋的苦,都被稀释了。
      上个月总公司又刚下了命令,董事长钦点调秦小宇去总部工作。
      这件事儿一传出来,整个办公室都炸了锅。被上调,还是大Boss钦点,这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崔美嘉也因为这被其他分公司的领导像众星捧月一样的羡慕起来,就像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兵,被调去特种部队了,特有面儿。
      宁做凤尾不做鸡头,因为凤尾总有机会变成凤头,而鸡永远是鸡。这符合秦小宇的逻辑。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了。
      不过我告诉秦小宇,在她走之前一定要给我找一个靠谱的合租人。否则,我不会把房租退给她。
      秦小宇思来想去,说:“好。”

      当秦小宇告诉我打今儿起和我同一个屋子里喘气儿的人是她从舍不得带出来给我看的左凡。我的脑袋里立刻闪出了几幅画面:黑不溜秋瘦了巴叽的男人,脖子上挂一台比他脑袋还大的相机,穿一件前后全是兜的摄影马夹——左凡是报社的摄影记者,这是我对记者的印象。
      还有一幅画面是动态的,就是前面那么个形象的人,把萎缩的眼神藏在相机后面,躲在停车场里对着女明星的胸和屁股狂拍。拍完以后还用袖子蹭蹭口水。
      而事实上,左凡的确是不停地拍照、不停地拍。他对于拍照的迷恋程度绝对不亚于对秦小宇的爱。我和秦小宇做了三年同事。三年来,每个秦小宇的生日,她都会捧回一堆相片——她男朋友送给她唯一的生日礼物。
      我总会应景地送上一句奚落话:“秦小宇,你的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不这么始终如一啊,他换个生日礼物送,哪怕路边买个头发夹子也行啊。”
      她说:“除非你去把全世界的相机都砸了。”
      “我疯了啊我,这么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儿,我可不干。”
      “那你就等着每年收一次礼物吧。”秦小宇把照片一把扔到我床上,说:“送你了。”
      “秦小宇,你男朋友够小气的。”
      她居然好意思为左凡辩解:“这不是小气,这些照片儿可是他命根子。你说一个男有一百万送你十万,和一个男人只有一张心爱的相片送你这张相片,哪个爱你?不用说,当然是后面这个。”
      我无奈得直想吐血:“你们俩也是绝配了,你也是小气的不得了,你说这三年了,你什么时候舍得把左凡带给我看看?”
      “左凡,名记。名记很忙。”
      “有的人是真忙,有的人是假忙。你眼睛可擦亮了,别让他偷偷勾引别的小姑娘。”
      “他要是有胆量去勾引,我就谢天谢地了。”
      秦小宇从来都是把左凡说得奇货可居,恨不得博物馆里都没这么一号生物标本。我就更好奇了,他到底是哪个星球来的?

