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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暝使劲摇摇头,时隔几年,她每每还是克制不去回想那一天的情景,但是她却不明白,那一句,那一幕,却已经完整清晰的刻在心里,万劫不灭……
“这古琴声真好听啊。”沁蕊笑了。
是的,洛暝也听到了,她俩对视一下,边去找寻那古琴的源头,在那亭台水榭之间,竟然看到了那个高瘦的身影,洛暝不禁有些意外。
是褚非。
他察觉到了,停了琴声,走了几步过来,向洛暝请安。
“原来是褚大人的小公子,早就听闻,你很精通音律,果然弹出来的曲子犹如行云流水,世间天籁。”
他微微笑了,年轻清秀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红晕,“长公主过奖了,不过是些拙技罢了。”
洛暝坐在凉亭的横椅上,褚非恭敬的站在一边听话,倒是教养很好的男子。
“你师出谁门?”
“孙丹秀。”
“啊?是吗,这孙丹秀是宫廷御用乐师,怎么会……”
这孙丹秀其实也曾经是洛暝的乐理老师。
褚非点点头,“长公主,您是贵人多忘事,您可曾记得,在您八岁的时候,圣上钦点了几位与您年纪相仿的官家子女,作为您的陪读。而在下就是其中一位。”
确有此事,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情,而且当初选了十几个孩子,大家也只是学习的时候在一起,其他时间,长公主自然不是一般人允许见得,所以,除了一两个比较好的同龄女公子之外,别的人,洛暝也实在没什么印象了。特别还是地位不如女子的男孩子,因为上正式的军事学堂,男子甚至根本不得入听。习武就更是了,因为法律规定,当朝男子不得习武。所以,她是真的不记得褚非了。
“啊,原来如此……虽说是伴读,你倒是比我练得好得多……”
褚非跪了下来,“在下实在不敢。”
“你弹首最擅长的吧,本公主好好欣赏一下。”
“既然公主有此雅兴,在下就献上一曲‘卷舒云’吧。”说着,文雅的起身,坐在古琴前,腰间华美的配饰自然地下垂着,细长的玉指真是比女子还白净,清风秀骨。轻拨长弦,沁人心脾的调子便滑了出来,令人心旷神怡,洛暝眯起眼睛,看着他的样子,竟然,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眉眼和姿态,像极了玉凌寒,尽管,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而这一切,都默默的被远处长廊中的皓汝看在眼里,她注视着那男子,皱起了眉头。她眼中看到的,并不是洛暝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文风雅颂。而是……政治!还有,权利!她沉默着,深思着,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是的,洛暝现在的军事才能已经被朝中大臣重视到了,这还不够,如果只是有才能,也不过就是最多成为一个家臣,是臣!不管她多么鞠躬尽瘁,不管她多么战功赫赫。她也永远是要俯首称臣。要扶起孙女,最重要的,要她在朝中能有呼风唤雨,控制朝政的能力才行。这些她都早早的就灌输给孙女,一天天的灌输。她不要她做长公主,她要她做圣公主,做皇帝!这才是应该属于他们皓家的荣誉,应该属于儿子皓风的封号。要笼络朝中兵权,除了自己这部分之外,还有,就是,褚家……所以,有些政治手段……是必要的!
她狠狠的咬着嘴唇,转身走了,她,要为她做这个决定,这都是为了她,为了皓家,也为了国家的千秋万代。
果然,东窗事发。
洛暝怒气冲冲的冲出知年帝的寝宫。她是个不太能自我掩饰的人,刚才圣母大人找自己商议,原来竟然是为了她的婚事。她刚满成年满二十不久,虽说是到了婚嫁年纪,但是也不至于这般着急吧。何况,为公主选驸马,那是大事,怎么能这样仓促,她,归根结底,是不能接受皇家这种无爱的婚姻。
迎面缓缓走来的,是祖母皓汝。洛暝横眉怒想。大步流星的冲下玉龙白玉石阶。
“圣母大人政务缠身,怎么会忽然想到这出事?怕是祖母大人心里最清楚!”
她很平和的表情,“长公主……你都已经知道了。”
“祖母大人,这实在太荒唐了!我与褚大人的小公子只不过几面之缘,我是比较欣赏他的才华,并无他意,别说知己,就连内友都算不上,可是,圣母大人却要他做我的驸马!这是祖母您举荐的吧!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不会接受!”
“长公主息怒,”皓汝低头作揖,“请您听我说,我知道您的心情。其实,生在皇家,便有很多身不由己,更何况是您现在处的处境。”她顿了一下,威严正襟,仰头看着她,“请恕臣直言,如果现今,您是高高在上的圣公主,或许,还有的选择,可是,您不是,所以,这本身就是站在了被动的地位上,很多事情,是自己所不能控制,那为了得到控制大局的能力,您就必须要懂得……承受!你所牺牲的一切,就是为了能争取自己控制时局的权利,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将来不必再隐忍。否则,您将永远轮回在这个被动的居室中,永远不会拥有控制自己命运的能力!”
