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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听戏 ...

  •   弘晖篇第四十九章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王国维

      允禵种种倒行逆施的诡异行为,果然遭到大臣弹劾。我在九月的登基大典之后罢免了他的爵位,但又把他的嫡子弘明封为郡王,以示恩宠不衰。尊皇后为太皇太后,为先帝上庙号,封赏诸位兄弟,为皇室仅有的几位公主加品级,亲贵故旧,一一得荫,就连帝云出也被封了个一等侍卫的职衔,天天被拎到皇宫中上班。

      看起来,人人都得了圆满,唯独有一项疏漏。

      九月刚过,十月的时候,内臣傅宁、外臣李卫等人,便一同向我启奏,说,陛下啊,你以前是太子,有先帝和太后娘娘为您操心终身大事,只是因为你总是忙个不停,耽误了找对象,这也就算了。反正你老头和老娘都不急,我们着急也没办法。可今时不同往日,您是一国之君啦,没有老婆可不行,你没老婆,天下人不是就没国母吗,人民惶恐啊。而且你也要为子嗣考虑不是,所以赶紧娶妻吧!就是不娶妻,先充实六宫选几房小妾也是好的啊。

      他们还算给我面子,是几个人私底下偷偷跟我说的。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一直没说话。外间秋蝉不住鸣叫,秋老虎还没走远,殿中跪着的几个人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我长叹了一声,静静看着窗外的红瓦高檐,默默不语。

      他们几个互相打眼色,我简直都能猜出来他们在私底下交流什么。

      “这位主子太难伺候啦!前些日子赶着赶着把雍亲王府修成了雍和宫,然后把先帝的灵柩运了过去,自己就住进了乾清宫,死人刚刚住过的地方,也不嫌晦气!养心殿多好啊,他怎么就不肯住呢?把我们这些内臣忙得要死要活,收拾房子多累!”

      “是啊,我就想不通了,又没让他现在就娶,不过先看看,忖度忖度这事儿。你说,娶老婆这么好的事,他怎么就死活不愿意呢?”

      “你懂什么,没听说过太子和贵妃不得不说的故事吗?”

      “那也不能不娶老婆啊?贵妃有什么好的,一个已婚妇女,要我说,还是大家没出阁的闺秀好。”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大家都懂的。”

      “哦……”

      眼见下面这五六个人眼神交流得越发频繁,我站起身来,走到窗户那边去,又长长叹息了一声。

      刘统勋问:“陛下有何忧虑之事,不如说出来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参详参详。俗话说,主忧臣辱,陛下心中不安,我们也难以安枕啊!”

      我悲伤地说:“与卿等无关,是朕私事。”

      一听说有帝王私事,怡亲王弘晓着急了:“陛下,有什么事就是不能和大臣们说,和弟弟我说道说道也行啊。”

      他此话一出口,一帮人都暗自拿眼刀砍他。可惜弘晓年纪虽小,爵位极高,跪在最前面,谁的眼神都看不见。

      我默默摇了摇头,站起来径直走了。

      他们那一帮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弘晓眼尖,看见我走的时候袍袖拂过,在地上落了一张柬帖,以为是圣谕暗示,连忙捡起来看,只见上面写着两首诗: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磐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又有一首,是“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待我余年尽,与君同一寂。”

      弘晓自幼生于富贵丛中,本来是个金尊玉贵的娇惯大的小世子,又是个聪明颖悟爱读书的好孩子。可惜亲爹死得早,八岁就承袭了爵位,后来就总有些多愁善感,喜欢闹些诗词歌赋。

      他这会儿还年轻——才十四岁,不比后面那帮老头子,已经不相信爱情了,于是细细品读了这两首诗,读得大哭起来。

      后面那帮人扯着他来,本来不存好意。庄亲王、果亲王等老资格的亲王晓得些宫廷秘史,知道这是个雷区,也乖觉地不来踩。后面那帮大臣自己想拣个好,又怕我怪罪,于是撺掇着爵位高、血统尊、感情近的弘晓来带头打擂台。

      见弘晓哭起来,赶紧上来问:“怎么了?”

      弘晓哭泣说:“陛下真是令人心疼,显见的是痛失所爱,要出家为僧了。”

      帝云出险些没笑死,他身为侍卫一路跟着我往外走,都没走远就听见这番话,忍不住狂笑道:“师兄,你明明是修道的,怎么就要出家为僧了,掌教知道,只怕不会饶过你!”

