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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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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的金碧辉煌。
张起灵记不得自己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当他有意识的时候,便已经站在这陌生的大殿中央了。
头顶的梁枋交错,顶壁上彩画繁复华美。脚下干净柔软的金丝祥云红毯两旁列着八根深红的雕龙楠木巨柱,直通向殿里。毯子的尽头端放着一把九龙金漆宝座,盘绕的金龙条条栩栩欲飞,尤是座顶探出的那只龙头,口衔明珠,威视天下。
龙椅旁的香炉上青烟袅袅,殿里满是紫金花香,清幽怡人。
大殿里一片死寂,明明是在秋日里,却感到寒意彻骨。
这殿里,没人?
不,有人。
张起灵转身,看到一男子站在大殿门口,手持一扇负手而立。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的是绛色龙袍,身板挺得很直。
身着绛袍者,必然是尚火德的藜国的国主。
这是吴邪。
藜王回过身来,绣在袍子上的金丝熠熠,映得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却仍抹不煞那威严与贵气。
其实张起灵早就料到他身份不一般。
是假死吗?为何这殿里会毫无人气?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知道真相了。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
绛袍的王对他一笑,含着歉意和无奈,柔情和纯净。
还好,这还是他的吴邪。
吴邪走了过来,面上强装镇定,右手持紫金扇,五指不安地微微搓着扇骨。他站在张起灵面前沉默着,扯出的微笑越来越勉强。
张起灵也只是眸中无澜地沉默,任周身凝滞。
两厢沉默许久,张起灵忽得伸出手来,捏了捏吴邪的脸,捏了他个猝不及防。吴邪一身的局促瞬时散了,疼得龇牙咧嘴直揉脸。
“疼死了!”
张起灵道:“说吧。”
“说什么?”吴邪愣了下,旋即会了意,脸色板下来。他随手抖开扇子扇了两下,扇上紫金花柔丽明艳。轻舒了口气,他复合上扇子,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藜王了吧。”他望着张起灵的双瞳,眼光闪烁不定,终是垂下眼去,“确切地说,我是藜王的魂魄。
“我是鬼。
“我们都是鬼。
“一切只是一场梦。”
所以自己才会脱离原处世界,
所以村里才会如此重视鬼节,
所以他才会爱得如此百转千回。
他才会爱得如此百转千回。
张起灵搂过他,抚着他的背。绛色绸袍不似棉袍,无比顺滑。他扣着吴邪的头靠在他颈窝,冰凉的脸蹭着他侧颈。翼善冠挡着,他吻不到吴邪的发丝。
怀里的人回搂他的腰,浑身微颤。
“我没有恶意。”
张起灵把怀抱紧了紧,好似在说,不怪你,不怪你,从来都没怪过你,永远不会去怪你。
“开始只是好奇,好奇这个灭了我们国家的人是什么样,就把你引来,托山里的鬼布了这么一场梦。谁知道你他娘的竟是这么副好性子好皮囊。本来只想留你到鬼节的,可是后来就……”小花猫又往张起灵怀里蹭了蹭,“可惜了小花还一直罗罗嗦嗦地让我掌握分寸。
“支持这么大的梦境是很难的,他们撑到鬼节已至极限。鬼节第二日我又托他们再续一个月,待月圆日阴气最盛之时再送你走。
“只撑得了一个月,最后他们连维持人形的气力都没有了。”
今日便是月圆日。
张起灵明白这无法违抗,在这里见到他时便明白了。
待他踏出这十里紫金村,惊醒这一枕黄粱梦,因缘终将归零,唯余个中往事缥缈成烟,融入紫金,风吹花颤,零落成泥。
他闭上眼,狠狠地搂紧吴邪,心如刀绞。
如今,什么都明了了。
什么也都空了。
怀中人静了静,忽然飘出梦呓般地呢喃,嗓音缥缈。“小花说的对也没关系,我只要这一个月无悔。”
他以为他坐拥弱水三千,也不惮飞蛾扑火。
可他只愿取这一瓢而饮。
张起灵扣着他的头往怀里揉,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鼓动的心。
“我只爱你,永远都是。”
怀中人默然。
张起灵用脸贴了贴他的脸,柔声道:“扇子送给我。”
紫金花香静静地在二人身畔流淌,轻轻柔柔,却丝丝缕缕都直缠人心。
吴邪从他怀中轻轻挣出一只手,覆上他双眼。他眼前漆黑,只能感到冰凉的唇贴在他耳边轻叹。
“梦醒了,放下吧。”
张起灵再睁眼时,已是身处于临安行宫内。
他甫睁眼便听到床下无数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恍如隔世。有御医快步走来,低眉絮絮说着自己已昏迷月余,身体现今是否仍有不适。
紫金梦已醒。
他何得何失?
张起灵只觉浑身气力全无,脑中空空,心中空空,刚想合上眼,却突然想起一事。
“扇子呢?”
床侧内侍官倾身问:“陛下说得可是您坠崖时所握的那把?”
张起灵略略惊讶,而后颔首。
那内侍官会意,立即招呼宫女送扇,取了后跪下身双手承上。
是紫金扇。
他们共绘的那把紫金扇。
他终是给了他。
檀色扇骨氲着清香,打开后是盛放的一枝紫金,枝畔彩蝶翩跹。
花儿卷着小瓣回望,正如吴邪一般。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曾经以为这句诗吟的是自己,如今却知道了,有人一直比自己还绝望。
还痴迷。
张起灵合起扇躺下,闭上眼,催自己入眠。
他多么想长眠不起。
但是一闭上眼,满眼满心满身都是吴邪。
史载,昌平宗在位期间,曾多次巡历江南。
平宗三十九年,昌平宗张起灵卒,终生无后。
===完===
爱情的动人之处从来都不在于它的结局,而在于它的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