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死生 ...

  •   弘晖篇第三十二章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李益

      “自清以来,中华大陆上人口激增,在明朝万历年间,人口也不过是九千万不到一亿,之后明朝走向衰亡,战争、天灾、饥荒层出不穷,人口数一直处于一个倒退的状态里。而到了如今,人口只怕也有两亿多将近三亿了,如此下去,百年之内人口可能会到四亿。”我在正大光明殿里,当着张廷玉、鄂尔泰等一干军机大臣的面,对雍正皇帝侃侃而谈。

      张廷玉平静地说:“人口增长,自然是盛世的征兆。但若是如阿哥所说,以如今的土地供给力,四亿人只怕没饭吃,到头来要滋生流民,动摇国本。”

      鄂尔泰出来打岔:“话虽如此,我大清如今疆域也有所开阔,如今改土归流之事初有所成,西南四省已然平定,民心也逐渐向着大清,若是能够寻得法子逐步开发起来,那便又是一片繁华之地。”

      张廷玉反问:“只是西南那片地方植被与中原不同,而且民风又剽悍,地势又复杂,数年之间,哪里能寻得开发经济的方法?”

      鄂尔泰哈哈一笑:“这就不是我这个武夫应当操心的了,衡臣,你这曾经的户部尚书便想想法子罢。”

      汉臣和满臣,毕竟还有矛盾。

      我略微咳嗽一声,微笑着对陛下说:“我大清自开国以来,在开疆拓土上功绩卓著,与前朝别有不同——”

      皇帝打断了我:“如何不同?你细细说来。”

      我只是吹捧你一下而已。说实在的,我对大清还真无感,人都说故土难离,故乡难忘,但在我看来,这三千世界并无不同。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秉道:“我大清疆域极为广阔,北到外兴安岭,东起大海,西到葱岭,东北到库叶岛,西北到巴什喀湖,比起汉、唐、宋、明,国土更为宽广。此外,我朝所有的土地,据是完全掌控在中央朝廷手中。”

      “从秦朝开始,历朝历代无不为北方外族所扰,而我朝不存在此类忧患。我们满族人原本出身关外,与正北方的蒙古族世为姻亲,整个蒙古无论是漠南蒙古、喀尔喀蒙古还是漠西蒙古,据都与我朝交好,彼此之间,也几乎没有发生龃龉。圣祖就曾说,‘昔秦兴土石之工,修筑长城,我朝施恩于喀尔喀,就是外蒙古,使之防备朔方,较长城更为坚固’。”

      “往南说,虽然自汉朝时起,西南诸省便规制于中央政府管辖之下,也就是那时所说的岭南地区。但一直到明朝,几乎都是自成体系,不过是表面上臣服天子,事实上不通朝廷的政令。父皇您下大决心推行改土归流政策,这才把西南四省真正抓到了手中。”

      说到这里,皇帝也不禁微微一笑,向鄂尔泰投以赞许的目光。

      此时帘旌一动,阿莼带着宫女上来,给在座诸人一一奉茶。鄂尔泰没见过此等场景,神情颇有些讶然,张廷玉倒是安之若素。

      我知道其中的缘故。

      自雍正七年、雍正八年以来,陛下常常精力不济,且又失去了一大臂膀和硕怡亲王胤祥。雍正皇帝与别的皇帝不同,在登基之初,为了打破诸位兄弟和满汉大臣的掣肘,他广开言路,重建了奏折制度,每日向他进上的奏折多达上千份。

      他是勤政的典型,奏折多是亲自批复,又常下政令。作为他的高级秘书的张廷玉,有的时候一天奉诏五六次,常常加班到一两更才回去,公文诏书,大多出自张廷玉之手。

      而到宣妃得宠之后,陛下有时也会让她代拟奏章,代批奏折——当然是陛下口述,她笔录。

      所以阿莼不仅是宠妃,也是陛下的另一个秘书,和张廷玉算得同僚。且她有另一项别人比不了的优势,阿莼的书法文章,是陛下一手教出来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她这么出入陛下书房,也不过是寻常事。

      阿莼手中的茶自然是奉给了陛下,随即就磨蹭着不走了,站在一旁为陛下磨墨,陛下也没说什么。我一边喝茶,一边就有些出神地瞧着她白皙的手腕。

      把茶盏放下,我继续说:“自圣祖爷平定台湾之后,台湾的高山族人士也心向朝廷。如今从实际控制上说,需要解决的问题在西方——无论是西北的新疆,还是西南的西藏,都是需要朝廷列出制度,征之以武力的。父皇您在西藏设立驻藏大臣,圣祖爷几番册封西藏□□,都是为了此事。”

      “而从开发上说,我朝也已经作出前人未有之功绩。别的不说,在满人进关之前,东北三省原始落后,蒙古诸部牧民食无盐、衣无布,可谓穷困已极。如今再看他们的生活,自然与以前不同。”

      陛下怡然自得地微笑着,许久才说:“你只说了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功绩,那末错失呢?”

