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子》苏家小幺

1、回乡

　　夜色朦胧，月光从窗外倾泻下来，院里的优昙散发着冷香。
　　姎喜坐在烛前，手里拿着幅绣了一半的莲花。又是中秋，别的院都热热闹闹，只有这一角冷冷清清。姎喜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绣花绷，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扶着窗台，痴痴的望着天上的冰玉盘，泪眼朦胧。
　　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那年的中秋月亮特别圆，那年，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夜家大小姐。她尤记得那天晚上，爹爹和娘亲坐在花园的小亭里，饮酒赋诗，她和妹妹吃着月饼不停的问爹爹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惹得爹娘不住的笑。妹妹媺喜总是爱跟她争，输了就向爹爹撒娇。
　　也是在那个晚上，一个盗贼乘大家都不在屋里，进屋妄图偷窃。那时她刚巧去拿自己刚绣好的秋菊图，想在爹娘前炫耀一番，不曾想撞见了那盗贼，不禁大喊爹娘。家丁包围了盗贼，盗贼见势不妙，把她抓为人质，爹爹一脸怒容，却也无可奈何，眼睁睁的看着盗贼胁迫着她离去。她慌张的哭叫着爹爹，眼看着离爹娘越来越远。到了郊外，看见盗贼已经甩掉追的人，她求盗贼，盗贼大叔，你放我回去吧，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求求你了。盗贼哼了一声甩开她走了，她见状大喜，刚准备往回跑，盗贼走回来抓住了她，眼里算计着，小丫头，看你长得挺机灵，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能卖个好价钱吧！一句话把她打入了地狱。此后，她便在洛家开始了她的丫鬟生涯，幸好她从小继承了娘亲的手艺，做的一副好刺绣，在洛家不必做一些累人的粗活，在小楼做好她绣娘的本分便好。
　　闲时她总爱在宣纸上反复的写江南好。她家在扬州，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而现在，她却被人卖到了长安，曾经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夜家大小姐成了别人府邸的小丫鬟，事事须亲力亲为，没有人惯着她。
　　"姎喜，大家都在前院玩，你怎么不去呀？"一个蓝衣丫鬟走了进来，姎喜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扯了个笑脸，“是么？我这就去。”蓝衣丫鬟是她在洛家结交的好姐妹，蓝衣名叫璃越，是洛家老夫人身边的，因为喜欢姎喜的刺绣，两个人就那么熟了起来。璃越疑惑，“姎喜，你来洛府三年了吧。每年中秋你都躲着大家，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姎喜沉默了一会，动了动嘴唇，欲语还休。璃越催促，“你倒是说啊，说不定我能帮你一把呢。
　　”姎喜扯着手里的手帕，抬起头，泪光点点，“璃越，我本来是扬州夜家的小姐，后来…”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夜已三更，前院的热闹也已渐消。蟋蟀在草丛里鸣叫，窗前映着两个人影，互倾着各自的身世。
　　第二天一早，一个小丫鬟跑来，“姎喜，老夫人叫你过去。快点。”姎喜心想，是要我绣什么东西么。应了一声便跟着小丫鬟向老夫人的屋子走去。
　　“老夫人，姎喜来了。”把姎喜带到，小丫鬟行了个礼便自行退下了。姎喜心中忐忑，“老夫人，叫姎喜过来有何吩咐？”眼角望见璃越冲她眨了眨眼，心中更是疑惑。
　　老夫人和蔼的笑着，示意她坐下，“姎喜啊，你的身世，璃越那丫头都跟我说了，可怜见的，这么多年，一定很想爹娘吧？
　　”姎喜听了鼻子一酸，泪流满面。感激的看了璃越一眼，嗯了一声。老夫人用帕子拭去她的眼泪，“好孩子，好孩子，不哭啊，”老夫人抚了抚她的发，“绍逸（洛家大少爷）明年开春要去江南谈笔生意，会路过扬州，那时你就随他回扬州，怎么样？
　　”姎喜惊讶的看着老夫人，眼里藏不住的欢喜，璃越疑惑“老夫人，既然姎喜这么想家，为何不让她现在回去呢？”老夫人轻斥了璃越一声，“胡闹！姎喜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远行，怎能让人放心得下。姎喜，你且在洛府安心住着，等明年开春让人送你回去。”姎喜扑通一下跪在老夫人面前，“谢谢老夫人！”
　　三月，江南。绿雾缭绕，莺啼婉转。姎喜走在石板路上，眼中水雾氲氤，终于，回家了。
　　远远望着家门，心中情绪起伏不定，迟迟不敢迈步，近乡情更怯，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妹妹也该及芨了吧？
　　走到夜府门口，夜府正在放鞭炮，宾客纷至。姎喜问围观的人，“这是有什么喜事么？”一个人回过头，打量了她一下，“小姑娘外地来的吧？夜家小姐行笈礼呢。”姎喜恍然大悟，是啊，今年妹妹16了呢。
　　姎喜想给爹娘一个惊喜，便偷偷随宾客入了府。宴席上，爹娘一脸喜色，只是比四年前多了几根白发。
　　姎喜向爹娘走去，一脸笑意，刚靠到爹娘身边，张嘴想开口叫爹娘，这时，一个夫人挤开她向夜家夫妇道喜，“恭喜恭喜啊，夜小姐出落得越发清秀可人啦！
　　”姎喜被推了一个趔趄，爹娘接过那位夫人的贺礼，只是用眼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似乎根本不认识她。
　　姎喜未唤出口的爹娘哽在喉咙，怔怔的望着忙碌代客的爹娘，他们把她忘了，他们忘了那个被人卖掉的夜家大女儿了。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姎喜慌乱的安慰自己，没事的，四年了，可能是爹娘一时没记起来。
　　夜深，宾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