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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画像 ...

  •   明徽篇第六十五章

      但是那玫瑰,跟所有玫瑰一样,只开了一个上午。——巴尔扎克

      我和祖母一并向后院中走去,迎面看见一个柳腰花面的女子被众人簇拥着,从小桥上缓步走过来。她秋水目,笼烟眉,看着确实是个美人。

      祖母领着我向她行礼:“那拉氏给四福晋请安。”

      我似模似样地打千:“明徽见过四福晋。”

      她忍不住地微笑,说:“好乖的孩子,朱颜,快拿尺头来。”立刻便有丫鬟取了一个荷包来,里面装着小金佛小玉佛,并四个小金锞子,上面刻着吉祥如意的字样。

      四福晋又温声说:“夫人不必多礼,我此番难得离宫回家,便与我道些家常话便是。”祖母忙应了,四福晋转而对我说:“好孩子,四爷想见你,你只管随着他们去吧。”

      有四个小太监走出来,祖母面露担忧之色,我镇定地点点头,不接受小太监要抱我的姿态,自己迈步走了。

      身后还有四福晋遥遥的笑语:“这孩子当真聪明,看着让人喜欢得紧……”

      我心里却有点惊讶。

      没想到四福晋是这样的人。

      之前席上的众人可能都设想过,这位天生皇后命的小姐是个什么样子,不外是端庄大气镇的住场子之类,这些想法本也没错,然而她并不是薛宝钗式的人物,她疏淡如烟,飘飒似雪,不是天生的主角气场。

      站在精彩的人身边,她可能自动自发成为配角。

      这样当然不能说不好——谁有这个资格说别人的人生不好呢?然而,确实与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现在的她,身上还有一种天质自然的纯净气质,再过几年,怕连这个优点都要湮灭。

      四阿哥正在和马齐父子同席说话,听小太监回禀说明家小公子来了,他竟告罪后亲自走了出来,那时候我站在外间,正仰头看墙壁上一副画,画中绽放着金色的莲花。

      那莲花十分殊异,竟然是直接用金粉撒就成的,而后再依势描上线条,明明是冷色调的金色,也有些灼灼欲烧的感觉。

      四阿哥弘历瞧着我,近乎柔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身看他,行礼:“明徽见过殿下。”

      他想扶我,又停住了,只是含笑说:“坐罢,不必这么拘礼。”

      后来在茶榭坐下说话。那时候我深觉这位四阿哥弘历不正常——你见过哪个成家了的大人对着个我这样的三头身小孩尊重平等、有礼有节的?

      像那帮夫人一上来就抱住揉才是司空见惯好不!

      茶榭外是一道水流,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水底有青苔白石,还有柔波似的水草。窗户开着,闻着茶香看着静水,偌大的庭院花香如织,真让我不能不感叹一声,古代人会享受。

      我发散地想:莫非爱新觉罗锡林平日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那么这几百年来皇室和贵族们一直这么闭门享福了?难怪当年毛首相搞上山下乡运动的时候,这帮人抵死不从。

      更发散地想,能和毛首相这样的人抵这么久,看来锡林的祖父母是一对厉害人物。

      四阿哥弘历问我:“见过你姐姐吗?”

      我看着对面华服美饰的尊贵少年,不免暗自感叹。大好男青年,为什么一辈子赔在一段三角恋中做男配角?

      我眨眨眼睛,诺诺说:“回殿下的话,明徽并没有见过姐姐。不过听祖母说,我的名字是姐姐取的。”

      四阿哥弘历若有所思,含着笑意:“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么?”

      我很配合地说:“明徽不知。”

      他双目悠远,仿佛暗藏着无限心事:“她和我说过,你抓周的时候抓的是印章,因此给你取名为徽。她对你,是有期许的。”

      妈蛋,别在老子面前作出这么暧昧的姿态行不行?我姐姐现在是你的母妃啊,你在外面乱说会害死她的好不好!牵扯到这种宫闱秘事中,我们全家的头都不够掉的!

      你现在吃你老子的住你老子的盼着你老子的遗产,有什么资格觊觎他小老婆!

      我心里一急,把一整杯茶都喝完了,头上冒出了细汗。

      四阿哥弘历纳罕地说:“很热吗?”

      我不敢吱声,他取出帕子细心地给我擦了擦光溜溜的大额头,笑道:“你们一家果然都是好相貌,把头剃成这个样子,看上去竟然也还不错。”

      我怨恨地瞪了他一眼。穿越过来之前可没想过现在还是半月头,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元和大帝》里面可是人人带冠、头发齐全的好么!清朝最开始的几个皇帝思维真奇怪,干嘛强迫全国人民把头剃成这个样子,害死我了。

      而且你笑我有意思吗?你小时候也一样!

      四阿哥弘历笑说:“你这孩子,气性还挺大的。”说着,替我把茶杯斟满。作出要讨好我的样子,他笑吟吟地说:“你不是从来没见过你姐姐么,今天带你去看一个好东西,以后你就认得她啦。”

      我苦思无果,实在想不明白他说的是啥——照相机这时候也没发明啊——只得问道:“殿下说的是?”

