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离歌》落小听

1、想念是深深的痛

　　八月初。深夜，秋风横扫了高墙深院。夜空里布满乌云，看不见半点星光，也没有风。仿佛还沉浸在未清醒的寒露里，纵然有莺歌燕舞语笑嫣然的彻夜不眠，庭院深处一角的潇湘居透露出一种恒古不变的寂静与清冷。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红夹袄，脸上带着一抹拂不去的红晕，她跌跌撞撞的来到了潇湘居。还没跨进门就被门外的头领赵明泉拦了下来。“小姐，少主他说今晚不希望有人打扰。”
　　两旁的竹林被风吹的刷刷作响。少女含屈的双眸里笼上了一层雾气，满是怨气的咬着双唇。她身子微微抖动着，少女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在黑暗中的灯火下瞧来却是郁色。他连见都不想再见到她了吗？酒劲充斥着她的身体，让她心中的痛苦稍微减轻了几分。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道：“给我让开！”
　　黑沉沉的石板小道通向灯火通明的宅院，虽隔着老远却能望见烛火下那人的身影。背对着光，若有若无的朦胧。他曾经离她那么近，现在又那么远。
　　赵明泉为难的皱了皱眉，身子却丝毫没有退让。他弯腰毕恭毕敬道：“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给我让开！”少女的呵斥声高了几分，企图一把推开拦她去路的赵明泉。赵明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摔倒的那一瞬间伸手抓住了庭院中的一根竹子，竹子受压微微弯曲，几乎将赵明泉抛掷出去，只见赵明泉一声吆喝双脚一抬又稳稳落于地面。陪伴小姐这么多年却第一次看到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尤其是这次的事情闹的那么大，庄主原本打算在众人面前将小姐许配给少主，少主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这桩婚事，让小姐在众位宾客面前颜面尽失！感受到小姐身上发生凌厉的气息，赵明泉顺势装出一副被推开的举止，这样的顺水人情他早就已经习惯，要是连这点都没能悟出，他也不可能做到如今烈焰山庄头领的位置。
　　若歌站在门外很久，却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勇气。明明很想找他说清楚，至少也应该朝他发发脾气，可真的到了门口，却连基本的勇气都没有了。秦若歌，你是不是在古代待久了，把21世纪知识女青年的果敢都忘记了吗？她在心里自问，心里却难受万分。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冰冷是声音从房门那端传来。她是傻透了，还是脑子生锈了，白天在大堂上他已经拒绝了与她的婚事，这般前来又做什么？难道他羞辱她还不够吗？可她不甘心，她望着烛光下映出的人影，硬是咬着双唇直挺着身子不说话。
　　萧景长袖一挥，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她一踏入潇湘居他就知道她来了。原本打算不见她，可那些种种过往，又岂是说忘就忘。
　　“原来这里已经成了我不该来的地方了。我以为即使所有的地方都容不下我，你这里至少还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带着自我的嘲讽，若歌清澈如水的目光凝视着他的脸，希望从他的眼睛中寻找到最真实的答案。绝世的容颜，凄美的笑靥，只要是看到眼前这一幕的人都会对若歌产生怜爱。可偏偏她这张绝世容颜换得的却是萧景冰冷的拒婚。
　　萧景坐于床榻，面对若歌哀怨的语气仿若未闻，拿起酒坛喝着酒，一口一口喝得很急，酒水打湿了胸前那一块衣衫。
　　“你说话啊！为什么突然对我这般冷淡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歌站直着身推了推他，眼眸中的雾气越来越重，最终憋不住心中的委屈，潸然泪下。
　　“你喝酒了！”
　　“是。”
　　“酒不适合你。你应该快乐的。”
　　“快乐？什么才是快乐？在二十一世纪我的男朋友抛弃我，伤害我！让我伤心欲绝。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让我来到了这个鬼地方，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在这个地方呆了整整十六年，痛苦就从未减少过。你让我快乐！快乐是什么！”
　　他皱着眉，听她讲着那些糊涂话。看着她的眼泪，原本想好的绝情话在那一刻梗在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化成了柔软的话语：“你醉了！”
　　“我没有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凝视着他的眼睛。
　　萧景不敢再多看，快速的躲开了她的目光。深怕一不小心自己就陷了进入。“我送你回去。”
　　“我不……”未等若歌说完，萧景已经封住了她的动穴和哑穴。一下子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往外面走去。
　　若歌狠狠地瞪着萧景，眼里有憎恨、埋怨以及无助。萧景走的每一步都牵起她的记忆。
　　那年若歌八岁，萧景十一岁。
　　“喂，呆子。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拿了你最喜欢喝的银耳汤。”若歌穿着小红衣，把汤递到他嘴边。
　　“我不喝。”萧景面无表情的扎着马步。烈阳打在他的稚嫩的皮肤上，烤成一片红色。
　　“你这个呆子，死脑筋。我好心给你送来你居然不要。”若歌把银耳汤往地上一放，生气的离去。
　　萧景扎完马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那碗银耳汤已经被晒的只剩下小半碗。他拿起碗一饮而尽。
　　………………
　　那年若歌十三岁，萧景十六岁。
　　“我听说破瓦城有一颗很漂亮的夜明珠，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他站在瀑布下，练着师父新教授的掌法。
　　“哼，问你也是白问。反正你这人最无趣。不问你了，我问二叔去。”
　　一个月后，一颗手掌大小的珠子出现在若歌眼前。