      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我见到了听了三年的名字却不曾谋面的左凡。当时的心情……说得真诚点儿是一天前就开始盘算着到底这是怎么一号人。说得夸张一点儿,这种要见面的心情和没去过动物园的小朋友第一次被妈妈领去看猴子时的兴奋劲儿是一样一样的。
      秦小宇把行李打包邮寄到总部的新租的房子,左凡过来帮忙。
      左凡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狭窄的窗帘后挤进屋子里,只映出了他的模糊轮廓,看不清他的脸。我杵在客厅里盯了他半天。秦小宇从我身后蹿出来,急头白脸地指了一下她的房间,说:“左凡,别愣着,你过来帮我把屋子里的箱子都搬出来。”
      左凡乖乖地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阳光里。
      那是一张清隽白嫩的脸,和我想象中的相差太多了。即使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有料,起码记者又是搞偷拍又是搞暗访的,一定都是黝黑结实的。至少应该和许三多差不多吧。
      左凡说:“你就是苏羡南吧?秦小宇经常提起你。”
      他一开口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那表情和姿势,跟做口香糖广告的男主角太雷同了。我就完全把他和白面秀才归到一类人了。
      我习惯性的伸出手想去和他握手,又觉得握手太山炮了,只能用来对付那些土大款。马上缩回来说:“对,我知道你是左凡。我见过你的照片——你拍的照片。”
      “是吗?哪些照片?”一提到他的照片,左凡来了兴趣。
      我想了一下,说:“几乎全看过吧。”
      “随便拍的。”左凡看着我,脸上写着几个大字:“come on,继续夸夸我吧!”
      “随便拍就拍那么好,你真厉害。”成全是一种美德。
      左凡兴奋起来,还想继续这个话题。
      秦小宇翻着白眼说:“你们聊够了就帮我搬家吧——左凡,你别相信她,她才看不出来好还是坏。她就是一烂好人,左右都不得罪人。上次扫地的大妈,都秃顶了,问她头发是不是特少特显老。苏羡南一脸认真的跟人家说,大妈你不老,贵人不顶重发,你这一看就是金贵相。”
      我没心没肺地笑着,这分明是涵养高的表现好不好。
      左凡对秦小宇说:“你朋友还真够淑女的。”一转身,钻进了秦小宇的房间。
      “她还淑女啊?一笑就露牙花子。”
      “这年头啊,只要笑的时候不把胃露出来,就算是淑女了。”左凡搬出来一个箱子,吭哧着说。

      秦小宇的行李不是很多,她把每个包都贴上了“轻、重、缓、急”的标签。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做标签,一边做还一边解释给我听,做这个标签主要是把东西运到了地方,先挑紧急的行李来整理。
      最大最重的那个箱子很乍眼,整整齐齐缠了很多层胶带,贴了重急两个标签。这是一个电视机箱,里面装着她营销方面的书和资料。
      秦小宇是一个超级能看书、会学习、会考试的人,完全是坚信“一天不读书,智商输给猪”的强迫症患者。即使加班到再晚也会回家翻两页书才能睡觉。
      据说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她因为打工挣学费旷了很多节课,她寝室的姐妹都打算集资给她凑补考费了。结果她楞是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背会了所有科目的书,考了个年级第二。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怀疑她的时候,她把当时的英语作文差点给我来个倒背如流。我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崔美嘉这么迷信名牌大学却力排众异的把秦小宇留下了。
      一口郁结瞬间从脚底板蹿上来。压力,来自智商差距的压力。
      左凡帮着快递公司的人把行李转移到楼下的车上。我和秦小宇窝在凌乱的客厅里,她冲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握着。
      我过意不去,问:“你就这么着让左凡当你的苦力?咱去帮帮吧。”
      秦小宇握着茶水,没有喝:“别管他。当我的御用搬运工,别人挤扁了脑袋都没当成。”

