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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相守 ...

  •   谦妃篇第二十五章(终章)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云板连响,天下同哀。

      我跟在皇后身后,机械地俯身下拜,灵堂上哭声响成一片,我也不住哽咽着,泪如泉涌。

      意外地真心。

      可能我是真的比较有福气,从我出生起到我入宫,我家几乎没有死过人,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和我这样亲近的人的死亡。

      哪怕我没有拿真心待过他,他也没有喜欢过我,可他毕竟是陛下。

      皇上的崩逝,无疑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陛下实在太过强大和威严,他在时让人畏惧害怕,他的逝去却让人怅然若失、惶惶不安。

      我所在的群体,是哭得最为哽咽伤心的一群人。这些人,在陛下逝去后,有了一个新的称呼。

      未亡人。

      她们是失去了希望,残缺了生命的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脸色惨白、神态恍惚的皇后,弘晖已然在四大辅命大臣的拥戴下登基,她是未来的母后皇太后,世上最尊的一位贵人。然而她此刻的神态,竟像是随同棺木中的人一同死去了一般。

      熹贵妃仍然病得起不来身,于是也没有参加葬礼,皇后后面站着的就是裕妃耿氏,这个一贯温厚内敛的女人丝毫不顾忌形象,朝着先帝棺木的方向嚎啕大哭,声音中满是撕裂一样的哀痛。

      再在她后面的则是齐妃李氏,这个老女人双眉紧蹙,手略微压着心口,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神态有些怔怔的,哭也哭得有些心不在焉。这种心不在焉并非那种不在乎、不恭敬的心神游离,而是,仿佛这个女人依然随着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去到了另一个阴惨惨昏暗暗的世界,所以已然对这个阳间失去了兴趣。

      她后面的自然就是我了。我瞧一眼还被乳母牵在手里的弘瞻,心头更添烦恼。

      这孩子年纪小小,就已经没了父亲。如今可要怎生是好?让我一个人教养他吗?

      我不能想象我会负担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儿子。

      弘瞻的前程是不缺的,我为太子殿下做了这么多事情,他必定不会亏待了弘瞻去,且弘瞻又是他最小的幼弟了。

      其实想想,我还真是天生的小妾命。像以前那样,在皇宫中凭借自己的小小手腕翻云覆雨,才是我的专长;要真让我做了一个筹谋万千的大家主母,掌控家务、教育孩子,每日里每日里重复一样的工作,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去。

      我一直以为,我是和母亲一样的贤明理智的女人。

      然而如今想起来,其实我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责任。

      想着,我也抽抽搭搭,口呼“陛下”,哀哭起来。陛下的薨逝,像是命运的一次冷笑,击碎了我身上周围的玻璃罩子。让我深深的、深深的意识到,我的一生,其实也就这样了。

      我总以为,我会有变幻莫测的、无限可能的人生。

      那时我天真。那是我天真。

      我身后的两个答应在悄悄议论:“熹贵妃病倒了,这也罢了,可宣贵妃到哪里去了?”

      宣贵妃。

      明莼。

      听到这里,我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到底是弘晖知道得太晚了,这世上谁能想到,陛下在大行之前竟还报了这样的心思,竟还想着让明莼陪葬!

      这件事情让人猝不及防。

      我心头像是燃了一团火,反复反思我当时调的假死药——那药到底调得对不对!

      要是我的药害死了明莼,我会死,我真的会死。

      我调的药是不是真的有效?弘晖是不是真的能施行他的计划,救下明莼?明莼现在还活着吗?

      至少,至少,大行皇帝的遗旨并没提到明莼。现在满朝上下,也没人说要替“忠贞节烈”的宣贵妃拟一个绝佳的谥号。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悄悄去看弘晖,他跪在灵前,脸色惨白,眼圈通红,哭了片刻,竟然昏厥了过去。于是朝臣大乱,一群太医急忙忙地赶过来为他把脉。

      我心脏一阵狂跳。

      如果说明莼已经死了,那弘晖绝不可能这么镇定,我相信他绝对会一把火烧了这个紫禁城。

      那么她大约是没事?

