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立妃 ...

  •   雍正篇第八章

      当他对你说话时,要相信他,尽管他的声音会击碎你的梦,像狂风扫尽园中的花。——纪伯伦

      将阿莼封为端嫔,是雍正五年四月的事。

      人的一生拥有许多好东西,但功业是留给后人的,学说是传授世人的,只有情感,是个人所独有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前半生,我一直在戒急用忍,摈弃感情和冲动对我带来的影响。然而,身登大宝之后却发现,世俗中人所富裕的情感,我竟已所剩无几了。

      雍正四年,我完结了曾经烜赫一时、令我也不得不暂避锋芒的八皇子党。允禩死,允禟死,允锇圈禁,允禵遭到黜退。帝王的心是激烈交锋的战场,有的时候我不能不承认,当你手握大权,能够给随意摆弄一个人的位置、权势、荣华甚至心灵、自尊,你很难做到不去使用这种权力。

      此事过后,太后哭着质问我:“你为何要这样对待你的弟弟?你废了老八、老九也就罢了,只要你不动我的十四——你明知道你十四弟和老八他们关系好,为什么要苦苦逼他?你逼着他去看老八,你逼着他和老八决裂——你这是在撕他的心!”

      “你怎么不让我死了得了?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待我!别人生两个儿子,都是互帮互扶,我生两个儿子,却是哥哥逼死弟弟,弟弟仇恨哥哥!我的天啊!”她嚎啕大哭,竟然晕了过去。

      我听得流下泪来。

      皇权逼人,无过于此。我已尽力保全十四,无奈太后还是不满意,我何尝不希望做个太平皇帝,不动刀兵,保有仁爱之名?

      无奈时也,势也,命也。

      上天注定让我在清王朝腐朽将溃之时登基为帝,我既然有这个才干,又被皇阿玛嘱以大业,就绝不能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而误了大事。

      改革之事势在必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改土归流、废除贱籍,桩桩件件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我不能把烂摊子留给儿孙,为此几乎是夙夜在公。今年又有兴修水利、与俄谈判等事,哪件事不是熬得我心血殆尽?

      这世上,连亲生母亲都不疼爱我、不理解我,我还能指望谁的关心?

      我就坐在太后床榻边,等着她醒来。

      太后醒来后,没有再发怒,她神情幽冷,竟说出一句:“老九已死了……老八只怕也年命不永,我只盼你不要逼死我的十四。”

      允禩、允禟,都已经魂归九天了。

      只是不敢让她知道,只怕老太太知道了又生气,她年纪已经大了,汗阿玛死后,她就常常伤心,又屡次为了允禵这不孝子而生气,已经受不得刺激。

      虽然没有人知道,但我猜测,汗阿玛一生最为宠爱看重的,应当还是我额娘乌雅氏。

      也就是太后。

      额娘十五岁伴驾时,汗阿玛已经快到三十岁,对额娘的恩宠毕生从未停歇,虽没有盛宠、专宠,但该得的,额娘从来没少过。额娘生了三子三女,我是除太子外唯一得汗阿玛亲自抚育过的,胤祚就不说了,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盛宠无二,便是胤祯,汗阿玛也是爱之甚厚。女儿里唯一成人的温宪公主,汗阿玛最是喜爱,甚至都未让她联姻蒙古,而是嫁给了佟氏舜安颜,归于舅家。

      心中竟升起一丝欣羡之意。

      或许,这便是帝王的爱,给予人希望和安全,不动声色却无缺无漏。

      太后叫我:“胤禛!”

      我才恍悟过来,方才走神了。我问:“您说什么?”

      她打量了我许久,淡声说:“你的泰陵,修得怎么样了?”

      圣人并不讳言生死,我也没有生气:“已开始动工了。”

      “是么。”太后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你就不必费心给我留地方了,我还是随葬先帝的景陵……”

      我吃了一惊:“这,额娘为何忽然说起此事?”额娘和汗阿玛感情一向很好,汗阿玛刚死时,她数次说要为先帝陪葬,但后来我总以为她想通了,愿意在死后和我一起——毕竟先帝陵墓中埋了好几位皇后,总归尴尬。

      她漠然地笑了笑:“我也是刚刚才想通,你为何要把陵墓修得离你汗阿玛那么远……杀了他这么多儿子,死后只怕无颜相见了罢?”

