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三景卿）白桥沙》林遗琅

34、第 34 章

　　终于，是再次回了蜀山。

　　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兴奋，反而，觉得寸步难行。

　　十天了，已经十天了，任凭蜀山法器神通广大，天上地下，就是找不到徐长卿的踪迹，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将前因后果告知清微掌门，却只得到一声无能为力的轻叹。但当他拿出那枚玉佩的时候，清微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原来，那个欠了长卿三条性命的人，竟然是你。”

　　景天不解，正想继续追问下去，清微却不再理他。

　　有钱难买早知道，如果可以洞悉天机，那么他绝不会让自己的爱徒冒这样的险。

　　即使那是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命运。

　　“此玉名为梦萦石，乃是妖界梦貘一族的圣物。罢了，你去一个叫青鸾峰的地方，自会找到答案。”

　　知道清微许是不想看见他，景天退出无极阁，却正遇上守在门口的常胤。

　　“大师兄还是没有消息吗？”

　　景天点点头。“掌门要我去青鸾峰，说那里会有线索。”

　　常胤神色凝重。“你……你和大师兄……”

　　“不错，正是如此。”

　　猛地涨红了脸，常胤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忍耐了下去。“我本想……在大师兄归来之前解开建言剑的谜题，可如今谜题解开了，大师兄却没回来。”

　　“建言剑的谜题？”

　　常胤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便是谜底。景天兄弟，若你有幸再见到大师兄的话，麻烦帮我交给他。”

　　景天推开那封信。“不，还是你自己交给他吧。”

　　“景天兄弟，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常胤转过身不去看他。“有些事情，只有在知道了谜底之后才会发现，真相，和我们想的从来都不一样。”

　　景天见他如此坚决，只好答应下来，正要转身离去，却只听常胤在身后轻道。

　　“是非非是，正亦亦反，景天兄弟，你看到的，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回到客房收拾行李，却看见龙葵坐在树旁，手里却抚着红葵的弓。

　　“小葵，你……”

　　景天以为她哭了，可龙葵脸上并没有眼泪。“哥哥，要去青鸾峰的话，带上小葵一起吧。”

　　“可是……”

　　“没有可是，正好，小葵也要会会几位故人呢。”

　　蜀山上风平浪静，在某个不知名的树林也是一样，鸟鸣婉转，忽然像是被什么惊到，齐齐飞了起来。

　　红鹫猛地惊醒，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竟是没了一点法力。

　　“你醒了。”

　　紫萱姿势优美的坐在她身边，轻抚着发辫。“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女娲后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红鹫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法力尽失，她当真要扑上去把那该死的女娲后人撕成碎片。

　　方才，她竟是真的要与她同归于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想方设法都要活着的吗，这次为什么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置我于死地？”

　　紫萱自嘲地笑笑。“其实你是想说我自私的吧。”

　　“难道你不自私吗？”红鹫冷笑着。“你为了留在这世上不惜封印自己的女儿几十年，不惜不顾苍生私自动用水灵珠修炼，你难道不是很自私吗，你那里当得起女娲后人，大地之母八个字了？”

　　紫萱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也许吧。”

　　也许她自私，也许她不配，也许她虚伪，可是无论她做什么，那个渺小而艰难的愿望，却依然无法实现。

　　她的命运，她们女娲族的命运，无法阻挡。

　　“你以为……留在世间，守着这片大地，真的幸福吗？”

　　女娲后人，大地之母，摧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但愿来世，可以转世成为一名普通的女子，与自己心爱之人共结连理，长相厮守。可在那之前，她的一生，必须依旧被操控。

　　“当我看到他从崖上落下的时候，当我亲手埋葬他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去了，可是我不能。我可以再轮回，再爱上其他人，可他依旧要被我拖累，生生世世，逃不脱命运的捉弄。”

　　“……你认为，他是因为你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的？”红鹫忽然有些心虚。

　　“难道不是吗？和女娲族有姻缘的男子都不得善终，是我害了他。”紫萱低下头，不想被人看到她落泪。“我想改变我们的命运，可是即使再次轮回，他还是一样，惨死在我面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女娲族悲惨的命运要害他至此。”