      于是左凡厥着屁股搬家,我和秦小宇翘着二郎腿聊女性话题。
      “你是什么血型?“我问。
      秦小宇想了一下,说:“我是B型。你问这个干嘛?”
      “那左凡呢?”
      “他是O型。”
      我掐指一算,说:“难怪。”
      秦小宇被吓一跳,说:“别跟成仙儿了似的。难怪什么?”
      “以我的推算。你们这个血型组合,应该是管理型。以后左凡不是妻管严,就是天天在家里打老婆。你现在对他好点儿吧。不然以后他妻管严,只有他对你好的份儿,要是天天打你,估计你也光剩下给他下耗子药的心了。”
      秦小宇没说话,神情恍惚地盯着门口。左凡进进出出,时不时对望着互相暧昧一笑。
      “你看你们豺狼女貌的多般配,你非往总部挤什么?”我问。
      秦小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说,其实我不想调到那里去工作,你信吗?”
      我一愣,坦言道:“不相信。在我看来,你才是拍扁了脑袋往那儿挤呢。”
      “苏羡南……”秦小宇沉默了一下,说,“每个人的努力都是有原因的。”
      “那你的原因是什么?”
      秦小宇开始沉默起来,把自己深深地埋在了心事里。看得出来,她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接近傍晚的时候,左凡擦着汗走进来,说:“好了。一切搞定。”
      秦小宇把握了一个多小时的茶递过去,“喝一口吧。”
      左凡接过水杯一仰脖灌进去,秦小宇拿着准备好的湿毛巾给他擦脑门儿上的汗。左凡幸福地笑着,一龇牙,又把好看的牙给露出来了。
      我说:“这还一个喘气儿的呢,你们秀恩爱的时候也考虑考虑我这单身女青年的感受。”
      “你看个够吧,以后想看也不知道女主人想什么时候表演了。”左凡冲着我,又是一笑。
      这一笑,我忽然对左凡产生了很强烈的好感。
      秦小宇说过,她和左凡是大学校友。虽然左凡比她小一岁,却是她学长。他学新闻,她学工商管理。秦小宇家境不好,经常到各种各样的地方打工。后来和左凡谈恋爱了,左凡接济她的生活,她终于可以专心地上课读书、去各大公司实习。
      到现在为止他们的爱情长跑跑到现在都六年了,比马拉松的精神还感人。更感人的是,这六年左凡从来都没跟秦小宇发过脾气。有的时候秦小宇故意找茬吵架,左凡的脸紧绷超不过三秒钟,立刻又笑得跟花似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左凡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伟岸的、滑稽的、幽默的。你给他了他左脸一巴掌,他不光要把右脸伸过来让你打,打完以后,他还给你揉着手问:宝贝,你疼不疼?

      秦小宇说请我和左凡出去吃,算是最后的晚餐吧。
      我说:“我还是算了吧。从前整天面对你,今后整天面对你男朋友。今晚让我清静清静。”其实我的话外音是:如果我在这种时候依然坚持要做一个电灯泡,那需要多厚的脸皮。

      可是等他们都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60平方的房子也可以这么空旷。这间房子在三年以前,两个性格迥异里透着古怪的女孩子,拎着俩大包就住了进来。
      搬进来之前,我跟一个阴阳怪气的娘炮男合租了一间房子。到中介看房子的时候,有个合租的房子特正点,新装修,空间大,价格不只是公道,简直就是跳楼大甩卖。只是有一条很明确的要求:一定要是单身女性。我心里一乐,对方一定个温柔善良大方可爱像知心姐姐一样热心肠的单身女性。真是个捡了个大便宜。
      可当我签了合同之后才发现,要和我一起住的这位“女性”,远处一看长得有点阳刚,近处一看,还真他妈的就是阳刚!
      他涂的粉的厚度用手指甲一抠,都抠不到底儿。每天晚上都带来不同的女人,还挽着胳臂伸着兰花指给我介绍:这是我好姐妹儿。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在某家时尚杂志做美容专栏的资深特约作家,我终于有些释怀了。
      其实娘炮除了性取向不明朗之外,人还是不错的。经常传授我一些他多年来的护肤经验。去公司报到的那天,他还把他硕大的化妆盒借给我,我小心翼翼挑了几样不会直接接触皮肤的隔离霜、粉底液涂在脸上。想到楼下的煎饼果子里面会有葱花,我还狠狠喷了几下他的女士香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到他的房间里一声惨叫。娘炮拿着香水冲到我房间里,带着哭腔问我:“你用了我的香水?”
      我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没批准你用这香水!”
      我打了个呵欠,揉着眼晴问:“你不是把化妆盒借给我了吗?香水就在里面……”
      娘炮不依不饶:“人家的香水可是哭泣的!你知道有多贵吗?”
      “什么的?”我问。
      “哭泣!”他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Gucci吗?”
      “嗯!”娘炮像是快要哭了,忽然一股罪恶感涌上心头。
      “要不我赔给你吧?”我说。
      他的脸像是翻了一页书,马上露出一个别别扭扭的笑,说:“不用了,明天赔我逛街吧,我扫点货回来。”
      当时秦小宇还住在她的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亲戚家里,每天下了班我就陪着她到处找房子。单独租一套房价太贵,秦小宇又不习惯和陌生人合租。
      终于找到一套地理位置和价钱都满意的房子,秦小宇忽闪着大眼睛问我:“苏羡南,你不是说早就想脱离娘炮的魔爪了吗?咱俩一起租这套房子吧?”
      我犹豫了三秒,使劲点了点头。
      在这三秒里,我脑子里闪过两个问题,一个是我该挑什么时候从娘炮那里搬出来;二是娘炮知道以后逛街替他拎包的人要搬走时会有什么过激反应。
      最后我采纳了秦小宇的建议,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一包一包把行李挪到新房子里。等娘炮发现的时候,我已经人去屋空了,把秦小宇的半瓶名牌香水留在里面,算是赔偿他的“哭泣”了。
      娘炮给我来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敢接。他又发来几条质问的短信我没回。最后只好识趣地发来一条:那么,姑娘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心里一软,编了几个字:或许吧,谢谢这段时间你的照顾。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既然不想再有什么瓜葛,就免了假惺惺的客套吧。