      我本来想装作没听见,但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分辩说:“我太爷爷据说是死了心上人,于是出家为僧了的。弘晓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帝云出笑了很久,感叹说:“得亏这孩子承袭了他阿玛的爵位,而且又是个世袭罔替的和硕怡亲王爵,不用谋前程,否则这么天真的可不要把人愁死?”

      眼见走到了景仁宫,帝云出说:“师兄,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嫂子?”

      我郁闷地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她现在一步都不出宫殿,根本不见外人,我哪里敢违拗了她。”

      帝云出说:“她是留下心理阴影了,而且现在妾身未明的,谨慎些也正常。不过要我说,她也是够可怜的,以前就被你爹圈在这里头,现在又是个你,死过一遭了还在这紫禁城里啊。”

      我说:“你少满嘴胡说,再这么着,我们就去十三天外练练。”

      帝云出悻悻不语,过一会说:“师兄,你可得顶住,说是单身就一定单身!不结婚怎么了?犯法啊?要是你被他们逼着娶了亲,我们这帮师弟怎么办,第一个轮到的就是我。而且还有好几个师妹一直等着你什么时候让女臣入朝呢,她们都说满腹才学无处施展,郁闷得紧。”

      我笑起来:“你放心。”

      帝云出虽然出身低微(我杜撰的),但是运气好,打小就跟着太子做亲随,后来又跟着太子在西北立下军功,现在也是个正二品。长得好又简在帝心,年纪还这么小,根本就是钻石级金龟婿,多少岳父瞧着他呢。

      不过我也不敢让他娶妻,不说师门的问题,我就是害怕成亲第二天他和新娘子一同讨论胭脂水粉、针线刺绣……

      等搬到圆明园后,阿莼总算愿意出来偶尔走走,由此遇到了帝云出。当时她在大戏楼听一出《苏三起解》,帝云出坐在她忽然走进来坐在她正旁边,一曲既毕才开口笑说:“你最近怎么总听戏?”

      阿莼挥手让上前拦阻的宫女下去,垂目喝了口茶,半刻才说:“没什么事做。”

      台上梆子声连响,戏文上词句铿锵,帝云出贴阿莼近些,悄声笑道:“怎么会没事做?侍奉陛下难道不是正事?”

      阿莼仔细瞧着台上伶人,随口说:“那你我岂不是要共勉一番?——你是哪个宫里的侍卫。”

      帝云出听得闷笑,口中说道:“虽然我日日勤于公务,忙着侍奉陛下,但是今日打外头一见你,便觉得姐姐你的风采照人,实在是我平生仅见,忍不住要来拜见你,你不怪我罢?”

      他在这里满口姐姐妹妹的,听得旁边的妙见柳眉倒竖,恨不得上去打他一巴掌。

      阿莼依旧托腮看着台上,对道:“谢谢你的赞赏,就我所见,你竟也是个极好的佳公子。”

      她平平淡淡说来,称赞之意冲淡到了极点,只余一点幽眇的香气,让人喜悦不起来,但也怪责不下去。帝云出眉毛一扬,只觉得这句话很不顺耳,但又无话可说,只得转移话题:“这些戏都演俗了,并没什么可看的,不如我变一出好的来给你瞧。”

      阿莼听了,就跟妙见说:“那就把这些都停了罢。”妙见忙不迭吩咐下去,帝云出问:“你想听什么?”

      阿莼想想说:“都说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就听思凡这一折吧。”

      妙见就有些疑惑:“这位公子怎么能唱思凡?”

      阿莼好笑说:“你以为他是自己去上台唱戏?你瞧他这目无下尘的劲头,到现在也没正眼看过你一眼,哪里是能自己去做这营生的。”

      她们两个当着人的面就议论当事人,不算太礼貌,帝云出却听得大喜,道:“姐姐竟是我的知己!不瞒你说,这一声姐姐,现在才算是实心诚意地叫了。姐姐,小弟方才失礼了。”

      阿莼把他扶起来,也笑了一下:“不敢当,你叫我明莼便可,不知你怎生称呼?”

