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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轩窗博棋 ...

  •   冰雪消融,冬季的帷幕落下之后,湖面解冻,春水溶溶。不等人看够,带着暖风的慵懒春节也很快过去。微雨潇潇打湿窗框之后,才惊觉夏季已至。
      前些日子忽闻二师公一言,思付良久,仍不解其意。我携了疑惑前来。在二师公住处寻了一圈,不见其人。
      原本干净明朗的院中,多了几株梨树,刚刚移来的时候,只是细细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桠,没发现它们有何姿态可以媲美白雪。春起的时候,也只是伸出几片小落叶迎风抖动了几下,证明它们是活着的。表现最为良好的,就是石桌后面那株小苗了,因为它很给面子的开了小白花,说不漂亮,那是骗人的,说有多美,那也是骗人的。我细细的数过,不多不少,正巧十朵。
      二师公生性淡泊,除了授课时间和外出游学,一般不会离开小院,也未曾听闻有客来访,我遍寻不着其人,能想到的去处只有一个了。
      比起二师公,三师公的庭院显然要热闹许多,摆在窗台上的幽兰不甘寂寞,高傲的仰着花苞伸向窗外。
      整个庭院寂静无声,这不奇怪,有时两位师公沉思的时候,常常一言不发。
      午后的阳光照着朝西的屋子,屋前是一小片竹林。光影投射在细长的竹叶上,影像斑驳,给翠绿的松竹渡上了一层昏黄色泽。
      我轻步稳足的朝着屋子走去,在屏风外站定,隔了半透明的细纱屏风看去,才发现两位师公正在博子对弈。我静静立在屏风外,不敢打搅。
      竹子遮挡了阳光,斑斑点点影子透过窗框倒映在棋盘上。
      颜路同张良对面而坐,身边各放棋奁一只,一旁熏笼中的松香袅袅而出,淡淡香气蔓延满屋。
      张良扶袖,将手中玉子稳稳搁于棋盘上,迅速收回手,黑色的眸子从落子处移开,纵观全局。
      颜路拈了黑子,手伸于半空,却是迟迟不落,面上是一贯的淡然之色,稍稍犹豫之后,还是将棋子放在目光所到之处,然后,慢慢的收回衣袖,再度将落子之地细看。
      棋盘上十九条线纵横交错,边线围圈,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天元位于中心,淡然的被其余八星围绕。黑白置于同一天下,阴阳交错,相生相克,相逼相依。
      这小小的棋盘,扩山河千里,揽乾坤万象。这方寸之地,可以将一个人的风度,一个人的气度,一个人的心机,一个人的心态展现无遗。这线条密布的台面上,可掀狂澜百丈,可涌波涛千里,可见刀枪不计,兵甲无数。
      张良的棋风诡异,攻守兼顾,此彼同步。如同他整个人一样虽气势恢宏,却不会漏算细致小节;虽运筹帷幄,但亦小心翼翼同对手周旋;锋芒毕露却依旧能保持沉静内敛,几乎无破绽可言。
      棋盘上的白子分布各地,猛然看去莫名其妙,可就是这些毫无关联的棋子,总能在关键时刻发起反攻,环环相扣,逼得对手节节后退,难以招架。
      同张良下棋,必须要防备他所有破绽,对手以为的反攻时机,往往都是他下的诱饵。自古设饵钓鱼已非稀奇之事,张良的饵,最大的卖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陷阱在何地等着你。到了最后,即使他真的露了破绽,也是唱一出空城计,对手犹豫着不敢落子之时,他则在棋盘上调兵遣将,修补漏洞。
      比起张良的招招算计、步步为营,颜路的棋显然是温和绵延型的。只是淡然的看着棋盘上的风起云涌,不紧不慢的落着自己手中的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棋风浑厚,每一步都走的沉稳,就是被困也不会绊住太久,即使进攻也是循序渐进。
      只是,颜路的进攻亦是让你难以招架的姿势,若说张良的攻是利箭穿梭、灵巧机敏,颜路的攻则是钝刀来袭,厚重敦实,一招一式都平地生风,强大的气息如天幕般朝着对手压去。
      不用环环出击,只要一子动,整盘棋的后招就会全压下来,稳步而攻,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棋逢对手,所以,两人这一局下的难分难解。
      眼看颜路已落入张良设下的圈套中,张良提子准备收网,才发现,身侧亦是颜路的后招,这样的局势让他进退两难···
      和局。
      张良抬眸,浅笑着看向颜路,手中的棋子放进棋奁中。
      颜路亦淡然笑着,自棋盘上捡拾棋子,各自分开放在棋奁中。
      窗外忽而轻风吹过,竹影摇曳,忽明忽暗的光投射在两张微笑的脸上,张良伸指挑起熏笼,添了些香料进去。
      “掌门师兄棋风严谨,同他下棋,总是有些压抑,”将棋子收拾好,张良才言“师兄的棋,下的是一份淡然,不论输赢,皆是一种享受。”
      “消遣光阴罢了。”颜路优雅的将棋盘收起,慢慢起身“子房的棋,越来越凌厉了,心思缜密,毫无破绽可言。”
      “师兄,不要忘记了,”张良倾身,站起“我们这次,可是和局。”
      “我知道。”颜路笼了衣袖静雅而立“不能勘透你的破绽,我只能让自己不留破绽。”
      张良眯眯眼睛,略略一顿之后,赞道:“高。”
      见两位师公下完棋,我忙行了礼,开口问好。
      门口的气息,他们两个早就感觉到,也不觉声音来了突兀。听出是伺候自己的弟子,颜路轻声了句何事。
      我恭恭敬敬回到:“前些日子闻二师公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百思不得其意,这才前来打扰。”
      “哦?”张良听完弟子的话,来了兴致“师兄何时说过此话?”
      “前些日子偶然想到罢了。”颜路脸上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一双杏仁眼氤氲了一潭清泉。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张良略有所思的将弟子的话重复一遍,这才抬头答“此言是说:若自己作风正派,即使不发命令,政教也能顺利实行;若自己的作风不正,即使三令五申,别人也不会听从。师兄,我的解释可对?”
      颜路颔首微笑:“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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