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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破 ...

  •   三月里的村庄,总是美的。绿意微萌,连柳枝都是软的。
      山脚下的院子里,在三月的日光下,荡出阵阵笑声。“娘,爹又欺负我。”软软的童音带着些许的委屈,一个粉团儿一样的小身子扑进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怀中,白嫩的双颊上赫然有两只用墨画出来的乌龟。
      “碧水,你看我这新制出的墨如何?”越碧水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后背,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剑眉入鬓却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女儿笑的一脸促狭的丈夫,带着几分无奈。
      “琮煜,你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像年少时一样胡闹。”埋怨的话语,却是温柔的语气。
      “碧水,洛洛这么玉雪可爱,若是让她如同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儿一样,成天学些刺绣,背些《女传》,那多无聊。不如我们带着她玩一玩,好好体验一下世间各种美事,踏遍山水,尝遍美食,岂不快哉?”
      “但是这跟你成天在她脸上画些东西有什么关系?洛洛多好的眉,都被你这墨污成什么样子了?”越碧水边说,边拿着帕子沾了水帮女儿擦着脸。
      “我这是变相地教她以后怎么整治她的夫君呢。”司寇琮煜看着女儿皱皱的小脸,便也拿了一个帕子帮忙擦拭着。
      “满嘴歪理。”越碧水明知丈夫只不过是无聊,拿着女儿当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儿,便不再与他争论。
      “哎呀!”一个黑黑的小手一下伸到了眼前,司寇琮煜躲闪不及,便被那手掌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拍上了额头。等女儿把手拿下来,越碧水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墨黑的掌印被盖在了丈夫的前额上。原来,女儿早就在手掌上涂满了墨汁,只等着找机会对父亲报仇雪恨。司寇琮煜不怒反笑:“这才是我司寇琮煜的女儿,有仇必报啊!哈哈!”
      越碧水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奸计得逞的光芒,又是无奈地一叹,心里想着女儿这性子到底还是随了司寇琮煜。一边在心里叹惋着,一边又帮丈夫把额头上的墨迹擦干净。
      正在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家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三四十岁岁的汉子一脸焦急的冲进来。
      “司寇兄弟,村口来了一群带刀的人,拿着你们夫妻二人的画像正在到处打听呢,怕是要不好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躲一躲吧。我就先回去了,他们正挨家挨户地搜查呢,刚查到村头赵瘸子家,我看还来得及就忙来告诉你们一声。就怕他们查到我家看到我不在起疑,你们保重啊!”说完,便急急地跑回去了。
      越碧水与司寇琮煜对视一眼,满目了然。
      前一刻的满室温馨瞬间被打破,司寇琮煜也收起了颇为玩世不恭的表情,快步走进内室,一进一出之间手里就已经多了一个包裹,似乎是早有准备。他牵过妻女,正准备出屋,略加思忖,拿过加在砚台上的毛笔,饱蘸浓墨,在女儿脸上画了几笔,又用手抹开。霎时间,一张欺霜赛雪的小脸就变了样。那双大眼瞬间涌上了委屈,眼泪正要“哇”地夺眶而出,只听得母亲一句“别哭!”,那样肃然的口吻是从未有过的,已要滴下来的泪水便生生的憋了回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司寇琮煜刚刚踏出屋门,就看到刚刚来报信的孙二哥仰卧在地,而他的心口,插着一支羽箭。
      而小小的院子外,已经满是摆好的弓箭。眼前的一幕让司寇琮煜停下了脚步,他回头对妻子耳语道:“你带着洛洛从后门走,能跑多远跑多远,等我解决了这些人,就去找你们。不会太久的,对付这些人,我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碧水抬眼看着院子外密密麻麻的人,又看了看丈夫,心下凄然。素手轻轻帮丈夫把衣领整好,低低地说:“那你快点,我等着你。”语毕,便抱起女儿,向屋后跑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没多久就跑出了村子,到了一条岔路前,越碧水刚刚犹豫了一刻要走哪边,怀里小小的人儿就出了声:“娘,爹呢?”碧水的身子一震,终于,回头看向他夫妻二人隐居数年的村庄。然而,入目的已然不是她最熟悉的良田美池桑竹,而是一片火海。耳边隐隐地传来脚步声,越碧水本以为是追上来的丈夫,但是细细一听,来者并非一人,来一不善。显然,这些人不将夫妻二人赶尽杀绝是不会罢休的。
      心回百转之间,越碧水已是无比平静。她缓缓地蹲下来,将颈上系着的锦囊挂到女儿的脖子上,找到旁边一处甚是茂密的木丛,把女儿仔细地藏进去,隔着繁密的枝条和绿叶,一字一句地说:“洛洛,等一下会来一大群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从今往后,你就叫越青洛,千万不可让他人知道你本姓司寇,也不可让人知道娘和爹的名字。这锦囊里的东西,万不可示与他人。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地活着,记住,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越碧水看着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确是将自己的话记到心里去了。于是站起身,走到远离树丛的一侧,面向着已是火海的村庄,轻轻抚着腕上与丈夫定情时送自己的成对的腕带,等待着已经无法逃避的命运。