      帝云出说:“我是帝云出。”

      阿莼想想:“原来是你。今日才见得,不巧得很。”

      帝云出说:“怕什么,与其刻意去见,倒不如恰逢其会。我今日才见到阿莼你,没备下什么礼,就给你看一出戏法。”

      帝云出去后台转了一圈,两人一同坐下,便看见台上转出来一个尼姑,掂袖唱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阿莼手一松,茶杯就掉了下去,登时笑得又喘又咳,妙见十分忠心,先火道:“你怎么这么乱来,我们主子病还没好。”

      帝云出关切地摸阿莼的手腕:“哦,切脉我也会的,保阿莼你症候全消。”

      阿莼笑半天才说:“你怎么把她变成了这么一张脸!”

      帝云出若无其事道:“怎么,不好看?”

      台上分明还是先前一个女戏子,奈何帝云出却把她易容成了现在的陛下我的模样。血滴子的人说到这里,也是忍笑又惶恐的样子,抬头悄悄暼我一眼。我淡定地说:“然后呢?”

      而后阿莼仔细鉴赏了片刻,说:“龙眉凤目,朱唇皓齿,长睫毛尖下巴……嗯,不错不错,确实是个绝代佳人。”

      帝云出笑吟吟的:“我手段厉害吧?”

      阿莼诚心诚意地说:“厉害。”

      帝云出很是得意:“想不想学?”

      阿莼不答话。帝云出“嗯?”一声,表示疑问。

      阿莼才说:“学这个做什么,天天把身边的侍女变作他的模样来看着玩么?谢谢你啦。”

      帝云出说:“我还有许多手段,保管你没见过,你拜我做师父,我就都教你。”

      阿莼笑了半天,说:“你打量我不知道你是谁么?也来诳我,我该随着弘晖叫你一声师弟的,怎么能拜你做师父。”

      帝云出郁闷的,听完这出戏就走了,后来无话。

      我听着血滴子的人详细说完了整个经过,直接让他们下去了。这些人自以为找到了些微蛛丝马迹,就想来我面前邀功讨赏。但我吃谁的醋也不会吃帝云出的醋——

      “师兄,嫂子确实是挺好的,不过她脂粉气也太浓了些吧。”走进来的帝云出闷闷说着。

      饶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险些给他这一击击倒。

      你还说别人脂粉气浓!

      我扶额,正色说:“别说这些闲话,今日血滴子跟着你,你完全没感觉么?如今我们仔细研究一下这帮人的功夫是正经,他们怎么看都有些邪异,竟然还能避开你的耳目。”

      帝云出皱眉说:“怎么可能?我倒是真没发现……把他们撤了不就得了。”

      我不耐烦地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把他们摸清楚再说,仓促行事当心贻害。”

      他嘟囔起来:“你不是下来追老婆的么,我也是跟着来玩的,为啥有这么多烦人的正事,还真打算谋个万年基业啊?”

      看看,纨绔习气又来了。我想起闹着要改造全城地下水系统的博菱,一时头疼起来。换了个温和点的语气问他:“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回去好好修炼吧。”

      帝云出默了一下,抬起头含笑地看着我:“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你们什么时候成婚?什么时候洞房花烛?”

      我直接把他赶了出去。这家伙真是太过分了,当然,他一直都是很空虚寂寞痛苦的,我也理解他,因为在我遇到阿莼之前,我和他差不多。只不过他的表现方式是专攻杂学、行事颠倒,而我的表现方式是忍着不说而已。据说这是到了瓶颈的征兆。

      但这不代表这家伙可以闲着没事看我的八卦!

      下界这么久,我越来越觉得,其实我们这些修道中人,也不过是红尘之眼中的凡人而已。从三千俗世界换到修真世界,也不过是从一个戏台子跳到了另一个更大的戏台子,并不是真如典籍所说,自然而然就能窥破真境、了解全貌。

      脱离了宗派的窠臼,反而能想清楚很多事情。

      大道仍然渺茫,我也依旧没有害怕它,但是不再一味地去“求”它。

      修道修道,其实是一直在求道。就像阿莼说的,一直跪着,怎么可能真的看清全貌呢?

      我能感觉得到,在心境上,我逐渐站了起来。能够冷静地、审视地去打量它,也打量我自身。

      窗外暮天映着寒色,我让人把殿外等候接见的大臣叫进来,心里烦恼无限。

      怎么就这么多政事呢?

      都几点了还不让回家,当皇帝的就不讲究人权啊。现在阿莼是不是在等我吃晚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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