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隐之夏·隐》柚叶的森林

7、五月 6

　　第二天的早晨，我很早就醒来了。房子里静悄悄的，也许是叔叔和婶婶还没起床吧。他们两个人都是自由职业者，生活没什么规律，有时候半夜得到了灵感而爬起来工作也是家常便饭。

　　虽然看起来很自由，实际上要比老爸那种朝九晚五的职男更加辛苦吧。

　　为了活着，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容易啊。

　　我比以往都要认真地洗漱了一下，想给新老师和新同学留下一个好印象。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一脸健康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是心脏曾经动过手术的人。

　　我讨厌别人称我为“病人”，自己也不喜欢这么想自己。除了暂时不能参加剧烈运动之外，我已经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对着镜子深深吐一口气，能听到心脏有力的跳动声。曾经有一阵，我脸色苍白，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没想到我现在却这样健康。我不禁咧了咧嘴角，像是在嘲笑过去的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来。我担心惊醒还在睡觉的叔叔婶婶，于是踮起脚尖跑到远离卧室的一楼储物间，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老爸。我别上后门，把后背倚在门上，接了起来。

　　“哟，小凛！早上好！”老爸的声音传了出来，听起来像是比我起得还要早。“这么早就起了啊？”

　　“什么啊，你不是比我起得还要早吗。”我无奈地笑笑，“不会吵到妈妈吗？”

　　“啊啊，说的也是啊。哈哈。不过你妈可是起得比我还要早得多呐！乡村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感觉恢复了很多啊？”

　　“嗯，感觉一天比一天好。”

　　“你喜欢就好啊。话说东京最近开始热起来了啊！你那边也许更热吧？”

　　“啊，还好。应该没有东京那么热才对。” 我说的是实话。直到现在我穿的还是东京那边学校的校服白衬衫跟褐色长西裤，没有任何觉得很热的地方。

　　“啊，舞子！不对！不是那样！哎呀糟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是听惯了的老妈的尖叫和老爸的一阵大喊。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回音。

　　“啊啦啊啦，你妈在学做饭的时候又闯祸了！我得赶紧处理现场才行啊哈哈哈！那就这样！再见啦儿子！”

　　说着，电话那头就只剩下了“嘟嘟”的声音。

　　“嗯，再见。”我笑着合上手机。十有八九是老妈在学做菜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自己、砸碎了碗碟或者是油加多了腾起了火光之类的吧。总之像妈妈这样子，可以毫不夸张地称之为“料理白痴”的人，在结婚前都是一个人吃便利店里卖的冷便当活下来的吗？

　　当然这只是玩笑而已。

　　回到餐厅，抬头看看挂钟，已经是六点三十分了。听说那位女同学约好的时间是七点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让我吃点早餐。

　　我给自己做的是煎蛋，我只学过做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遗传的关系，我对料理也很不在行，总是记不住放食材跟调料的顺序，最后只会做煎蛋这样的傻瓜料理。

　　直到我吃完早餐，二楼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那两个人真的是昨晚熬夜过头了。我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拐进我的房间，收拾了一下提包，把带来的课本啦杂志啦什么的一股脑都塞进去。不知道这里的学校跟东京那边学的东西是否一致。我甚至有点担心自己会跟不上进度。

　　——应该是没什么东西了吧。

　　突然很想看看婶婶的那幅画。于是我提着包，走到婶婶的工作室前，转动了门把手。

　　门没有锁。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幅画还是在原来的位置，看样子是已经完成了。少女的头发被完全绘成了柔软的琥珀色，跟我昨天见到的一模一样。昨天的一幕幕突然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出来——

　　“我等你好久了。小凛。”

　　我的手心一下子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楼下兀然地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我吓了一跳，抬腕看手表，才发觉已经是七点了。约好的时间到了，大概是那个女同学来了。

　　我走下楼，在玄关换好鞋子，最后做了一次深呼吸，打开了门。

　　“早安！”

　　一个甜甜的声音传过来。

　　门外站着一个微笑的女孩子。她体型匀称，卷卷的长发及肩；大大的双眼笑得甜甜的，手里
　　提着一个白色的可爱手提包，穿着跟乡村风格很不匹配的漂亮连衣裙。

　　“啊，早安。”我急忙还礼，“那个……你是我的新同学吧？”

　　“嗯，听鸟居云叔叔说他的侄子要来，就是你对吧？”她双手轻轻拉起裙子的左右两端，以一种非常大家闺秀的方式向我深行一礼，“我叫做秋原茉莉，就住在这附近，请多指教。”

　　“啊啊，秋原桑，你好。我叫做鸟居云凛，请多指教。”刚刚发现我的失礼，我急忙自我介绍。

　　“叫我茉莉就可以了，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在这里只要知道了名字，直接称呼名字也没关系哟？大家都是这样的，不必在意什么。”

　　是这样啊。不愧是小村庄，感觉相当纯朴……还有亲近。

　　“鸟居云同学是从东京来的吧？在这里还习惯吗？”

　　“嗯，我觉得这里比东京要好很多哦。”