      我又不能肯定。

      谁又真的知道男人的心?也许,也许他身登大宝,已然放下了明莼也不一定。即便是我,也无法断言站在弘晖的位置,皇位和爱人哪一个更为重要。

      他此时这么哀恸,哭的到底是先帝,还是明莼?

      抑或两者皆有?

      ————————————————————————————

      过了好几个月,我才得到关乎明莼的确切消息。

      年轻的皇上在圆明园里藏了个美人儿,此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关于这个美人的身份,几乎有上百种猜测。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朝中某位重臣的女儿,皇上是要娶她做皇后的。现在暂且在园中相会,为的不过是陛下尚且在孝期之中。

      而这位重臣到底是谁,又有好几百种猜测。

      当年那么宠冠六宫、风华绝代的贵妃,自然不会无人关心。她长久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关于她的流言也是层出不穷。

      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她已然为先帝殉葬了。而到底是如何殉葬的,又有好几种说法,一种是说,她当年和先帝本是同服仙丹,于是就一同飞升了,陛下还留了具皮囊在世间,而她则是彻底奔月而去了。另一种则是说,陛下不舍爱妃,早已带贵妃去了,因为眷念不舍,竟是把美人骨一同合在了棺木内。还有一种说法,则是宣贵妃秘密地殉情而去了,或是上吊或是投水,总之尸身已是找不着了。

      还有一些靠谱的,就考证说贵妃受宠太过,早已遭了贵人的忌讳,现在先帝一去,她是被圈禁起来了。

      明莼和弘晖,实则都是极为奇特,人世百代也难得出一个的人物。仿佛在他们身上发生任何事情,人们也不会感到奇怪。

      所以哪怕说弘晖在园子里藏了个倾城狐姬苏妲己,明莼本是天上花神,如今真神连同身体一同归位,这样的传说竟也拥戴者甚众。

      听得我是哭笑不得的。

      知道那个人在圆明园里,知道那个人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登基后不久,年青的帝王就封赏了诸位兄弟,弘历是和硕宝亲王,弘昼是和硕贝亲王,弘瞻竟也得了个安亲王的封号。

      我也就成老王妃了。

      许多人看来,我的一生无疑也成功妃子的典范,不知多少贵族小姐以我为人生典范?

      然而我感到的却只有失落。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样的日子,我一过就是一年多。

      我离开了皇宫,我拥有了权势、财富和自由。然而我感觉到的,却只是深深的、深深的孤独。

      我从来没有那么深刻的意识到先帝对我人生的重要。他离去后,我不能再回到圆明园,我没有了需要争取、需要奋斗的目标,我不能再接触明莼,我的人生虽然金玉奇丽,却贫乏苍白到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仇敌。我不爱谁,也没有人来爱我。

      以前的时候,虽然我是卑微的、不被重视的,然而总有许许多多的人需要我,她们憎恨我、咒骂我,那有什么关系,她们离不开我。

      而现在,很多人关心我、尊敬我,但事实上,有我没我这个世界都一样。

      这样的福我真的享不了。

      我甚至想过,如果陛下效仿先帝,想要建立血滴子那样的组织的话,我也愿意为他效命。可惜他凭借自身的力量就能把朝政玩得很转,完全不需要这样不得见光的手段——就算他有,他也犯不着来用我一个王妃做手下。

      以前明莼做宫妃的时候,自找麻烦地参与朝政。

      当时很多妃嫔笑她没事找事,牝鸡司晨。

      然而这个世界,真的不是有物质就足够。

      我从来没有主动付出过,所以我也永远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收获什么。

      醉中还有梦,身外已无心。明镜唯知老,青山何处深。

      身处高堂,心里却像是在深深的荒漠。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老得很快。

      当人陷落在负面情绪的泥淖中时,总需要另外一个人拉她出来。可惜我却没有这样的一个对象。

      许多人,都没有一个全心全意关心自己、全不计较其他的人。

      这是不是就是我们不幸福的原因?

      我一个翻身从小榻上起来,叫侍女备车,现在就去西苑中求见贵妃。

      好在明莼总还念着一点香火情,并没有拒绝和我的相见——如果早知道,会有见不到她面的一天,当时我怎么会别别扭扭,和她越行越远?

