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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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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瑰宝一岁的时候,我的体重达到了人生峰值。
莫要说从前的衣服裤子,就连婚戒都无法顺利戴到手指上。人家都说生过孩子会慢慢瘦下来,大概我是个例外。越是胖越是不爱动,就越是自暴自弃。每日欣赏自己圆滚滚的手上几个憨态可掬的小坑也是很有趣的事情,于是我断了所有念想,乐得窝在沙发里边看电影边吃自己烘焙的各色甜点。
胖子往往厨艺好,这真是件叫人悲哀的事情。
只是内心深处还有一点微妙的廉耻感和自知之明,看到镜子或者类似可以反光的物体总是识趣地绕着走。
密友唐皓然来家看我,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我的大圆脸和衣服下凸出的小腹,半晌默默无言。
我很好心,知道人家有些话不好出口,自己先主动说:“你看我现在胖成什么样子了,真是连门都不愿意出,生怕碰到熟悉的人。”
“至少女儿很可爱,你也算是值得。”她说,脸上很明显地挂着四个大字“言不由衷”。
“我也想减肥,可是怎么办,大概是体质关系,也可能是年龄大了。总之新陈代谢变得特别缓慢,再也不是以前熬两个通宵就能瘦一圈的年纪了。”我感慨地叹口气,顺便塞一口芝士蛋糕。
“你不怕徐可欣……”她欲言又止,最后笑笑。
我当然知道人家要说什么,莫说是朋友,就连我母亲都曾经直言不讳地说:“明明,你再这么胖下去,小心徐可欣看到你倒胃口。”
胃口如此脆弱,真要倒下去,也不是我能左右的。生完孩子的三个月之后,我心惊胆战站上体重秤,看到那个数字差点晕过去。此后也费力减肥过,挨饿过,出汗过,头晕眼花过。发现一切都是无用功之后也哭过闹过,也拖着丈夫胳臂问他会不会嫌弃自己,会不会从此变心。
他神色如常,正如我们初识时那么温柔淡定,安慰我说:“放心,明明,你在我眼里永远最美,何况我也不觉得你这样很胖。”
好,有了这句话,就像得了圣旨,从此愈发心安理得肆无忌惮。
徐可欣也真的一切如旧,还是任我发脾气任我无理取闹,还是每个月上交一笔丰厚的家用,还是会为了我一句话一样爱吃的东西在这城市的两端奔波。
我心甚慰之,心宽体胖,双下巴变成了三下巴。
恍惚间一年过后,瑰宝从一个只会大哭大叫的小玩意长成了可以满地乱爬嘴里依依呀呀的可人儿,我还穿着临生产前的肥大裙子。
唐皓然涂抹口红准备走了,拎起手袋又止步,犹豫一下说:“不如哪天一起出去吃饭?”
提议得如此不情不愿,仿佛早已做好准备被我拒绝,而我如此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她失望,马上回答:“算了,现在哪里有时间,等孩子大些了再说吧。”
我看出她脸上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当然,现在和我一起出去有什么意思,无非身边多一个可能会被路人侧目嗤笑的肥婆。
“有时间我再给你打电话。”临走时她这样说。
她走了,我倒发了一会儿呆。啊,唐皓然,算一算认识已经快十个年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慢慢失去你。
瑰宝在睡她的午觉。我闲来无事收拾东西。庞大的书架顶天立地,占据大半面墙,我很有耐心,一本一本慢慢归类。
书架的最底层放了一些杂物,我全部拖出来,一个盒子里放了好几本厚厚的相册。
我逐页翻开来看,真的,我也有那么年轻的时候。其中一张照片正是我和唐皓然,大概正从某家酒吧出来,我喝得歪歪斜斜,脸上两团红晕,眼睛斜睨着镜头。隆冬的深夜,一件火红的大衣只是随便搭在肩膀,连扣子都不系。挽着唐皓然脖颈的那只手里夹着烟,长长的耳环似乎荡漾出波光。
我颓然丢下照片,噫,往事不可追。
瑰宝醒了,在哭着叫妈妈。
晚上徐可欣回家,桌上只有寥寥几种青菜。