　　“给你。”
　　“这个是？”
　　“你要的珠子。”
　　………………
　　那年若歌十五岁，萧景十八岁。
　　“呆子，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不知道。”
　　“你说谎。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十只顶在萧景头上的酒碗瞬间打碎。萧景涨红着脸说：“我要练功了，没事你可以走了。”
　　萧景慌张而逃，若歌笑弯了腰。
　　………………
　　才仅仅是一年是时间啊，为什么只是多了一年的时间，萧景就变了。变得不爱跟她说话，甚至还处处躲着她。为什么？若歌伤心得哭着，哭着哭着就在萧景的肩上睡着了。
　　若歌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回了房间，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丫鬟换走了。她的头涨得难受，刚要下床侍女小鱼嗓门极大的震醒了她。
　　“小姐，你可醒了。可把我们急坏了！要是让庄主知道你喝酒了，非打死我们这些奴婢们！”咬定了她是一个好说话的主，所以才敢这般没大没小的跟她说话。在庄子里所有的下人眼里她是一个没架子、没多少脾气的主子，只是偶尔有点淘气和顽皮。若歌可以为了一个小人挨打去求他的父亲——烈征南。她也可以为了一只死去的猫啊狗啊的伤心好久。
　　“对不起，我下次注意。”她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任由小鱼像长辈一样教训她，然后乖乖地坐在铜镜前任由小鱼为她穿上厚重的衣裙。“他怎么样？”
　　小鱼一愣，适才反应过来小姐口中的他是谁。“总堂那边传来消息说少主大清早没有过去！”小鱼瞥了若歌一眼，若歌面无表情。小鱼继而幽幽道：“小姐长得花容月貌，不知道有多少名门子弟想娶小姐为妻，少主真是不知好歹。”
　　若歌看着铜镜前的容颜，突然悲从心来。娇声哀怨道：“女为悦己者容，既然他都不爱我，我留着这番容貌做什么！”说着便抓起铜镜前的一把簪子朝脸上划去。
　　“啊——小姐你做什么！”小鱼惊慌的尖叫起来，发觉异样想要阻止已经晚了一步。簪子已经扎破皮肤，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底下的丫鬟们听到小鱼的喊叫破门而入。看到若歌流血的脸惊的说不出话。倒是年长一点的小鱼总算反应过来，怒斥愣在一边的丫鬟道：“小蹄子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告诉庄主！”随即又指了指门口那个身着绿的罗裙的丫鬟道：“你，快去请郎中过来！”待吩咐完毕，她蹲下身检查若歌脸上的伤口。“我可怜的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若歌百无聊赖地坐在花园里，阳光铺洒了满园。几只秋蝶恋恋不舍在花丛中辗转。她俯身闻着花香，随手拈来一支雏菊将其举到半空。阳光正好打在花瓣的露珠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像极了闪烁的宝石。院中走来一名男子，他高大的影子与她的影子跌错在一起，紧紧相依。若歌听闻脚步声转头望去，那一刻脸上原本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尖酸刻薄。“萧堂主好有闲情，竟有时间来花园闲逛！”
　　他走近了几分，脸上的悲伤一闪而过。低声道：“听说你的脸受伤了，特意过来看看！”
　　“是想嘲笑我不知廉耻呢还是嘲笑我罪有应得？萧堂主这番好意若歌心领了，没事请离开！免得折煞了这大好的满园秋色。”
　　“你……”萧景气得脸色通红，最终一拂袖扬长而去。
　　小鱼采了好几束花，正巧撞见若歌气走萧景这一幕。她拉了拉若歌的衣袖，望着若歌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若歌呆呆看着萧景离去的方向，过来好一会才开口道：“小鱼，我是不是特别丑？”
　　“怎会？小姐是小鱼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再也没有那个姑娘长得如小姐这般亭亭玉立了！”
　　“是吗？”有些疑问的看了小鱼一眼，她伸手抚摸着脸上那道伤疤。“可是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小鱼为难地抓抓脑袋道：“这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甚是复杂，岂非是容貌好就喜欢的。若是小鱼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人即使长相如阿狗阿猫，小鱼也会喜欢的。”说完这句话小鱼才发觉若歌脸色不大好，想必刚才自己心直口快伤到了小姐。小鱼忙道：“小姐，我们进屋吧。天冷了，披件衣裳暖和点。”
　　“小鱼，你说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
　　“小姐，你想出去？”
　　“小鱼，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面吗？”
　　“小姐，你难道忘了，小鱼是被庄主从外面捡回来的！外面的世界小鱼再也不想去想了，贫穷、血腥、死亡小鱼再也不想经历了……小姐，别把我送走！别把我送走！”小鱼紧紧抓着若歌的衣角，眼里有着紧张和害怕。
　　“小鱼，没事了！我没说要送你走！烈焰山庄永远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谢谢小姐。”小鱼“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快起来，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跟我下跪你怎么还记不住！”
　　“对不起，小姐！我知道小姐不喜欢有人对你下跪，就当小鱼谢谢小姐给的承诺。小鱼对小姐没什么回报的，就让小鱼跪一跪小姐吧！”
　　若歌扶起小鱼。“小鱼，你说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问题，小鱼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的女人对男人很了解！”
　　“什么地方？”
　　“鸿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