      晚上我正吃着泡面,电视剧里的男主人公从三国时期穿越回了现代。秦小宇回来了,我看了一眼时钟,21点整。
      “你即将就有一段伟大的异地恋了,今天不好好和他庆祝一下?”
      秦小宇踢掉高跟鞋,去洗手间卸妆。“明天一早的飞机,我早点睡觉,那边还一大堆事儿等着我呢。”
      “我怎么记着你今天下午告诉左凡,你是明天晚上的飞机。”
      “哦,对,明天事儿实在太多了,我就改签了。没告诉他,反正他也忙。”
      “都谈恋爱3年了,忽然一下子要分开,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调回来。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一定不回来了,然后一年以后抱着孩子回来找爹。”
      “你以为我是随便舍身取义的女人吗?”秦小宇卸好了妆,坐到我身边,脸上敷了一张白面膜。
      “你还真是在任何时候都冷静得不得了。”我说。
      “做人就是要冷静。人如果不冷静就容易被别人看穿,就像脱光了站人跟前,你不觉得难受吗?”秦小宇敷着面膜,机械地张着嘴,又是一番说教:“以后我不在公司了,你要多提防着点儿身边的人。你总认为林家月是那种坦荡无邪的姑娘,是因为你看不透她的心机。你天天都‘你好我好大家好’,合着别人算计你之前还跟你说一声,踹完你一脚还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我走了以后,会调来新的项目组长,一定是个老成圆滑的人,你工作要多努力。不是所有的人都以我的标准来要求你,你平时……不太勤奋。”
      秦小宇想了几秒钟,用了“不太勤奋”来形容我,这算是她嘴下积德了。
      我毫不客气地反驳:“我不勤奋?我只不过是对你们那些的潜规则不太习惯,不喜欢用非人道主义精神的方法来争客户,不喜欢无休止地加班,不喜欢拍领导的马屁……”
      秦小宇把一张白脸凑过来:“我的天啊,你说这么多,犯了其中一条你就甭指望升职了。现在哪个针尖儿大的小领导不是踩着一大撂同事的尸体爬上去的。别以为你这种就是名哲保身,其实就是一自甘堕落。”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这茶也是下午我倒给你的?茶水过了第五次水就不要喝了,已经没有茶香了。你说你,既不像男人一样努力,也不像女人一样优雅,你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找一个像你一样一门心思憧憬童话生活的男人嫁了?”
      我愣了半天,把茶倒进洗手间里,说:“得,我说不过你。不过当心有一天你憋死在这些条条框框里,我收尸费很高的。”
      秦小宇把面膜揭下来,往垃圾桶里一扔,轻轻拍着面无表情的脸。
      “女人就要活得条条框框,这样才优雅。你看你,一条廉价的棉线儿睡衣你能狠心穿三年,还有你面膜过了期了你连三分之一都没用完,女人这个称呼放你身上,真是委屈了它了。”
      我提高了嗓门:“我这是勤俭持家型。好嘛你一条睡裙一千来块,够你妹妹在大学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有的时候,你就别逞强的一直优雅、优雅的活了。你省下来,给家里寄回去多好。”
      秦小宇半天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阴着脸说:“我告诉你几次了,你少跟我提我家里。”
      我赶快闭嘴。

