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鸱鸮》小佛中二病

17、番外二

　　『皇上！鸱鸮不能不杀！』
　　『皇上！不杀鸱鸮不足以平民愤！』
　　『皇上！还请皇上三思！皇上……』
　　卫子偃觉得脑仁快要炸裂，卧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留鸱鸮，即使恨他到深处，他今日早朝不过想找个借口留鸱鸮一条命，却没想到那些个文武百官都是对鸱鸮恨之入骨的，恨不能立刻食其肉。
　　下朝之后，卫子偃将新任的相国大人叫到书房，问其是否有什么方法留鸱鸮一命。
　　相国李立云，沉默了片刻，便跪了下来，说。
　　『皇上不杀鸱鸮，如何向这万千故去的生灵交代？又如何向先皇交代？』
　　李立云字字轻缓，却是那种平心静气的语气让卫子偃恍惚了起来，戳到心中。
　　『朕竟最后只落得下孤家寡人。』
　　那人三日后便会处以极刑，要将那人千刀万剐是卫子偃亲口说的。
　　北狄的铁蹄在经过三个月的时间清剿，这天下才有了些许模样。自卫子偃坐上皇位之后，便犯了头疾，每日夜晚必然发作，绞的他脑袋如若针扎，夜不能寐。
　　他起了身，有新来的小太监立刻迎上来，给他披了件外袍。
　　卫子偃摆摆手，不让别人跟着，自己便晃荡荡的走了出去。
　　他如今是皇上，说不让人跟，小太监哪敢让皇上一个人瞎转悠。偷偷的吩咐了几个黑衣禁卫，暗自跟在他身后，保护他。
　　卫子偃心中虽然有些犹豫，脚下却一步没差的朝天牢的方向走去。这长长的一段夜路，即便有宫灯为他照明，他仍旧觉得有些害怕，怕见到那人落魄的模样，怕从今而后再也见不到那人，又怕那人仍旧拿一副冰冷的嘴脸对他。他当时将话说的如此决绝，是真的恨，恨不能将他抽筋扒皮。可是恨之后呢，是真的只剩下怕了，从今而后这人生漫长还有几十年要活，想想往后的人生再见不到他，就会慌了起来。
　　这路途太过长，卫子偃对那些个天牢狱卒悄声吩咐了几句，便走了进去。
　　鸱鸮琵琶骨、髌骨被一整根手腕粗细的铁链贯穿，那四周的衣服也被撕破，可以望到铁链贯穿下的血肉，甚至连白骨也可以看得清。
　　鸱鸮觉得身体有千斤般沉重，明明瞌睡的严重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闭着眼睛，歪在肮脏的牢房里的角落，这牢房里排泄物弄得到处都是，让人望一眼就想吐。
　　鸱鸮不想睁开眼，他在心里想，那千刀万剐会不会很痛，是不是会像被穿了琵琶骨一样疼？想着想着，鸱鸮淡淡的笑了起来，他不怕死，居然只是怕会疼。
　　鸱鸮听到牢房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原本吵闹的监狱瞬间变得安静起来。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只是他懒得睁开眼。
　　卫子偃，你何苦呢，既然要杀我，就不要再来看我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陛下是来看末将有多落魄的吗？』
　　卫子偃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人的那张脸为何还是那样的冰冷？他现在就像一只肮脏的狗蜷缩在那里，可那说话的语气却偏偏那样傲慢无礼。
　　『陛下尽管放心，三日后末将只会剩下一堆白骨，不会对你的江山……』
　　『鸱鸮！』
　　卫子偃一脚踹在鸱鸮的心窝上，鸱鸮只觉喉咙里一股腥甜，他努力忍住，不让血喷出喉咙。
　　卫子偃不笑的时候严肃的吓人，他一把揪住鸱鸮脏乱的长发，一拳打在脸上。
　　他怒了，鸱鸮在心底笑。
　　这一拳一脚下去，卫子偃已经后悔，他明明只是想找这人最后说说话。可心中却忍不住的愤怒，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这个人真是残忍至极，连嘴巴都是最毒的。
　　鸱鸮微微睁开眼，去认真的看卫子偃的表情。那张脸脱掉了稚嫩，可仍旧是儒雅清秀的，只是那唇角不再会弯起，不会再为谁而笑。他也明白卫子偃在做太子的时候，即便笑着，绝大多数也是强颜欢笑。他想伸手却碰触那张脸，却终究觉得自己身份太过尴尬。
　　这个人在他心中永远是遥不可及的，这人是高高在上，他终究是低贱的。若一开始便是伤害，那便伤害到低，让这人彻底对自己绝望。
　　卫子偃抓住他的衣襟，身体仍旧在颤抖。
　　『鸱鸮！朕！朕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朕……朕一定将你千刀万剐！』
　　『皇上来这种肮脏的地方，就是为了对末将说这些吗？末将真是倍感荣幸！』
　　『原先不是，现在是！』
　　卫子偃扬袖而去，只留下那呆在一角的鸱鸮。
　　鸱鸮在仔细的咀嚼着卫子偃最后那句话，莫名的笑了起来。
　　他说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积压在喉咙中的腥甜再也控制不住，当血液喷出，鸱鸮张着口双手捂住脸，早已泪流满面。
　　那人曾愿意为他放弃一切，是他自己执拗太深，一切是他罪有因得，可为何心却如此绞痛。
　　他将他的江山，他的家国弄得一塌糊涂，他还是来看他，企图心平气和的同他说话，他在求什么，他本来就是希望这江山是他们两人共有的，无论谁做皇帝不都行吗。
　　『子偃！卫子偃！你不要走！卫子偃！……』
　　鸱鸮在地上爬着，他从未这样自甘下贱、狼狈不堪过，他喊那人的名字，希望那人回过身来。他也想同那人好好说一些话，在死之前，他还想再看那人弯起唇角冲他笑上一笑，即便是虚情假意也好。
　　是他鸱鸮将他的江山搅得稀巴烂，是他鸱鸮将他弄得孤家寡人，故意一次次刺激着那人，是他鸱鸮将那人一步步逼上绝情。
　　三日后，鸱鸮被游街示众，他知道这些百姓有多恨他，却没想到会恨入骨髓。那些百姓手上只要有的，全都砸在他身上，连侍卫们也不再阻拦，同那些百姓疯狂的咒骂着。
　　有石头砸在脑袋上，各种污秽肮脏的东西都一股脑的扔向他，他血流满了眼，却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直到那尖利的刀一片片割下他身上的肉，他也没见到那个人，他是真的将那人伤透了。
　　他并不觉得疼，那些个百姓甚至将从他身上割下的肉片争相分食，就那样带着鲜血吞到肚中，也不显得恶心。
　　鸱鸮想起很久以前，有个爱笑的少年总喜欢粘着他，连读书都要他陪着。他记得那还是他第一次出征，那少年红了眼睛却不愿意让人看到。
　　他第一次出征归来时，那少年牵了他的手偷偷出宫，在一处被溪水环绕的山脚处，那少年说。
　　『鸱鸮，你看那里的花开水流，一派祥和，你可愿随我一起去看看，看一时也很好，若看到白头，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后来那少年抿着唇，一双眼睛里只有自己。他说。
　　『待我做了皇帝以后，若你喜欢这皇位，我便让给你。只要你不报仇，不要杀我父皇。』
　　卫子偃的笑也只为他鸱鸮一人而已，当他只剩下一口气，才知道这世间最痛的并不是身体上的疼痛。
　　『子偃，如果可以，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这家国天下，全都抛弃，只牵了你的手一起赏花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