      “我身为太后,不能左右你一分一毫,也无力保护宗室,还不如早些下去给先帝请罪。”

      缓缓走出殿门,抬首看去,天是一望无际的蓝。流云变换极快,看着如歌如梦。

      我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太后所言,极为诛心。

      知子莫如母,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我心底最大的恐惧。

      杀了允禩、允禟,我日后怎么去见先帝?

      还有,在圈禁中疯狂死去的允褆,在禁锢中绝望死去的允礽。

      这是先帝最爱的儿子。

      我想起汗阿玛驾崩前,曾经隐约向我提起过废太子胤礽之事……他也知道,我恢复胤礽的荣华爵位已不可能,但他仍期盼着,我能在继位后昭显恩德,把胤礽从圈禁之地放出来,给予他自由。

      我含糊地答应了。

      我当时不敢驳回汗阿玛的任何意思。他在我,不,在他的每一个儿子心中,都如同天神一般。

      哪怕他老了、病了、衰弱了。

      我依旧记得他那近乎天真的期盼。明明死前希望再见到胤礽一面,却为了避免我的多心,避免对胤礽的未来造成不好的影响,压下了这样的渴望。

      慈父之心拳拳。

      想起方才太后看我时冰冷的眼,不禁苦笑起来——父母之恩,就此断绝了么?

      隆科多一案已开始审理了,早在雍正二年时我便说,再放纵他和年羹尧,只怕二人下场不堪。如今此言果真应验。

      我曾经叫他舅舅,我们曾经视彼此为友。

      朋友之义,离断绝之日又相距多远呢?

      远远地看到,阿莼一脸紧张,手里拿着绢帕、水盆等物向慈宁宫中走去。

      我于子女之爱上,也很是寡薄。弘时已死,弘历和弘昼对我多是怕的,不算太亲近。因阿莼大胆聪慧的缘故,我在这小女孩身上,竟投注了许多心血。

      我当然不会把她嫁给允禵做侧妃,感情断裂的痕迹在我的生命中触目惊心,我早已吸取教训,不会再轻忽对待任何一个我喜爱的人了。

      或许……我会娶她,就像汗阿玛对待额娘一样,照顾她很久。

      这样的念头一闪即逝,我失笑地想起来,以前我还想过把她赐给弘历。虽然弘历着实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我方才的念头也无稽得很。

      在《妙色王求法偈》中有这样的句子: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此佛偈大有深意,我考校明莼时,曾以此偈作引子,令她释意,并再作一偈。

      当时她苦着脸,满脸绝望地看着我。

      我觉得好笑,还是忍住了,严厉地问她:“四书五经你说死板,唐诗宋词你说虚幻,佛经道理又不肯好好领会,如此态度,怎么能做学问?”

      阿莼埋头听训,听完小声嘟囔:“宇宙大神,负心、负心啊……”

      这不知所谓的话语自然又被我批评了一番。

      她虽然态度不端正,最后还是好好解读了此偈,我早就发现了,明莼其实是个从不让人失望的好孩子。

      只是有的时候,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站在养心殿的东暖阁,身段玲珑,头发还未挽髻,她的双目如同露珠般明亮,嘴唇像玫瑰花瓣一样饱满,神态之中总带着些暖融融的笑意,如同一株刚长成的木槿花,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我当时只是觉得,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她抑扬顿挫的声音仿佛依旧回荡在我的耳边:“这世界上的情感,总是很多变、很难长久的,人活在世上,最大的恐惧就是恐惧,生命就如同早晨的露水一样脆弱。”

      “爱是欲求,有所求者,注定经历危厄,经历恐惧,经历悲伤。”

      “因为爱就是痛苦的。”

      我在长久的沉默后,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爱不爱的?也不害臊,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她冲着地板翻白眼,还以为我没看到。

      和太后大吵一架后,我再次去慈宁宫请安时,本来已经做好了遭受冷遇的准备。

      但让我意外的是,太后仍卧在病榻上,对我的态度却很是客气有礼,她令阿莼代她待客。

      她甚至再未提过允禵的事情。

      到一个月后,皇后突然出面,向太后讨阿莼为妃。

      当时我也在场,我感到失措、震惊、疑惑……还有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没有办法忽略当时的感受。