      这是我和秦小宇同居的最后一天,我们聊到很晚。
      秦小宇把湿热的脚丫子贴到我腿上,我一翻身,把她踹下去。
      “想想最开始搬进来的时候,我们还互相提防呢。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转向她,“开始我最怕你我的钱包了,每天睡觉都放枕头底下。”
      “笑话,我即使偷,也不至于偷个专挑打折衣服买的姑娘。要是偷起码也是一间上市公司公司的小开。”秦小宇也转了个身,背向我。
      这就是秦小宇,不论做什么,志向都是远大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秦小宇送到了机场。大多数的行李都用快递公司寄走了,她只背了一个黑色的皮包。我提着她的小行李包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今天机场的扶手电梯上升的速度很病态,像一个赶着着看病的老太太,紧赶慢赶着领药,时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很让人担心老太太跑着跑着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终于电梯夸张地咆哮了一声,停在住了。我一惊吓,脚没站稳手一抖,皮包顺着电梯叮咣叮咣地滚下去,正好被下面一个老外的腿给拦住了。
      老外还没说话,旁边的翻译不乐意了,冲着我喊:“哎你怎么回事儿?看着点人!”说完还低三下四地询问老外有没有受伤。
      长宽不够60cm的皮包,里面装的全是贴身物件,轻轻地滚到一大老爷们儿脚面子上,我不相信这会有多疼。
      我跑下去扶起皮包,对秦小宇说:“哎,你昨天敷完面膜剩下的俩鸡蛋,没放皮包里吧?”
      秦小宇见状,跟着我跑下来。
      “放里也没事儿,这么轻轻碰一下,估计鸡蛋不会摔破。”我说。
      翻译黑着脸说:“你这人会不会说话,撞到人了也不会道声歉。”
      我刚想据理力争,秦小宇一把将我拦下来,踢了一脚皮包,冲着它喊:“快点,你撞了人,叫你道歉呢!”
      黑脸翻译抡着膀子正要冲过来,机场的地勤跑过来了,连声道歉,说电梯突然发生事故,给大家造成不方便十分抱歉。
      秦小宇拎起皮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狠狠瞪了老外一眼说:“找翻译也个狗仗人势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老外皱着眉无奈地看了翻译一眼,很生气地走开了。
      过安检前,秦小宇抱着我小声哭起来:“照顾好自己,也替我好好照顾左凡。”
      我一直忍着,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这是为我哭,还是为左凡哭啊?分清楚眼泪是流给谁的。别让它们死不冥目。”
      “现在你就别计较这么多了。”
      “好吧。快走吧,等上了飞机再哭会儿。你一哭眼睛就特别大,可美了。”
      秦小宇破涕而笑,转身走了。
      透过稀稀疏疏的人群,我看着她过了安检,转个弯,消失在我视线里。
      囤积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一泄而出。咸咸的、暖暖的,如同一些残缺的记忆碎片,拼凑起两个女人在一起时的妩媚时光。

