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隐之夏·隐》柚叶的森林

5、五月 4

　　二楼除了婶婶的工作室之外，好像叔叔也有单独的工作室，还有些其他奇奇怪怪的房间，像
　　专门堆放相框的房间，放素材（塑料制的水果啦，石膏像啦，做布景用的幕布之类的）用的房间，堆杂物用的房间之类的。也许这么一栋两层的房子，对于两个人来说有些大吧。

　　我下了楼，叔叔已经把碎瓷片清理好了，正倚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地看电视。看到我下了楼，他冲我挥挥手，“小凛呐，你的行李我替你搬到二楼你的房间去了，啊，就是在我的工作室左边的那个房间，我替你清扫过了。对需要疗养的人来说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吧？那么晚安啦！”

　　“啊，晚安。”听到叔叔的话，我慢吞吞地又爬回了二楼。

　　刚才在走廊上闲逛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呢，叔叔的工作室门上贴着“鸟居云雄次郎专属工作室”字样（那么婶婶的毫无疑问应该也贴了“鸟居云直美”这样的字吧），左边的门上贴了“鸟居云凛”的牌子，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我走了进去，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叔叔把我的行李箱放在床边。我随手打开，爬起来简单地整理了下行李，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床的正上方，开有一个小天窗。我急忙关了灯，柔和的星光立刻洒了进来，星星又大又明亮；夜空是真正的深蓝色，与东京充满着霓虹灯光的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夜空相比，好像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见隐村吗。其实真的是个不错的地方呢。我开始理解叔叔跟婶婶为什么要跑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并且呆了这么久了。

　　来到见隐村我才知道，原来就算是空气也是可以有好闻的味道的。

　　叔叔通知我的上课日期是后天，所以两个人都让我明天去逛逛村子吗……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心脏的部位。我能感受到它在我的胸腔内平缓而有力地跳动，发出让人开心的“扑通扑通”的有力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略微觉得眼光有些刺眼。翻个身把脸深深埋到枕头里，我才缓缓睁开双眼。

　　——去逛逛村子吧。

　　叔叔跟婶婶不止一次这么对我提议。

　　加上我对婶婶画里的花田感到好奇，昨晚向她要了去花田的详细路线图，决定今天去村子里探险。好，那就先去找找花田看看吧。

　　“哟，醒得还真早啊，小凛！”我刚一下楼，就看到叔叔已经在悠闲地边读报纸边吃早饭了。婶婶系着围裙，在餐桌旁被玻璃幕墙半隔开的厨房里忙着。

　　“早安。”我在餐桌前坐下。眼前的碟子里整齐地摆着煎蛋、面包与色拉，旁边的大玻璃杯里装满了牛奶。完全西化的早餐，与家里很不同。

　　草草地塞了几片面包，我走出门，掏出路线图，对着眼前的方向研究起来。

　　“这么早就走啊，小凛？”婶婶追到玄关，站在门口远远地对我喊，“路上小心啊！玩得开心点！”

　　“哦！”我敷衍地冲她挥挥手，向着路线图所指示的方向，打算慢慢散步过去。

　　昨天初到这里的时候是黄昏，加上被关在车子里，所以对这里的景色完全没有什么印象。现在慢慢地欣赏着、探索着，借着晨光可以把沿途的风景一点一滴仔细看清楚。

　　村子里的路全部都是泥土质的，杂草就那么在道路两旁疯长，只是稍稍被随意地修剪过、不至于把行人绊倒罢了。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依稀能看到正在劳作的人们。骑着脚踏车的孩子们从我身旁飞驰而过，银色的溪水向山林那边绵延，阳光洒在许许多多不知名的美丽植物的花朵上，呈现出一派美好安宁的田园生活的景象。

　　鸟的啼转在我头顶不时响起。轻快地飞来飞去的小鸟，一定不知道此时的它们，正成着我的羡慕对象吧。

　　“自由地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好啊……”我仰着头望望它们，羡慕地自言自语。

　　按照婶婶画的路线图，按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路过一个大水车后就能到。

　　“哗啦哗啦……”一阵阵的水声传来，似乎离我越来越近。也许就是那个吧？很快就会到了吧？我这么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果然，低矮的房屋过后是大大的水车。在水车的那边……

　　啊，这是……

　　见到此情此景，我惊讶得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这未免也太美了……”

