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景卿现代）》林遗琅

7、第 7 章

　　是夜。

　　办公室里并没有开灯，走廊阴冷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一起透了进来，混合在一起，打在墙壁上的骨骼挂图上，赤裸裸地。

　　徐长卿伏在硬邦邦的实木办公桌上，却没有睡，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副挂图。没有晚饭安慰的胃正疯狂地叫嚣着，却引不起他任何注意。

　　人死了以后，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的吧。没有心脏，没有大脑，只有这么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他死了以后会，那个年轻的姑娘，也会。

　　说来好笑，做为她的主治医师，他却没能在手术室里抢救她。其实抢不抢救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不是吗，那种程度的感染，她注定没救了。如果是一般的年轻医生，估计会不顾一切的试一试吧。因为他们是白衣天使，是死神的死敌。

　　可他不是，对他来说，这个姑娘不过是走在他前头而已。他想，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地府，那他下去以后，再跟她好好的道歉吧。

　　我真的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医生，做医生做到我这份上，死不足惜。

　　他这样想，似乎舒服了一点。

　　第二天，他亲手把那白布盖在了那孩子的脸上。

　　周遭护士医生的表情他已不用看，也不想看。医院自然是不会追究他的责任的，因为这家私立医院院长的名字叫紫萱。

　　患者家属应该也用大比金钱摆平了吧，那是个贫困的农村家庭啊。徐长卿不顾那些人诧异的眼光，跌跌撞撞的走回了办公室。

　　这就是他，一个失败到不能再失败的人。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他们用金钱买人命，却买不了自己的命。

　　他忽然笑了，笑的歇斯底里，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命题啊。笑着笑着，却忽然咳了起来，一声声慢似乎要透支他的生命。

　　他只能用双手拄在办公桌上支撑，眼泪，却随着笑声，趴嗒趴嗒地，不停落在桌面上。

　　心脏还在虚弱的跳动着。徐长卿用手抚上那个位置，陡然抓紧。

　　你为什么还在跳，你为什么还不停下来，太快了，我好累啊，我跟不上了……

　　“长卿……长卿你怎么了！”

　　倒下的身体一下被人接住，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徐长卿缓缓睁开眼，是景天。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这样不行，我带你去找医生！”

　　一只纤细的手却忽然抓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带。景天感觉徐长卿似乎有话和他说，急忙凑了耳朵过去。

　　“长卿，你要说什么？”

　　“……滚。”

　　景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我叫你滚，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徐长卿一把将景天推开，转过身不去看他。他知道这么做对景天很不公平，可他就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也不会造成现在这一切，那个女孩子，也许就不会死！

　　“长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景天摇晃着站了起来。“我……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看到我，没关系的，我、我可以等的，我现在就消失，你不要急……”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说叫你永远都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连徐长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原来竟可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死缠烂打，我说过不喜欢你了，那天晚上完全只是一个意外！如果你稍微有点廉耻的话就不该来找我，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景天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不知该喜该悲。“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我。”

　　看着景天难过的表情，徐长卿只觉得胸口一窒，差点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嘴硬。“你知道就好，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嗯。”景天竟然认真的点头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看到我的，一定不会了……”

　　似乎为了验证他说的话，一连一个礼拜，景天都没有再出现过。但只有徐长卿知道，那个每天清晨和晚上守在他家附近的黑影是什么人，也知道，总给自己送热腾腾药膳的小姑娘手里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知道，但他只能不知道。

　　他现在越来越害怕景天，亦或者说，是害怕他的感情。他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值得一个人做到这份地步的，这份感情太过沉重，他肩负不起。

　　“长卿，如果累了的话，就休息去吧。”紫萱依旧如是说道。

　　“姐，我没关系的，还不累。”

　　紫萱看着他，皱了皱眉头。“我是说，你在医院会不会太辛苦了，要不然，就去国外旅游一阵子吧，蚬港怎么样？”

　　徐长卿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想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顺从地点了点头。

　　还是出事了吧，这么急着让自己走。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不让自己知道。

　　可他已经不小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时候徐长卿真的很想问问紫萱，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小心翼翼的对待他，他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紫萱爱他，虽然这种爱护会让他窒息，但他不能伤自已唯一亲人的心。

　　所以依旧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做那个在她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弟弟。

　　因为或许能让她这么对待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以后会有让她很伤心的时候，不能让她现在就这么难过。

　　徐长卿忽然想到了景天，他应该也会很难过的吧。忽然有些遗憾，早知道不该那么伤害他的。

　　可是现在痛过了，以后，大概也就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