      上午我刚到家,左凡的电话打了进来:“秦小宇在你身边吗,她手机关机了。”
      我正对着镜子擦哭肿的核桃眼,告诉他:“她已经在飞机上了。你也别怪她,她怕你一大老爷们儿跟她在机场抱头痛哭,挺不好看的。她说到了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左凡默默挂了电话。
      天刚刚黑的时候,他拖着他沉重的行李搬进了我家。行李不多。只有两个沉甸甸的包。
      我帮他把行李放到房间。秦小宇的房间一直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把行李搬走以后,几乎可以不用打扫了。
      床头桌上摆着秦小宇的相框。
      “她留下来给你作纪念的。”我说。
      左凡看一眼,没出声。憋屈着一张脸,好像随时能拧出水来。
      我只好一脸窘相的站着。心里想,左凡虽然比我和秦小宇都小一岁,好歹也是个大老爷们儿,这也太多愁善感了。
      我刚要走,左凡忽然说:“我婚戒都买好了,决定向小宇求婚。”
      我愣住了,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慰他。甚至没有能力来排遣自己的疑惑。昨晚睡在一张床上,我还问了秦小宇:你这样走了,你和左凡,还会有结果吗?
      床的那一边,是幽长的一阵沉默。

      趁左凡收拾房间的时候,我出去买菜。
      手机响了,是秦小宇。
      “苏羡南,你想我了吗?”秦小宇的声音中略带兴奋。
      “才怪。你走了倒是一身清静,留下你的男朋友,我还要给他买菜做晚饭。”
      “你给他做饭?你自己平时都擎等吃现成儿的。”
      “隔着无线电我都能看见你那惊讶的表情。你别吃惊了,我就是……稍微欢迎他一下吧。秦小宇,你知道吗,他已经买了……”
      还没等我说完,秦小宇那边乱成一团,七嘴八舌打断了我。
      “苏羡南,你替我给左凡买个蛋糕庆祝一下他的乔迁之喜啊。”她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我一愣。给你这个沉浸在忧伤里的小男朋友庆祝,这不是在丧礼上送人红蜡烛么?我想了想,还是打车到了一家熟悉的蛋糕房,选了一款新上市的水果蛋糕。

      回到家,左凡正拿着拖把擦地。见我回来了,冲着我笑一下,算是打招呼。
      一路上我幻想的“左凡抱着床哭,我一遍遍的洗毛巾帮他擦泪”的场景,终究成了一场可笑的幻想。
      晚餐是一盘烧糊的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西红柿和从楼下打包带上来的菌汤。
      左凡疑惑地用手指着清炒西红柿。
      “本来想做鸡红柿蛋,我把鸡蛋忘在了菜市场。”我解释说。
      又把手指挪到被烧得面目全非红烧排骨上。除了上面浮的一层油能看得出材质外,下面黑糊糊的炭状物体,我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明白这道菜确实是红烧排骨。
      “你将就一下,这是我技术问题。可赤裸裸的红心你是可以看到的呀!”我红着脸把菌汤推到左凡面前,“尝尝这个,我最拿手的私房菜。”
      左凡嘬了口菌汤,点头说:“这个味道还行。”

      吃到一半,左凡放下筷子说:“作为新室友,我们还是定个合租守则吧。让大家的权利和义务明确一点儿。”
      “合租就是合租,需要什么守则?”
      “比如说,不能穿着内衣到处跑之类的。”
      我一愣,瞬间愤怒异常,难不成还以为我有偷窃男人的癖好么?真想把秦小宇剩下的房租摔到左凡脸上,说大不了一拍两散。
      左凡接着说:“当然,这个规则只是对于我。你没关系,你穿得更少跑出来都没事儿。”说完,给我盛了一碗菌汤,一脸谄媚地冲着我笑。
      我瞪着他,喝了一大口,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还击能力。
      “还有一个问题……”
      我端着碗敬等下文。
      “就是以后家里的开销要实行AA制。不能因为我是男的就要多付出。因为我要攒结婚的钱嘛……”
      真没想到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这小气巴拉的话时还能这么从容淡定。
      我把碗往桌子上一摔,桌子上摆着我刚买回来的蛋糕,光是打车就花了我三十多块钱。我愤怒地跑过去掀起盖子,把上面的水果挨个舔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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