　　一大片灿烂的花田，一下子在我的眼前冒了出来。就好像爱丽丝从兔子洞里掉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景色那样动人。各种各样颜色各异、叫不出名字的花温柔地纠缠在一起，混成惊艳的颜色，就好像是把天上的虹，剪了那么一角、轻柔地贴了上来似的。

　　啊啊，感觉词穷了啊，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比喻才能恰如其分地形容眼前的景象了。我瞪大双眼凝视着眼前的景色，不断地深呼吸，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芬芳，也是为了平静太过于惊喜的内心。

　　婶婶画里的花田，跟眼前真正的花田一比，几乎是立刻黯然失色了。
　　啊……这真是……

　　我不由得迈开脚步走了进去，一面盯着前方，一面小心翼翼地分开脚下的花草给自己开出一条路。这样娇柔美丽的花草，如果冒冒失失地踩到它们的话，它们一定会尖声尖气地向我喊疼抗议吧？

　　花田的中间，静静地立着一座古老的神社。门是木制的，也许是经历了太多风吹雨淋的缘故，已经稍稍显得有些朽烂，两旁的是灯笼却还是完好无损地立着的。整座神社虽然老旧，却依然散发出一股神圣庄严的古朴气息。

　　等等，花田的中间远不止这些。一切，都与婶婶的画里所画的一模一样。神社的前面，还立着一个打着阳伞的女孩子。

　　女孩子穿着粉橘色的连衣裙，擎着一把缀有金色流苏的白色阳伞，背对着我，站在神社前面。阳伞挡住了她的上半身，也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琥珀色的长发扎成辫子，随意而直爽地垂下来，随着微风而轻轻地左右摆动。

　　好、好美的背影……如果她转过脸来的话，那也一定是很漂亮的面容吧……她看上去，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吧。

　　——等等，昨天婶婶见到的、画在画里的那个女孩子，不就是她吗？

　　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人影，好像从空气中一下子凝结出来的蒸汽一样。

　　“哇！”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我连退几步，呼吸也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心脏的部位传出的轻微不适感让我觉得不舒服，呼吸好像也因为心理作用而微微感到困难。

　　医师说激动的时候心跳也会加快，最好还是保持心情平静的好。于是我多次深呼吸，让染着花香的空气溢满胸腔，借此平静心情。

　　那个人影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望着狼狈不堪的我，并没有表现出进攻或是侵犯的意思。

　　等我我平静下来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少女。从身上的衣着跟打着的阳伞来看，怎么都像是刚才面向神社站着的那个少女才对。

　　她的脸果然很漂亮，琥珀色的头发配的是大大的黑色蝴蝶结。如果一般的女孩子扎这么大的蝴蝶结的话，也许会很难看。可是她虽然在乡间生活着，却在蝴蝶结和阳伞的映衬下流露出一种贵族小姐才有的高贵气质，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发出光彩。

　　她正微笑地望向我的方向。

　　不对，不对。我突然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劲。虽然长着一张很漂亮的脸，可是……可是这也……

　　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走近去仔细看她的脸，不是我的错觉。她……她……

　　她含笑着的眼睛，一只是酒红的，另一只却是……

　　天蓝、天蓝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如果是这种颜色的眼睛，我大概会觉得非常美丽、甚至为之倾心吧。可是……

　　两只眼睛明明是不一样的颜色！

　　两只眼睛居然是不一样的颜色。波斯猫一样的颜色。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会有这样的眼睛。

　　为什么，人类，会有一双恶魔一样的、眼睛！？

　　“你在……害怕？”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此时此刻，这片花田里没有别人。那么说话的人……除了那个少女，不可能是别人。我抬起头。

　　“你在……害怕？”她又重复了一遍，并且走近我，扬起笑脸。她的个子并不高，只及我的肩膀。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仿佛有魔力的眼睛。

　　要是恰好有人路过，看到我这副呆像，一定会认为是因为少女太漂亮了、把我迷住了吧。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等你好久了。小凛。”

　　缓缓地，少女又开口。这次的话语声音并不大，却不亚于一声响雷在我耳旁炸开。

　　她叫我……小凛？

　　她知道我叫……凛？

　　她……认识我？

　　并且……她在等我？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套近乎也不该用这种方法啊？套磁也该有个限度啊？

　　我惊呆了，张开的嘴巴甚至忘记了合上。

　　少女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她低下头，用阳伞遮住脸，从我身旁轻盈地走过，消失在路的尽头。

　　而我，却像个稻草人一般，愣愣地立在花田中央，双眼无神地盯着小小的神社，脑内重复着她的话语——

　　“我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