      而树丛中的小人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路中间的娘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想去探个究竟,却想着母亲的话,一动都不敢动。一大群黑衣人闯入了她的视线,手里拿着弓箭,却不是平日里她与爹玩闹时的小竹弓。而箭头上闪着凛凛的寒光,刺眼着什么都看不清,在恍惚之间看到箭头上写着“肃清”二字,让她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只见众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人径直走向了母亲,与母亲说着什么,而母亲只是摇了摇头,一个字也不讲。那为首之人似乎瞬间暴怒了起来,竟在众人面前撕扯起母亲的衣服。那一瞬间,她似乎在母亲从来都是一江春水的眼中看到了绝望,不甘,还有恨。下一刻,母亲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小的精致的匕首,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插进了心口。就是一眨眼间,那件白衣慢慢的染上了鲜红的血。而母亲的身子,也缓缓的倒下,一头如云般的乌发,扬起一地尘埃。
      为首之人似乎没有料到竟是这样收场,眼中尽是惊愕与悔恨。然事已至此,他心知这女子宁死也不愿自己碰她一下,只得一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而被藏在树丛深处的小小的身子,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在母亲倒下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惊叫不出声。当众人已走远之后,她才慢慢地爬到路边,爬到母亲的身边,拉着母亲的手,一声一声地叫着:“娘,娘。”童音依旧是软软的,因为她知道,往日里,不管她再怎么调皮捣蛋,只要这样叫着娘,娘最后总会俯下身来抱起她,然后在她的脸上印下柔软的一个吻。然而,当她手中拉着的母亲的纤细的手慢慢失去了温度,那曾满是宠溺的眼慢慢地失去了神采,涣散开来,她才意识到,以后再也没有人会那般温柔地唤她“洛洛”了。而身后那已烧红了天的火海,也在告诉她,从此,再也没有人在她脸上用墨画些东西,然后在她要哭出来的时候,把她高高地举过头顶的人了。
      从此,她只有她一个人了。
      这一年,八岁的司寇青洛,变成了越青洛。
      那一年,越青洛再也没有了软软的童音。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色微朦下,细水河边一个小小的影子把一具早已失去知觉的身子轻轻地推入河中,河水荡开了素白衣裳上已发暗的血迹,映着水中女子不再巧笑嫣兮的面容,竟是格外凄凉。
      待伊人已随水而去消失于视线之中时,已是星辉满天。
      几个时辰前,越青洛还在母亲怀中听着温声软语,而此时此刻,竟已亲手将母亲葬于河中。着几个时辰,竟似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那么艰难。身上的力气仿佛就一下子被抽了个干净,多想就在这河边睡去,但是,母亲最后的叮嘱还在耳边回荡着,好好地活着。而母亲眼中最后的那一抹恨意,让她知道她要好好地活着,要让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她拖着脚步在树林中走着,耳边是乌鸦阵阵的夜啼之声,而父母的笑颜,胸口插着箭的孙二叔叔,母亲浸了鲜血的一袭白衣,和那闪着寒光刻着“肃清”二字的箭头在她眼前交替着晃过,越青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这黑漆漆的树林,不知道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直觉脑中一片昏沉。
      忽然,似是有何物事惊奇了在前面不远处成片夜栖的鸟群,接着马蹄声便伴着响了起来,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她面前便是高高举起的马蹄,那马似是看到这眼前突然出现的小小孩童,受了惊。似是一瞬之间的事,受惊的马匹便被驭马之人安抚下来。越青洛顺着向上看去,夜色之下看不清马上之人的面容,但星辉之下却只见来人似是着了轻纱,如谪仙一般。忽然,这谪仙身边似是又来了很多人,为首一人对她呵斥着什么,而马上之人又轻轻制住这没来由的呵斥之声,她混混沌沌着全然听不清楚。
      她只清楚的看到那人下马向她走来,在她面前伸出手,那竟是一只清瘦修雅到那般的手。
      她只清楚的听到那人对她说:“这样一个女孩子,生的这样的眉,这样的眼,怎的这般落魄?你可愿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可愿跟着我?”
      这个夜晚,漫天星辉之下,那身着青衣的极淡极雅的男子,唇角勾着清浅却惑人心魄的笑容,向这个一身狼狈的小小的女孩子伸出手,似是问着可愿相随相伴。而女孩子眼中,也如衬着点点清辉一般,定定的看向她面前的男子。两个人相对无言,而周遭的人看着这一幕,也极力地放轻了呼吸,生怕就算呼吸重了,这两人也将羽化去。二人的目光对视了那么久,千回百转,竟似是回转了几个轮回。
      许多年后,当旁人问起苏晋年这一夜的光景,他只叹得,这二人目光交错之间,便是一场乱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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