      我笑道:“这儿子却是一时没有想好。”

      他瞪我一眼,笑骂:“那今天这番话,岂不是白说了!”

      我只是笑,不说话。阿莼瞥我一眼,流露出赞赏之意。

      当然有很多很多问题,譬如说重大问题之一,旗人的生存状态问题。这帮人如今已经繁衍得有个五六十万了,绝大部分人没有正经营生,全都盘踞在京城里,京城也才几百万人,也就是说,有十分之一以上的人都是无业游民。

      哪个国家的首都是这样的?

      而且这等无业游民还和寻常的无业游民不一样,这帮人是贵族,他们要穿得漂亮玩得有趣有学上有饭吃,平时还最爱讲面子,国家怎么可能供养得起这么一帮贵族老爷?

      陛下当然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暂时没办法。他曾经下政策,给银子让这帮人回东北去种地,但是你想想也知道,在北京享受过贵族生活的人,哪儿肯回到深山老林啊,在那里有钱都没处消费。而且这一回去,没准就子子孙孙翻不了身了,留在北京,设若儿孙有出息、或者女儿嫁得好,细细经营,过几辈子就又起来了。

      哪怕是北漂,也得留在北京。何况如今政府还给发福利呢。

      不过这种提出来让人不开心,提了又没法解决的问题,我何必说出来大家都不高兴。要是事成,这自然是我的责任,我想法子实施就成。若是事不成——那我带了阿莼回坤元境罢了,哪里还会管这烂摊子。

      见气氛热烈,我继续回禀:“别的也就不说了,儿子如今却有一个想法。江南产布织锦之地,质量虽高,产量却常常上不去。新近有个幕僚,给儿子进上了一种新的纺纱机,我试验了一下,这种机器可以大范围推广。此外,又有一种新的管理办法,令工人分工协作,各行其是,管理产品不同的部分,可以大大提升生产速度。回头儿子上奏折和您说明此事。”

      阿莼眼前一亮,目光转向我,下一刻立马收了回去。

      皇帝“唔”了一声,沉思道:“朕仿佛在何处听闻过此事……一时却也想不起来。你上折子给朕看看,若是可行,便派人寻个县乡,先行做出来试试吧。到时候你和江南巡抚多接触接触,让他晓得你的想法。”

      说是先看看,已经把后续都列出来,其实多半是同意了。

      我有点惊讶。

      皇帝的思想,仿佛被谁给影响过了一样……他本不是这么容易接收新鲜事物的人。

      阿莼低眉浅笑着,姗姗退了出去。陛下、我、以及军机处寥寥数位大臣,继续讨论政事。

      弄这小范围工业改革,倒不是为了银子,只是为了在江浙之地排入我的人马,培植我的势力。因此这次行为的所有功绩、收益、民望,都得归于陛下才是,反正我也不缺银子。

      西北方准噶尔已然蠢蠢欲动,我如今却没有时间去插手军务。听说西域武林,也与中原武林有所接触,我得寻思着找个法子,把那边的局势拖一拖。无论是军政还是钱粮、盐铁,我必不能放松了,只是表面上,又不能咄咄逼人,让陛下感到不安与威胁。

      争储之事果然束手束脚,好在父皇不是圣祖,对儿子不那么忌讳。如今我有皇额娘在宫中为我转圜,总算也是稳稳地占了帝心。

      ————————————————————————————————————

      在繁忙中时间过得飞快,一项一项收拢势力的过程中,时间很快到了六月。期间我无数次悄悄去看阿莼,奈何她却是全然无心,偷偷和她见过一两次面,她对我的态度却越来越不好。

      实则我和她共同话题不是很多,和她聊宫廷中事,我和她都不是很舒服。和她聊朝政之事——这也太正经了吧。和她聊市井之事,就变成我说她听了。我们两人的谈话始终只能在书本绘画上打转,也难怪她对我的态度越来越防备——

      如果是我,每天在发呆、走路、看书、喝茶的时候突然有人冒出来,和我聊一些不知所谓的话题,我也会莫名其妙的。

      那天是一个雷雨夜,明亲王府从侧门悄悄接进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她是正蓝旗旗下一户包衣的主母,衣着简素却不寒酸。

      我在书房里见到她的时候,一眼就认定了——她必定是宫女出身。

      她坐在那里,腰背停止,脸上微微带着笑意,神态宁静而小心。我进来的时候,她面露惊色,侧身走到我左前方,给我磕头行礼:“婢子见过王爷。”

      我点点头:“姑姑请坐。”

      她更加不安,语气却很柔和地说:“王爷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怎敢当王爷一个请字。”

      我冲她点了点头,脸上却有点笑不出来——只因我想做的,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我对姑姑有所求,自然应当讲求礼数。实不相瞒,我这么冒昧地请来姑姑,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空中一道闪电,照亮了我和她的脸,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焦虑和慌张。

      她的焦虑不安,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和未知的处境;我的焦虑不安,却是因为,我所在乎的那个对象,对我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

