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鬼话》习原

1、大庙杨村

　　大庙杨村是我出生的地方。
　　村口有一片坍塌的土台，可能是多年前存在的庙宇遗址。土台前有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杨树，到了青蛙在田里吱哇乱叫的苦夏时节，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拖着麻席出来，并排睡在杨树枝叶下的土台上，又平坦又荫凉。
　　村子里的老人说，蛇虫喜欢在小孩子睡着后钻到他们的耳朵里。被钻耳朵的小孩子会痛苦万分，很快变成傻子，疯疯癫癫地用脑袋撞地，直到蛇虫长大了，从人的眼睛或是嘴巴里再钻出来，这个小孩子才能解脱痛苦地死去。为了保护我，我的姐姐每晚都将麻席的四个角下垫上石头，以防止蛇虫爬到席子上来。有时候，她还会帮我摇着扇子驱蚊，睁着眼睛看着我呼呼大睡，直到困意难以抵抗。
　　有一天半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闻到一阵浓香，便醒了过来。过去的村子里少见香料，这一阵未知的神秘芬芳令我倍感好奇。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直接去寻，而是悄悄半眯着眼睛打量四周。姐姐一只手握着蒲扇，面朝着我，呼吸平稳安静地睡着。越过她的肩膀，我看到稀薄的月光被杨树叶分割成一点点碎屑，落在村里人身上，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空气里的香味越来越浓，勾得人心里直痒痒。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既然眼前没有异样，那么这香味的来源极有可能来自我的身后。
　　我闭上眼睛假装翻身，面向了另一边。这时却不知为何，无论如何不敢睁开眼去瞧了，只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我害怕起来，眼珠子在眼皮下乱动，连忙按耐住自己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四周依然十分的安静，小孩子瞌睡重，渐渐地把好奇抛到脑后，便要入眠。
　　迷迷瞪瞪的时候，我忽然想到，难怪四周这么静谧，原来那蛙声也不知何时不响了。想到这里，香味也已消散的似有若无，我胆子复又大起来，便慢慢眯起了一只眼睛。
　　别的不提，只见最外围，一个人身上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猫样的东西。我和姐姐几乎躺在村民正中间，这是村子里对小孩子们的照顾。父母睡在孩子身侧，再向外是老人，最外边睡着青壮年。村民圈子外，则孤零零地睡着村子里一个没有家人的傻子。大夏天，他还穿着一身乌漆嘛黑的棉袄，直接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知。那只猫一样的东西就趴在他身上，比烧火棍还长的雪白尾巴不时便晃动一下。
　　夜色黑浓，我虽然聚精会神地去看，却看不清这东西的模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香味终于没了，那大猫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月光落在其上，竟映出一个美貌的女人脸庞。只见她翠眉朱唇，两目含情，显出一种天然的风流快活。可惜这面庞虽美，却长在一条畜生身上，连那耳朵都是尖尖的两只。
　　这美女怪舔舔猩红的舌头，从傻子身上爬起来，毫无征兆地忽然偏头看向我的方向。我猝不及防下与它对视，看到一双目光冰冷的眼睛，在黑暗里那瞳孔甚至放着诡异的黄光。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大夏天，身上一片冰凉。刚才已经消去的香味从美女怪身上迅速发散出来，直熏得人睁不开眼。美女怪盯着我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扭动着身子向我爬了过来。它虽像猫一般生了四肢，却不会走似的，只在地上蠕动，显得很有几分恶心。
　　眼看它便要到我席子这边来，我害怕地拼命向后靠，挤进了姐姐的怀里。姐姐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一声，用那只抓着蒲扇的手搂住我拍了拍。
　　美女怪见我被姐姐抱着，竟然停在了原地，不高兴地撇着嘴。我们两个对峙一般看了许久，直到东方渐白，她才不甘不愿的趴到地上，蠕动着跑了。
　　又困又怕的我终于在姐姐怀里安心地睡着了，第二天被姐姐推醒的时候，还发了一通脾气。姐姐一边把草席卷起来，一边数落我。我心不在焉的听着，不时顶个嘴。
　　昨夜傻子睡的地方围着一圈人叹气摇头，有那好心的将自家麻席舍了，盖在傻子身上，几个青年便将裹着麻席的傻子抬到村子老坟里埋了。
　　这却与我们这些孩子无关了。杨树下有老人坐着乘凉，给我们讲起故事，说是大庙杨这里有一个异种，名叫众消。它只在夏天傍晚出现，外形似猫，不惧刀枪，力大无穷，却最怕被人看，若是被三个以上的人盯着看，便要当场惨叫流血，骨肉分离至死。因此最爱去吃那落单的人的舌头，好叫他们不能唤人来伤害自己。
　　其他人都说老人胡说，我却跟姐姐说，这是真的。
　　姐姐一只手抱着席子，一只手拉着我的手，沉默不语地带着我回家去了。
　　自那之后，再热的天，姐姐睡觉也总是将手搭在我的身上。
　　我便再没见过众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