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尺》苏浅桎

1、Chapter 1

　　【50cm】
　　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按了按发酸的脖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恍恍惚惚的，最前面凄厉的哭喊声，还是刺耳的传入耳中，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停在那儿。只是不想听到这些声音而已。黑色的西服，束缚着身体和灵魂，极力想要逃开，内心却在告诉自己，不能。
　　一直到发现自己和大部队脱节了很多，才潜意识的紧跟了过去，那刺耳的哭声又隐约的传入了耳中。不自觉的扯了扯领带，烦躁不已。
　　差点撞到前面人的后背，才停了下来。那哭声更加清晰的飘了过来。强装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看到前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上去，低声的啜泣慢慢从耳边掠过，不知不觉的轮到自己了。手里的白菊早就被自己捏烂了，却怎么也挪不开步子，呵，李东海，你这玩笑开大了吧。
　　“赫宰，该你了。”身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才慢吞吞的挪过了脚步，蹲了下来。眼前黑白照片上的男孩子笑得温柔，温柔得李赫宰死都不相信，现在他已经安静的尘归尘，土归土了。
　　“赫宰，我和你打赌，我肯定死在你前头。然后，你就天天觉得有个背后灵跟着你，那就是我。”记忆里那个笑得像个孩子的人，坐在自家的花房里，仰着脑袋和自己说笑。转眼，那孩子气的笑容，就幻化成了一张黑白一寸照，那调笑的声音，也飘忽在空气里了。
　　李赫宰被嘈杂的声音晃回了神。白天还站在素白的灵堂里哭得不成人形的人，现在正举着酒杯不停的转着桌子敬酒，只有李东海的父母和哥哥，傻愣愣的坐在那儿，沉默的豪饮，以消除心内那片被剜去的一块空虚。
　　叽叽喳喳的出现在李赫宰面前，赫宰站起来，没等他们说话，就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红星二锅头，辛辣的味道直窜到鼻腔里，李赫宰却强装镇定的笑了笑，坐下来继续陷入回忆里。
　　总觉得记忆很清晰却没有思路，零零散散的，只能肯定的是记忆里全是李东海的影子，可能生活在一起太久了，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分开。挥之不去的，是三天前停尸间里那张沉睡着的惨白的脸，如果不是伸手死死的抓过李东海僵硬了的手心，李赫宰可能不会相信，李东海就这样没了。那个昨天才一起划了时光尺的李东海，就那样没了。
　　10月19日。李东海独自一个人落在那个寂寞的地方。李赫宰早早的退出了那份他不愿接受的嘈杂。彻底的扯掉了脖子上的领带，解开扣子，记忆里是李东海嫌弃着正装束缚自由的言论，嘴角淡淡的笑了一下，朝自己的左边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忽然那个笑容僵住了，原来，我还是不习惯失去你的日子。
　　25年。人生4分之一的转折点，毕业三年，工作刚刚起步，父母开始有意无意的在你身边谈论起婚嫁的事情，装作没有听见转进自己的屋子。毕竟不能翻脸，那是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迫切的想要找到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却无从下手。
　　沉重的步子踩上楼梯，感应灯忽的亮了起来。李赫宰低着头，站在家门口。沿着自家门口的墙角，有一条长长的线，李赫宰沿着那条线，一步一步的走，一直走到那条线的尽头。李赫宰慢慢的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个小小的200.
　　“赫宰，我相信，每个人都能活到100岁。”李东海说这话的时候，肉呼呼的小手生命的捏着李赫宰婴儿肥的脸。那时候，李赫宰4岁，李东海3岁半。不要小看孩子的想象力，这的确是3岁半的李东海说出来的话。说完这话的时候，李东海就拿着红色的粉笔，在自家和李赫宰家之间的墙根儿上，画了长长的一条。然后，在线儿的这头写了个1，在线儿的那头画了一个200.
　　这是属于李赫宰和李东海的第一条时光尺，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加起来，还有整整192.5年的光阴。
　　李赫宰抓着脑袋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墙角拼了命的踹，灰尘扬起来，蒙住了李赫宰的眼睛。只是李赫宰什么也感觉不到，脑袋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说好的200年，说没就没了。这不是才刚划过50这条杠吗？！为什么……”李赫宰四仰八叉的倒在走廊上，感应灯灭了。李赫宰躲藏在一片黑暗里，月光隐约的爬进了这个陈旧的筒子楼，只有在这一刻，四下无人的黑暗里，那眼泪才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只有在这一刻，李赫宰一直压抑着无法释放出来的想念，才肆无忌惮的涌了出来。
　　李赫宰晃悠悠的下了楼，出了街道，招手上了出租车。支撑着脑袋，望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东海啊，我们回家去。赫宰摩梭着手掌心那串手链。
　　李东海和李赫宰的约定，只要工作了，就离开家里。所以，李东海和李赫宰，住在一起三年了。用他们共同的财产，来支撑他们的第一个家。
　　李赫宰开了灯，温暖的黄色地灯晕染开一圈。李东海的拖鞋并排放在自己拖鞋的边上，李赫宰蹲下身准备换鞋子，才发现鞋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画上了一个小小的50.李赫宰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睛换了鞋子进了屋。彻底的解开了身上的束缚，倒在沙发上。这套沙发还是李东海拽着自己死活给买下来的。
　　整个屋子，李赫宰只开了玄关边的地灯，因为那是李东海最爱的暖黄色。李赫宰微微歪过脑袋，似乎能看到李东海猫着腰，缩着身子，拿着记号笔在鞋柜上画时光尺的样子。
　　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

　　【50cm】
　　迷迷糊糊里，李赫宰翻了个身，有温暖的阳光的味道。
　　似乎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入秋的天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暖了，李赫宰按了按脑袋，果然红星二锅头的威力不是盖的，只是有东西从身上滑落，赫宰晃了晃脑袋才看清楚，是床上的薄毯子。
　　什么时候盖了毯子了？李赫宰迷迷糊糊的想不起来，也不愿意去多想，今天是丧假的最后一天，李赫宰跪在床边整理东海留下来的东西。
　　李赫宰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会坐在阳光下，整理东海的东西，而且是遗物。
　　东海就是个孩子气的人，总是在自己面前强装的很成熟。不喜欢认输，却总是一直折腾自己，所以在事业上很有成就。
　　李赫宰对这样的李东海很骄傲，面对自己的时候像个孩子，面对工作的时候成熟淡定。这就是李赫宰一直深爱着不肯放手的李东海了。
　　只是，这一次李东海的死，似乎不像是一场意外，但是那场车祸不管是监控还是现场证据，都表示李东海是冲出了马路，意外被汽车撞死的。
　　李赫宰绝对不相信，东海会这么冲动，而且李赫宰也绝对不会相信，李东海会这么轻易的让自己去死。
　　捏着李东海三岁时候的照片，李赫宰的眼泪不自觉的落下来，不想滴在照片上，赫宰只能快速的抹去眼泪，低低的唤了一声：“东海啊…”
　　手机在客厅响起来，李赫宰放下照片，去查看短信。
　　“东海啊，明天一起去工作吧。”赫宰回复了短信，把那张三岁的李东海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把整出来的一箱东西，塞进屋子的柜子里。
　　这是他和东海幼年时候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