“我要减肥。”我没好气地说。
“哦,好。”他随口答应,正如之前一千次听我表达减肥决心时的反应。
瑰宝把她的小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装了满满一大勺粥,然后全都糊到脸上。她很固执,总想自己吃饭不要大人管,于是每次用餐都变成一场劫难。
我看着那些粘稠的粥滴到她前胸的衣服上,突然觉得很疲倦。
“我想出去散散心。”我叹口气说。
“你去嘛。”他眼睛还在电视上。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我们可以去泰国。”
“我们都去,孩子怎么办?你自己去吧,玩得开心就好。”
“我真怀念我们度蜜月的时候,”我用手抚摸额头,“你还记不记得?在马德里的广场上,我学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子跳舞给你看。”
他终于把脸转向我,温和地笑笑:“老夫老妻了,还总惦记着蜜月的事情干什么。你喜欢的话,过阵子我有了时间咱们还去欧洲。”
“这句话我听了好几年了,事实就是结婚年头越久越没有时间,都是鬼话。”
“明明,你今天怎么了。”
我负气不吃了,丢下筷子回房间。
多奇怪,当初他追求我,也曾经惊天动地过。做下那么多疯狂的不可思议的事情,直到我从大学毕业很久,校园里还流传着那些故事。我们也曾恶俗地如同言情电视剧般在雨中争吵然后亲吻,在云气弥漫的山端大叫我爱你,漫步过长街流连过海滩,眼对着眼度过无数个黑夜白天。然后,嘭一声,结婚,生子,我的体积变成沙发的一半。而他开始学会说,老夫老妻了,讲究那些干什么。
想着这些事情,夜里我辗转反侧,越是睡不着就越是饿,越饿越难睡,如此恶性循环实在叫人难以忍受。我很不争气地爬起来,到厨房找东西吃。
路过书房,我发现灯还亮着。探头进去,徐可欣对着电脑,屏幕的光将他的脸映得青白一片。
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偷偷过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但是我可笑的自尊阻止了我,荒唐,从来都是男人觊觎窥测我的一举一动,轮不到我贱兮兮地担心别人,即使这个“别人”是我丈夫。
母亲来家里探望瑰宝,看到我正在吃薯片,大不以为然。
“你再这样吃,一辈子也别想瘦回去了。”
我很泄气:“妈妈,我努力过了,越减肥越胖,我有什么办法。”
“你饿上一年不吃一定瘦的下来,从没听说非洲难民营也会有胖子。”
“每天要带孩子多累的,吃太少了头晕眼花,到时候谁管我。”
“你永远有这么多理由,”她气结,“你从前多么爱美,现在到底怎么了。”
我不吭声,从前,人人都会说从前。从前当然美好了,因为一去不可追。
“你也要出去找份工作才好,从怀孕之后你就辞职,一直到现在,你不出去接触社会,早晚变成彻头彻尾的家庭妇女。”
“工作也不是说有就有,总要慢慢来吧。”
“慢慢来,你莫以为现在徐可欣挣钱养家你就万事大吉,万一他哪天有了异心,你连点收入都没有,我看你怎么哭。”
连诅咒都上了,我只好闭口不言。
“你不尊重自己,别人也不会尊重你。”她还不肯停口。
我心头火起:“是,我看得出来,连我母亲都不尊重我。”
“我生你养你,说你也是为你好,你跟我谈什么尊重?”
她拂袖而去。
看吧,世界就是这么冷酷。当年也是她,亲亲热热地挽着我的胳臂,到处去给那些阿姨叔叔们介绍:“是啊,这就是我女儿。哈哈哈,你太客气了,什么大美女,别夸得她得意忘形了。”现如今,一切都没变,只不过我变成一个胖子。她就翻脸无情,跑上门来侮辱我,说我不值得尊重。
我气结难平,哄睡了瑰宝,自己在客厅边看老电影边吃巧克力。徐可欣没有回来,打了电话说有应酬。
客厅空荡荡,突然铃声大作,我一激灵,生怕吵醒孩子,赶忙抓起来听筒:“喂喂?”
没有人说话。
“喂喂?”
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然后仓促地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