　　“是吗？我也是从东京过来的哟，比鸟居云同学要早几年。”

　　“那么我们算是同乡了啊，一下子感觉亲切了很多啊，哈哈。”

　　“嗯，今天我来把鸟居云同学带到学校去，请认真记住路线哟？万一哪天我不能来了，请……”

　　说到这里，茉莉一下子捂住了嘴，停在原地低下了头。好像在责备自己的失言一样。

　　“怎么了？”

　　我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奇怪，于是也停下来。

　　感觉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怪异。

　　“走吧，茉莉。只有我一个人可是到不了学校的啊。”为了缓解气氛，我把书包搭在肩上，故作轻松地回头对她笑。

　　她脸上的表情果然晴朗起来了，“嗯，啊，刚才真是失礼了。我们走吧。”

　　在茉莉的指引下，我们穿过小溪，绕过水车和稻田，沿着一旁是树林的路一直走下去，一栋矮小的建筑出现在我们眼前。

　　乍看之下，只是一栋普通的三层房子外加一个大大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只是用墙大大地把周围的空地给圈起来了而已。如果不是院子里有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在跑来跑去外加大门的右侧挂着“XXX小学校见隐村分校”的字样，字迹已经因为风吹雨打而部分模糊不清了，真的很难让人联想到这里也是可以被称为“学校”的地方。

　　茉莉领着我进了大门，穿过前院进了楼房，一口气走到二楼尽头的房间停下，并笑盈盈地示意我进去。

　　想必这里就是我们上课的教室了吧。门非常的旧，是推拉式的滑动门。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非常安静，只有三个人待着。一个是把海蓝色头发扎成松散双马尾的女孩子，脸上流露着一种像是自信满满的巾帼豪杰一样的神情；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座位上低头捣弄着什么的女孩子，很滑稽地穿着像是某个学校的旧校服似的套装；另一个是男生，有着一头浅褐色的头发，正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

　　听到门推开的声音，他们都转过头来望向了门口。

　　一瞬间，我忽然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站在教室门口不知道是改进还是该退。

　　忽然背后一双手“啪”地拍上我的背，把我硬推了进去。

　　“啊，哎，那个……”我踉踉跄跄、狼狈地被身后的茉莉给推进了教室。没想到第一天见到新同学，变成了这幅样子，此情此景真是让一个小时前的我怎么想都想不到。

　　“茉莉酱，早上好~！”奇怪的气氛僵滞了万分之一秒之后，海蓝色长发的女孩子脸上严肃的表情忽然一变，用一种非常开朗的语气向我身后的茉莉打招呼。听起语气来，他们的关系应该非常好。

　　“大家还是来的一样早呢。”茉莉的大眼睛又笑成了月牙形状，“每天都这么有活力真是好事啊。”

　　“话说回来茉莉，你推进来的那个人是……？”窗台上的男生也转过脸来，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看。不过那眼神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相当友善，或者好奇。

　　就在这时，后面的门“哗”地又一次被推开，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包括秋原在内的四个人立刻回到了各自的座位，我立刻就知道来者是谁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穿着巫女服，踏着木屐，轻盈地走进教室，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和善温柔的人。大概她就是这个班的老师了。

　　因为没有分配座位，我只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同学们，真对不起，老师今天来迟了。”

　　一开口就是又甜又细、小姑娘一样和和气气的声音。

　　也许是城市和乡村的地方差，这里好像没有固定的校服跟职业装。就算是班主任进来了，那些人也没有一丝一毫准备换制服的意思。班主任不是也穿着随便嘛。

　　“对了对了，我来介绍一下。”她的视线落到我身上，急忙把我拉到黑板前，好像之前一直没注意到我的存在似的。

　　“这位是从东京转来的鸟居云凛同学。鸟居云同学，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转身面对大家（其实只有四个人），说道，“那个……我的名字叫做鸟居云凛，前天从东京来到见隐村，因为之前有生过病的关系，在这里疗养一阵子。……请多指教。”

　　接下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按照以前班里聊天的经验，是该说些喜欢的艺人、兴趣爱好之类的？还是说点夸赞这里的话？

　　……不行不行，完全冷场了。

　　“鸟居云同学，随便找个地方坐就可以了哦。”

　　在这个时候，老师为我打了圆场。于是我顺着这个台阶结束了介绍，走到第二排茉莉的身边坐下。

　　“对不起，我迟到了。”

　　随着拉门的声音，一个身影闪进了教室。从声音判断是个女孩子。这个班里的女孩子还真是多啊。

　　虽然说着道歉的话语，可是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忍不住地窃笑一样。还真是个有点嚣张的家伙。

　　“啊啦，观海同学也迟到了呢。”老师笑眯眯地歪着头看着那个人，“快入座吧。”

　　“露琪亚酱，终于来了啊，今天还真是晚嘞。”海蓝色头发的女孩子旁若无人地向那个人挥手打招呼。

　　我好奇地回头，正好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那个人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我的方向。

　　——不会吧……？

　　不会……吧……

　　视线相碰的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我的眼睛。

　　虽然已经做好了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可是……

　　那个人，竟然是花田里那个谜一样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