　　红鹫轻咳了一声。“……其实，那不是命运，而是……诅咒。”

　　但凡女娲后人，生生世世都要为情所困，不得好死。

　　那诅咒的声音，撕心裂肺。

　　万年之前，盘古开天，三皇出世，不周山巅，两个自然衍生的生命也悄然苏醒。

　　一胎双生，水火相容，便是那龙神蓝诩，羽神红鹫。

　　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伏羲女娲以兄妹的身份结为夫妻诞下神嗣；神农与兽繁衍开创妖族；女娲创造人类，而蓝诩和红鹫则以自己初生的形态创造了水族与飞禽。

　　彼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红鹫，以一己之力挑战神主伏羲，被击败后变成了他最得力的将领，而蓝诩，却暗自倾心于温柔的女娲。

　　她一向看不起那些卑微的人类，有时甚至会故意把女娲辛辛苦苦造好的人毁于一旦。但女娲只是笑着看她胡闹，然后为她擦去身上的污渍。

　　“红儿，他们也是生命，你应该尊重他们。”

　　“如此卑微的东西，毁了，反而脏了我的手。还有，以后不许叫我红儿！”

　　从此，却再没有胡闹。

　　卑微的人类渐渐强大，他们学会团结，学会推举自己的首领。神农后裔蚩尤举兵来犯，却被击败，从此，人类也正式有了身份。可是与此同时，神界却渐渐腐败，不少贪恋人间不遵法纪的，干脆下界成了魔。

　　神界见人类越来越不好控制，便暗中支持共工与颛顼争地位，不料共工落败后怒撞天柱不周山，人类也不满神界的腐败，伏羲大怒，要女娲趁此机会灭世，女娲却舍不得自己制造出来的人类，与伏羲正式反目。人神大战，就此开始。

　　红鹫至今记得，从未离开过她的蓝诩那是和女娲站在一起，与自己对立的情景。

　　对她来说，这便是背叛。

　　她已忘记蓝诩在她剑下灰飞烟灭时自己的感受，只记得，女娲以身补天，却以剩余的神力封印了奄奄一息的她。

　　“我不甘心！我要诅咒你！但凡女娲后人，生生世世都要为情所困，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人首蛇身的女神只对她微微一笑，温柔地为她覆上那枚血红的面具。

　　“红儿，以后没人陪你了，自己一个人，别在那么傻了。”

　　扶着她脸颊的那双手是那么温柔，正如现在一般。

　　“你万年的孤寂，便是如此的来的。”紫萱轻抚着那枚面具。“如此说来，是我们女娲族对不起你了。”

　　“我如今仍是不懂，他们当初为什么非要选择同归于尽这条路，我睡了很久，醒了以后才发现，这世间早已不一样了。”红鹫抓住紫萱的手。“不要这样，这感觉不是很好。”

　　“她说的没错，你一个人，当真还是那么傻。”

　　红鹫一时无语，忽然，一阵清灵的气息环绕住她。

　　紫萱收起疗伤的仙术，额头上已沁出冷汗。“红鹫，我希望你明白，没有人抛弃过你，因为他们都爱你，你便不是一个人。”

　　红鹫仍是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却虚弱的女人，她很难想像这样柔弱的人该如何承担起保护大地的责任。

　　留芳，业平，你们欠谁的不好，偏偏要欠她的情债。

　　这债，还不起啊。

　　“你不恨吗？”

　　紫萱依旧是笑。“想来，我也活得够久的了，一个女人该有的，我都有过了，所以我不后悔，也没有遗憾。只可惜了长卿。”

　　“……虚伪！”红鹫扭过头，佯装看着周围的地势。“再没多久就是蛮州了，走吧。”

　　紫萱面露难色，她的腿已经受了伤。红鹫冷冷看了她一眼，忽然蹲了下去。

　　“你可别误会，这深山老林的，你出了什么事，长卿会怪我的。”

　　笑着伏在女人的背上，紫萱忽然想到，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俊秀的少年，背着受伤的自己，缓步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