      哪怕是在我青年的时候,我也没有过这样心跳如雷的体验。

      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岁那年的四月,那时候我从府邸中走出,清晨下的京城分外美丽,我看到无花遒劲的古树,也看到伤心碧绿的春草。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醒来了一样。

      忽然很想得到什么。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志在天下。

      虽然命运令我失去了很多,但我知道,它总会补偿我,它令我得到的,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多。

      太后笑了一笑,她双目仔细地打量着我,吩咐皇后:“你先退下罢。”

      我随着太后转入后殿。

      她直接地说:“阿莼这孩子,我是当做女儿养大的……如今舍了给你,我是万万舍不得。”

      “我要我的十四,健健康康、荣华富贵地活着。”

      到殿外时,我瞧见阿莼,她一身青衣,如同雨后的青竹一般高洁孤秀。

      我很是怜惜她。

      并不意外太后的决定,只是又想起了阿莼回给我的佛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当时我只为她的悟性而惊叹,如今想来,却仿佛是冥冥中的一种注定。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座孤岛。

      在很久之后回忆起和明莼的一切过往,我会为雍正五年那个轻忽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诚然,当时已然品尝到孤独滋味的我在感情上需要这么一个人。但事实上,我并不需要把阿莼放入后宫。如果把她收为义女嫁与外臣,或许对她对我,都是更好的选择。

      但我实在太忙了。要做的事情太多,阿莼和任何正事相比,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像一块玉石,是把它好好搁置在书桌上让它被书香浸染,还是把它系在身上作装饰之用,不过仅凭主人一时心念决定。

      明莼被立为端嫔之后,好像一夜之间从天真可人的小孩子变成了含愁静默的少女。

      我把长春殿赐给她作宫室,并在圆明园中保留了牡丹台供她寝居,她嫌弃牡丹台的名字不好听,我亲自为她题匾,名为“镂月开云”。

      我还记得,她的生活习惯和其他妃嫔不太一样,会在晨起之后沐浴。在圆明园住的时候,有时她起得特别晚,我在午后去她宫室里,会发现她倚坐在镜前,手中半边玉梳,正在梳理如云的长发,有种少女特有的生疏的妩媚。

      前人常有美色误国之叹,我以前不以为然,这时候才知道,有时候美色当真如同毒药一般。

      我还记得,在她的楼阁中向外望去,清寂飘渺的云雾缓缓浮动,全城的宫观楼阁都在脚下一般,是极壮阔的景色。

      见我在梳妆镜旁边,明莼就站起身走开,给我端来一杯放在井水里凉过的颜色鲜亮的橙汁,点心是点缀着芒果果肉的新鲜蛋糕。她坐下后就瞧着窗外,不动也不笑。

      然而这样的时光是很少见的。在圆明园中时我总拉不下脸来训斥她,然而毕竟太后还在宫中,我们在园中住的日子也短少。回到宫中后,皇后掌管六宫,常常因明莼不懂规矩而责罚于她。

      但都是合乎情理的,皇后并不苛刻,我有时也觉得阿莼太放肆了些,宁愿皇后多行教导之职。

      在最初的沉迷和喜悦之后,我很快感到了失望。

      许是脱离了太后的庇护,严格的规矩磨去了明莼的灵气,她不敢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胆。作为后辈时,她出众的聪慧让我心喜,然而作为我的妃嫔,她的聪灵却却让人感到不安分。

      更何况,很多时候,她不动,也不笑,像一个木偶人。

      她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宫廷、对我,既不感兴趣也毫不关心。

      一个人用不用心思,用了多少心思,明眼人都是一目了然。

      何况我又是那么忙,设立驻藏大臣、清扫隆科多余党,桩桩件件不得马虎。在清高自闭的明莼和巧言体贴的宫妃之间,一个帝王会选择哪个,是毫无疑问的。

      十四刚回朝堂,又因为出言不逊而获罪,太后因此更是焦虑。当我终于想起来去看看明莼的时候,她竟也在我面前进言,为十四求情。我当时大怒,责她不该随意出言涉及朝政。

      事后听说,皇后因此而罚她当众在青石板上跪了一个时辰。

      那时的我竟没有因这个消息而产生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再想起来以前,我为同样的人儿欣喜激动,真是让人觉得如坠梦中。