洛暝不是傻子,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任性,只是有些对自己的命运不公的挣扎宣泄,从她走出寝宫的那一刻,其实心里就已经和明镜似的,她知道他什么也改变不了的,那,可是帝旨意。她没有权利反抗,现在的她,不具备那个能力。
皓汝走向她,望着孙女那一眼悲愤的泪水,她想替她拭去,她却狠狠的躲开了。皓汝毕竟也是女人,再怎么驰骋沙场,再怎么在政治上夺权政事,毕竟心里还是有着柔软的一面,就是她心爱的儿子的女儿。就在这一刻,她的心是泥泞的,可是,她知道,再疼,这一刀也要割下去。
“褚大人和我在国家兵权上,相较伯仲,我的,将来都是你的,而只有有了褚非,那一半,才能也是你的……”淡淡的软语,已经有了哽咽的语气。她回身离开,毫不犹豫,她怕再晚一点,都会被洛暝看见自己那脆弱的泪水。
洛暝明白,她怎么会不明白祖母为她的决定。她的凌人盛气渐渐散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她的泪水中泛着冷光,她怔怔的走回自己的寝宫,思绪万千,刚进正堂大门,就拿起长桌上的笔,草草的文书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写罢,她唤来沁蕊。
“快,把这个,送出去,悄悄的。”
看着主人满脸花了的妆容,沁蕊的心揪了起来,即使在战场上受伤流血,主人也没有落过泪,可是……沁蕊是明白她的心思的,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点头。
“我亲自去!”说完头也不回的,飞奔出去,一边奔走着,一边唤侍人准备行程,当下便启程出发。
在遥远的南方,富饶美丽的女儿国南方,虽然已经是那落花的时节了,但是深深庭院里,各种珍奇花木,依然是片繁华的景象,红绿交错,琳琅满目。那华美的男子,一袭白色汉服,精致的配饰,发冠,流苏的玉穗子。尽显贵族风范。他淡淡的望着满园的落叶,火红一片。摆摆手:“快请!”
尽管是语不惊人,但是却心中却是已经波澜惊起。这位沁蕊姑娘,是当朝长公主的身边的首席仕官,她亲自远来南方,是洛暝让让她来的吗?洛暝……她现在还好吗……
沁蕊走了进来,一身夺彩的凤图官服,但凡朝中仕官出宫办事,必须身着官服的,以显示皇家的威严,女子的英气。
玉树公子转身走了过去,很有风度的对她行礼,就算他家富可敌国,再大户。人家官家终究是官家。
“免礼!”沁蕊上下打量他,“原来这位就是才貌名冠天下的当朝第一美人,玉凌寒公子。果然名不虚传,非乃凡人也。”
“沁仕官过奖了,一介书生而已,才貌双全实在言重。”玉树公子也很谦虚的口气。
沁蕊从怀中掏出那个黄色的锦袋,递给玉树公子。什么都没说,这时候的他的心情其实也很复杂,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双手接过来,从袋子中掏出了一封信,很薄很短。展开纸张,淡淡的香气扑鼻,这是他玉家产的含有百花香料的上等贡纸,他当然认得。迎面而来的,是清秀的蝇头细书,是洛暝的字体,一笔一划,都那样熟悉,有若初见。
短短的几横,却让玉树公子觉得一下子经历了人生冰火两极。洛暝……要被指婚……对方是褚大人家的公子……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心里一时间有些茫然,他迅速转过身去,不想让沁蕊看到自己的心被刺痛的那一瞬间的表情。他缓缓的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把满眼枫叶的火红融入身体中,化为心头刺出的那滴滴鲜血。
尽管很早之前就已经很明白,她是公主,而自己是平民,他们的生命注定不会有交集的,所以,他从来不曾动情,也不曾动容,只是守着自己心中那种墨痴一般的心境,融入笔墨纸砚中。但是,如今,他还是觉得会有痛的感觉,不过,既然不能爱,不如不爱。她有她自己的命运,他不能那么自私,他宁愿孤独一生,也不要追随她一起,一起埋葬。
很久,很久,玉树公子愣了很久,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他镇定了自己内心的情绪,处乱不惊的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首贺词,精美的字体,使出“墨圣”之手,将宣纸折起来。愣了一下,接着俯身拾起一片红叶,血一般的颜色,红的惨烈,红的炽热。轻轻地红叶加入了宣纸中,递与沁蕊。
“有劳沁仕官,玉某身份无品,不能亲自入宫,请代我向长公主道贺。”
沁蕊愣住了,使得玉树公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长公主魂牵梦绕中的人,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一句话说出来,就如品尝家常一般的语气淡然,公主甚至有一丝念头,只要他肯,她可以为了他放弃公主的身份,一同远离尘嚣。可是能让公主做出这么大牺牲决心的一个人,竟然是如此的冷冰冰的说出这番话,温和的面容却流露着冷酷的意味。沁蕊此时此刻心都碎了,为公主而碎。但是作为皇家仕官,她不能放下身姿,她噙着眼中打转的泪水,许久,接过玉树公子手中的信纸。她缓慢的动作,他多希望他能再多考虑一下。回心转意,接受公主的邀请,可是……没有。玉树公子恭敬地拜辞,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内厅。只留下沁蕊呆呆的站在落英缤纷的枫树下。
玉树公子走进内厅,迫不及待的关上房门,因为,眼中的泪水,已然决堤。他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洛暝常说,他是凡间仙,是没有感情的圣人,淡泊如云,不动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可是,只有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他深知,悟道的路途是孤寂的,一个真正有造诣的圣人是不会对任何事物动容的,是断绝了红尘的。而他自己,并不是……看着公主的书信,那是最后一丝的求救,他当时真的很想,驾马远行,去找她。但是终究,还是望而却步了。
洛暝,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