      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跳血流,我实在不能忍受她对我的渐次疏远——是的,她是庶母,我是嫡子;她是后妃,我是阿哥,我们本来身份有别。

      这世间种种,我都不放在眼中,不放在心里,我可以为她抛却一切,无论是身份地位、富贵荣华,还是功绩名声、千秋万载。

      我本将心向明月。可惜明月却不一定接受我的好意和付出。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就算我是坤元境宗子,就算我是大清国的嫡皇子,我在心爱的人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她有拒绝我的权利,也有弃我不顾的自由。

      如果这是一场战役,我输掉的一定是自己的性命。

      我深吸一口气:“听说姑姑当年曾经带过还是宫女的宣妃……请您把所有记得的细节,都一一的告诉我。”

      旗人最是讲究自尊,也很是计较面子,平时不爱和人说自己的事情。我这么逼迫她说出过往的经历,锦姑姑不觉流露出一丝不快,但她随即收敛了,低头福身说:“奴婢遵命。”

      茶吊子烧开了,室内除了我和锦姑姑空无一人,我端起茶吊子,给锦姑姑斟茶。

      她惊骇得很,赶紧推拒,我坚持给她上了茶。她低头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眼中竟流下泪来。

      锦姑姑随即擦去了泪水,微笑道:“奴婢失态了,王爷且容奴婢先想想,过去这么多年的事,奴婢也只能想到哪些说哪些,王爷莫怪。”

      空气中浮动着六安瓜片的清香,屋外大雨倾盆而下,我和锦姑姑围坐在茶炉边上,听她清脆婉和的声音:“阿莼这孩子,情况十分特殊。她的本姓其实并不是明,而是八旗中的纳喇氏。他们家一位祖先坏了事,全家被贬,于是子孙便自称姓明以避祸。”

      我听得一震,这实在是颠覆性的新闻。

      “满汉不通婚,这是祖宗定下的老规矩。然而这天下既然有规矩,便有坏了规矩的人,明家原先是满人,后来却与汉人通婚,因此他们一家,便同时具有满人和汉人双方的血统。”

      “宫里的规矩,太监都是汉人,伺候主子的宫女,却都是八旗出身。能够到太后、皇后、妃嫔、格格(此处指公主)、阿哥身边伺候的,更非得是满人包衣不可。明莼进宫的时候,年纪小,出身又不好,因此就被分到芳常在身边当闲差,从那时候起就归我管。”

      锦姑姑沉默了许久,她的目光游离在空气中,仿佛被卷入了回忆的洪流。

      “芳常在自己也做不得主,这些小宫女们,挨打挨饿,都是常事,我们这些人,那时是在是处在宫廷的底层,谁都能来踩一脚,那时的日子,可真是艰难啊。”

      “他们汉人那里,有一句俗话,叫做穷人养娇儿。明家虽然地位低微,但手中不是没钱,送女儿入宫的时候,也是找人打点过的。当时我就觉得,明莼这孩子在家有些娇惯,只怕不能当差。她年纪幼小,平时又会撒娇,我寻常也不舍得打她,没想到就害了她了。”

      “有一次襄嫔来我们宫中,明莼一时不慎,撞着了襄嫔的宫女,打翻了她一碟子糕饼,让主子在襄嫔面前丢了脸面。此时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打,芳常在心地仁厚,只责了她二十杖。”

      “只是明莼年纪幼小,经不得这些,当晚就发起高烧来。管事姑姑来看了,说明早上就叫挪出去。我那天晚上心惊胆战,不住地给她敷冷帕子,谁知她还是没了气息。”

      窗外惊雷声声,水流如注一般地从屋檐上倾泻下来。

      我和锦姑姑面面相觑,彼此都是脸色青白,气色不定。

      “我刚念了一声佛,眼泪水哗哗地往下淌,也不敢哭出声来,谁知过了半刻,她又开始呼吸,第二天早上竟醒了过来,我好说歹说地去求管事姑姑,总算没叫她挪出去。”

      “她过了半月才好。那时候就和我说,锦姑姑,我以后有了出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那时候只以为她在说玩笑话,跟她说,莼丫头,你好好地当差,到年纪放出去也罢了,不要再出事。”

      “只从那之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德妃娘娘过生辰,满宫的人都去送礼,她竟瞒着芳常在,自己悄悄去进了一份,从此便得了德主子的青眼,直接被调去了永和宫。”

      “德主子宠她得很,宫里人有的笑她背主,也有的说芳常在无用,留不住人。我只知道,过了不到半年,笑她的人都没了声儿,芳常在过了不久,也就病殁了。”

      说道后来,她仰起脸来,感叹道:“宣妃娘娘,那着实是个异数,我瞧着上上下下,就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几人能做到这般?宫里人人谨言慎行,就她处处出挑出格儿,还从来没错了大褶子。人人都说她受宠,我却晓得她是不得不为,不得不进……我只盼着她事事顺心,平安如意罢了。”

      我手心冰冷,脸上却在发烫,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您也是如此——你既对她有救命大恩,便也是我的恩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