      世人就是这么愚蠢,总以为是暂别,没想到却是永绝。

      一时的错身不见,我和她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到她的凝和殿时,明莼却正好有客人。我在外稍等,静静瞅着窗棱外两树梨花,这样开在晴天下的白雪,就算美,就算香,总也有一种春日里脉脉凄凉的感觉。

      惆怅东栏二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就是这样,感怀身世,怅惘心伤的感觉。

      明莼本来是这样敏感脆弱的人,我不能想象她是怎样挺过人生一次又一次的巨变。

      我静静想着,想着太过坎坷的往事,不能满足的现在,无力冀望的未来,忽地悲不自胜,简直想要扑过去抱着明莼大哭一场。

      我也这样做了。

      当然把明莼的客人惊了一大跳,那竟然是明莼的幼弟,文夫人最钟爱的幼子明徽,他是个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美少年,看着十分文秀,这时候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个疯女人奔进殿中抱着他优雅高贵的贵妃姐姐就开始大哭。

      明莼十分宽容也十分优裕地摆摆手,让他出去了。她回手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那大概,是我和她之间的第二个拥抱。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救我,那一定是明莼。

      等到我情绪平定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和她坐在她的画室里面了。她拿着画笔,在调色盘里仔细润了笔,在画架的纸上一笔一画描摹出夕阳下的太液池和白塔。

      在她的笔下,每一寸光影的变换,都像是一首韵味无穷的诗歌。

      我看得入迷,渐渐忘却了悲伤,沉浸入一个色彩的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黑暗让人失望的,那艺术也一定多彩、明亮而富有韵味。

      她悠悠地说话:“你呀,也该把王府上的长史官抓在手里。一个亲王府,能量大着呢,你日子过得这么无趣憋屈,就是不知权柄的妙处。女人活着也能有政治生活,过些日子你进宫来给我做秘书吧,这世界忙着呢,总要参与其中才有意思。”

      “不要越过越自闭了。”她投过来温暖而关切的一眼,竟笑道,“实则我瞧你对先帝也并没有多上心,若是以后有了有缘人——也不要总是错过。人生只有一次,这话其实并没说错。”

      我依恋地看着她,感觉十分幸福。

      那时的我和她,自然都没想到以后我会把日子过得这么丰富多彩。一个清朝的王妃,种种事迹堪比大唐的公主。

      不过那时,世间的风气也放开了许多,不再那么拘泥死板。

      连男人都不再留头,为何女人偏要僵硬苍白地度过一生?

      后来陛下回来了,我也就告辞,明莼还笑说:“再下了雪,我便办个溜冰比赛,到时候你也一起来。”

      我笑道:“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我至多后日就又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小的时候念这首诗,总觉得很美,却也不解其意。

      但现在想来,这就像是我受宠又多彩的一生。不是不满足的,不是不幸福的,只是,底色总是那么凄凉忧伤。

      再怎么锦绣辉煌、富贵风流,也抵不过一个真正的知心、知己。

      采来的再美的芙蓉,也无法赠给那个相思的对象。

      旧日是长路漫浩浩,前途是忧伤以终老。现在再热闹、再风光,心里总归也没有底气。

      陛下走进来,他黑色的瞳子里殊无情绪,在看到明莼的时候,却一瞬间溢满了温柔,像是沉沉的黑夜里映上了璀璨的星子。

      其实有的时候,我想对先帝说,虽然有这样的不孝子,心爱的阿莼也没能同随地下,但他总不该太过遗憾。

      像弘晖这样的人,是不应该托付江山的。他真的是一个太过可怕又太过无情无欲无求的人,他不会为了这万里河山、祖宗基业费心劳神。

      明莼不一样,她自己再累、再辛苦,也舍不下百姓,舍不下祖国。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弘晖其实很像。我们不懂主动付出,也从来不想付出,其实几乎没有立身的骨架,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一旦耗尽了欲望,就几乎要走入自毁的途径。

      明莼曾经说,月亮自己不发光,它的光亮是反射的太阳光。

      我和弘晖就是月亮,明莼才是能够放出热力的太阳。

      走出门去,我最后再回头看一眼——殿内人影成双,他们很幸福,非常幸福。

      而我,我也很开心,很满足。

      前路里,万里乾坤明似水,一色寒光玉皎洁。

      就算没有相爱,我也会得到相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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