      只是,再美好迷离的梦境,对我来说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我本龙生第九子,来做凡间第一人。

      世界上美好的情感,令我向往,也曾令我迷惑。然而这些东西,在我冰冷如铁的意志面前,都如同滚汤沃雪一般地迅速消融。

      当初许诺的温情消失殆尽,我能做的只有保有阿莼的荣华富贵。虽然诸多妃嫔在我面前数说端嫔的不是,我也从未想过罢黜她的嫔位,更从未削减过她的用度。

      好在自幼疼爱明莼的太后伸出了庇护之手,她令阿莼协助她抚养福惠,由此常常留在慈宁宫中陪伴太后,哪怕皇后也不能驳回这样的命令,后宫诸位嫔妃更是只能对小小的端嫔客气恭敬。

      有的时候回想起来,我也会惊异于我那时冰冷无情的心态,一个人竟会对自己喜欢的人漠不关心到这种程度。

      我从不知道阿莼心里在想什么,猝不及防地被我纳为妃嫔,她是不是觉得意外和恐慌?被疼爱她的太后用来交换亲生儿子的安全,有没有感到害怕和委屈?而后来,她又是怎么在孤立无援、又如此年幼的情况下变得坚强、变得冷漠、变得无所畏惧?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斯言犹在耳中,然而人心易变,还比不上清晨的露水。

      雍正六年,命运再次向我露出了狰狞掠夺的一面。

      八月,体弱的福惠突然生病,并极快地离开了人世。这个自幼丧母的孩子,和他母妃一样福薄,八岁的人生几乎都在生病、吃药、生病中度过。

      从来没享过一天福。

      我令人以亲王礼葬下了这可怜的孩子,还没等我从悲痛中平息过来,太后又因悲伤病倒了。

      自我登基以来,太后也多次生病,然而从未像这次一样来势汹汹,我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因此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甚至都把允禵从府邸中放了出来,让他礼见太后。

      允禵明理了许多,至少,不再在太后面前哭诉我对他的不公。

      不得不说,他之前的这种行为让我对他充满了鄙视。受尽父母宠爱的小儿子,一辈子也长不大。

      我甚至因此联想到弘历,熹妃对他也是够宠爱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岔子。其实弘昼在这方面倒还好,他母妃对他并不宠溺,但是他那荒唐的性子……

      虽然早在雍正元年就把弘历的名字放在了正大光明匾后面,也早早向重臣声明不立太子,但有的时候,难免还是为继承人的事情而烦心。汗阿玛是儿子太多,我却是儿子太少。

      一路想着这些没谱的事,路过慈宁宫后梅园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素白的身影。

      无论何时,明莼的美貌都足以艳冠群芳,让人难以忽视。

      满园都是盛开的梅花,如同她秀美却孤清的脸。

      冰雪林中若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我示意内侍不要出声,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儿。她手中擎着一枝遒劲芬芳的白梅,身后的侍女捧着瓜果点心、香炉熏香等物。

      这是在祭祀。

      她并没有说什么。她身后的侍女也甚是小心,不发出任何声响。我知道她们处境艰难,只敢在这慈宁宫后的梅林悄悄祭拜。

      祭的是福惠吧。

      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流下冰凉如玉的脸庞,很快就被冷风吹去。我忽然察觉她内心的彷徨和恐惧,这点点斑斑的泪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福惠,也是为了病重的太后。

      也是为了自身无依的命运。

      我最后也没有惊动静静跪在地上的明莼,转身走进了慈宁宫。

      太后最后叮嘱我,定要保阿莼一世富贵。

      我一定会做到的。

      太后葬礼上,明莼哭到晕厥。宫中也有人说她矫情装样,我却当即升了她的位分。

      以后她就是我的宣妃。宣者,明亮也。

      重来我亦为行人,长忘曾经过此门。

      那个五月,微醺的温软的风,锦绣的流动的花,仿佛都不是真实的。只记得那天黄昏,明莼手中抱着一束明艳的火红的玫瑰,她瓷白的肌肤上也仿佛开出了玫瑰。她走过来,脆生生地说:“见过陛下。”

      一生难忘是天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立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