      四阿哥弘历一把把我拉起来,说:“在这里看不到,我在京中有一个别庄,带你去看看。”

      带雨的泥溅湿了马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我靠在弘历怀里,半天反应不过来。这家伙居然真的就扔下老婆和老婆一家,拖着我出门了!

      我高声说:“殿下不是出宫陪四福晋归宁的吗!”

      弘历扬鞭驱马,大笑道:“归什么宁?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整天围着媳妇打转的!不过李荣保家这个省亲别墅倒是修得不错,工程精美啊,花了不少银子吧?”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在我这个小孩面前流露出对岳家的嘲讽和不满。真是年少轻狂啊。

      我继续扮天真:“花园子确实漂亮,跟仙境似的,姐姐住的地方也这么漂亮吗?”

      弘历的声音低落下来:“远远不及。”

      我很惊讶。这和我母亲说的,差别有点大。

      大概是太久不能言说,他忽然对着我吐露真话:“同样是嫔,裕嫔是一宫主位,她只能和人挤着住,还自己无法做主,唉,风刀霜剑!”

      无尽的景色也有到头的一刻,说是别院,其实还是在北京城的黄金地段,绝对三环以内——之前我还以为他会把我弄到昌平去呢。

      他抱着我,踏过门槛直接大步走到卧房里去。

      我抿着嘴,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他其实还只有十七八岁,不算太高也不强壮,反而有些单薄。但那一刻,他对我的爱屋及乌的宠爱,让我毕生不能忘怀。

      虽然后来他害过姐姐,害过明家,虽然他和我渐行渐远,连朋友都做不成。但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我记着今日的温情和尊重,总要暗地里给他们许多周济和圆转。

      他和我并肩坐在主卧的大床上,我腿太短,还晃悠着够不着地面。

      四阿哥弘历看我两眼,我表情严肃,直视前方,他嗤一声笑出来,摇头道:“没见过你这么老成的小孩。”

      他一摁机括,床前屏风上的垂地帘子缓缓挪开了,露出一副一点五米长一米宽的大幅油画来,我“哇”地惊叹一声。

      那是传教士给后宫中人画的一幅全家福。当中是太后,正襟危坐,神态严肃,但大抵是听过太多关于她的赞美的缘故,我看着总觉得亲切。

      皇帝身着帝王常服,站在梅枝旁边静看,皇后的位置很微妙,恰在太后和皇上直线距离的中间点上,仿佛踟蹰不知该去服侍哪个。

      一群妃嫔公主或站或坐,姿态各异,每个人连衣饰都十分清楚明丽,看来这画家技法不错。还有一个五阿哥弘昼,躺在青石凳上,脸上是一抹微笑,看着就觉得惫懒。

      真意外,这位有名的贤王,现在竟然是这个样子。

      最最抢眼的当然是画正中的两个人,太后的左手边站着明莼姐姐,她浅笑着,手指绕在腰间玉佩的流苏上,一双眼睛意味无穷,幽静望着那边的人。那边的人自然就是弘历,他穿着皇子常服,扬着脸站在太后右手边,眉头微挑,十分意气风发。

      少年是佳龄,少女是可人,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老菩萨,和她左右的玉女金童。

      那幅画我仔细鉴赏了很久,弘历也不睬我了,一直看着那幅画,眼睛又沉又黑。

      后来他轻声说:“这画是雍正四年画的。那会儿我未娶福晋,阿莼也还是太后身边的宫女……”

      “我还记得,画画的那天早上,我折了一支杏花送给她。她说,不管怎么说,看到花总让人高兴。”

      “我问她,下次送什么花给她。”

      “她说,给女孩子送花,就要送玫瑰。”

      “我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每一点点细节。她肩膀和额头都靠在门边,双手绕着,看上去又娇媚又纯洁,而且还特别小,所有的姿态都是自然而然的……我平生见了许多女子,没有一个及得上她,很多人都二十多岁了,还比不上她十一二岁时的一颦一笑,简直枉为女人。”

      我暗暗“呵”一声,照他这么说,我姐姐竟然是个绝世艳姬了。

      总觉得有点荒谬的样子。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问:“你喜欢我姐姐?”

      弘历的额头抵在床柱上,慢慢答:“是。”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没有娶她?”

      弘历茫然失措地说:“我不知道……后来她嫁给了父皇。”

      我咄咄逼人:“可我听别人说,如果你能去求太后的话,她是不会被太后赐给陛下做嫔妃的。”

      弘历全身一震。他不能言语。

      我看着油画,那油画的一角,竟然在桌子上真的放着一个花瓶,花瓶中被摘下的玫瑰含苞待放。

      那玫瑰,跟所有玫瑰一样,只开了一个上午。

      走的时候,弘历已经恢复了常态,他开玩笑似的说:“要是我跟别人说,别人一定不信你一个小孩子,会懂这么多!”

      我装天真装懵懂。这家伙真没品,竟然威胁我要告诉别人。放心吧您,我可不敢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我顾忌着我姐姐呢。

      回李荣保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晚,四福晋和祖母都焦急万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四福晋脸上还有一重怨恨。

      祖母忙领着我告辞,回去的路上她问:“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听不懂。”

      祖母深深地看我一眼,过了半晌,才微不可闻地说:“徽官儿,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如今我总算相信,我们家也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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