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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李傲血其人·一
那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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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五岁,母后带来这个男孩的时候我正与箐芝在祈华殿外的亭子里玩雪,母后是不允许我们这样做的,所以当昆茶战战兢兢喊着贵妃驾到的时候我差点失足滑下荷池。不过这天母后并没有发脾气,她侧过身子的时候,一个身着青色棉衣的孩子自母后与昆茶两人的间隙中羞怯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继而又往后缩了缩,额发挡去了大半部分脸孔,看不清样子,显然是并没有被打理过就带来的样子,并不像个得体的奴仆。
“这是李傲血,你们父皇让他即日做箐芝的伴读,知道了么。”
伴着母亲的话,那个孩子被昆茶推搡到我们面前,箐芝很是开心的凑过去,好像得了新玩物一样拉扯着男孩藏青色的袖口。他似乎没有觉得这样的人在身边并不是供他消遣,不过我那是也不甚了解这个孩子的意义罢了。
不过箐芝感觉到那个男孩无法陪他戏乐是没多久之后的事,箐芝生性散漫,总是坐不住南书房,李傲血这个人却呆傻的让我觉得好笑,他不喜说话,总是有人问一句他才肯吱个声音,岚锋老师常常因为他愚钝而惩罚他,令我感到好奇的是他只是会表现得怯懦忍让,而当戒尺实实在在的落在他手心的时候,却是一声不吭。箐芝虽然性格懒散,但是待人接物却很随和谦忍,比如他做出了让岚先生着火两三天的事情——烧了他心爱姑娘留下的尺牍,然后在先生拿起戒尺照着他可怜的手掌拍去之前嚎啕大哭的将四书五经三史三礼倒背如流,使得岚先生哭笑不得,所以若是傲血拒绝箐芝的无理要求,箐芝是不会强求的。这样的情形导致了,李傲血虽然是箐芝的伴读,但是大多时候他会在南书房安静的读书,和我一起。
时日常了,我们也更熟悉了,也或许只是我单方面对他的熟悉,箐芝向元辰打听到李傲血的父亲是一位骠骑大将军,上次战役中在雁门被俘,宁死不降,突厥人心狠的厉害,本就不把俘虏作人看,当场腰斩,留下一个年尚六岁的儿子在京城,父皇与母后心里怜他,就接到宫中了,为箐芝做个伴读,也不算图谋名利。
李傲血并不像是会缅怀自己父亲的人,他不为自己丧父而神伤,也许是因为他同我和箐芝一样,一个儿子如果每年只能见过一次生父的话,当然感情浅薄的厉害。父皇喜好打仗,正巧边疆又时常动乱,他在宫中是坐不住的,母后曾经劝导过父皇,差不多是文武兼治这样的道理,可惜父皇听得,不见得突厥人听得,所以仗还是要打,即使母后每日都在宫中担惊受怕。还好那时候国内并不淆乱,不然怎得我们安然生活。
或许像他父亲,李傲血喜欢兵法,却不常常阅读,倒是喜欢在纸上涂涂画画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并不看得懂,有时候还是能就那些陈旧的古书与他谈论一些时候,我也就能看到他脸上会出现一些不同于平常的表情,或赞同,或不苟同,或喜悦,或者严肃,这些生动的表情简直为我的认知增加了些不得了的色彩,于是我也装模作样的研究起了兵书,不过还是被岚先生呵责了,他不愿我将会成为一位像是父皇那样的君主,现在想来,这种话实在忤逆,不过言之即理,没有百姓希望战争与动乱,武,不可过。
一日,听闻父皇带着大部队班师回朝,我才意识到又是一年冬将至,没有将士还乐意在边疆苦苦鏖战,我的国家是这样,外邦人也一定这样想。那段时间谨皇兄回宫,会给我和箐芝讲些沙场轶事,我借花献佛般转述给李傲血听,那男孩脸上期待和紧张的神情让我自顾自得意许久。有的时候讲着讲着突然忘记内容,不想出丑便开始胡扯,非常失败的是,这瞒不住他,李傲血会指出我扯谎中所有的漏洞,一点都不避讳,有的时候我生气的跳脚,他便收声跪下,动作干脆的像是练习过千百遍,我就算不高兴也不好说他,到底是我的不是,就干脆鼓起脸闷着,他当然也不会先同我讲殿下我错了这样的话,待我泄了气还是要同他和好,岚先生讲他愚钝或许是在为人处世的交际情感之上,除却这些,他的脑子并不空洞,不过,更像个实心的石头,怎么敲都无回应。
总角那年夏至,岚先生带我们诵了长恨歌,又要背下,因为总是背诵不好,我和箐芝都在受罚,李傲血作为箐芝的伴读当然也要一同责罚,隔天又要检查背诵,箐芝本是约了左仆射和师徒家的公子去捉蟋蟀,千万恳求我要告诉詹士说他病了,不要同母后与先生告状,于是我没有理会,结果就是李傲血代罚,我跪坐在旁看着,直到先生一条崭新的戒尺断裂,他都没吭一声,我心里却五味陈杂。后来,李傲血硬生生背下了整首诗,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这种陈辞全然不适合他,我托元置去宫外淘了把折扇,上面题字的据说是个什么将军……只是律法并不是对仗严密工整的诗句,不过最让我不满意的是最后一句,于是我拿水糊掉了那五个字,带着扇子去找李傲血,最后在仙迹崖东侧的墨燕亭听到他还在读着蹩脚的诗句,便拿了扇子给他读。我不记得当时认错了多少个字了,不过题还是记得的,因为那首破阵子,好像还能合着秦王破阵乐唱出来。
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这种诗句传到父皇耳中的结果,就是为不及九龄的我们设了骑术课,射术课,枪术课还有剑术课。岚先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耳根子都青了,作为尚在大明宫内的唯二两位皇子,我与箐芝穿上了简直要压塌我们俩的重硕盔甲,被送到围场,箐芝扯着李傲血的袖子说死也不要踏进马厩一步,正巧有凤阳阁那群公主姐姐们路过,莺莺燕燕,嬉笑说谈,好不快乐,撞见我们在这里止足不前,又听说是箐芝怕马不肯进马厩,皆笑的弯了腰,又使得箐芝哭喊声音更为剧烈。最后忘记哪一位姐姐说箐芝年方总角,怎能应付得了悍马,让教官左右为难,幸好詹士不在身旁,公主们你你我我商量一下便自教官手里拉扯过来箐芝安慰起来,不出三两句就逗得箐芝笑逐颜开,蹦蹦跳跳跟着她们走了,旁侧的士兵看到可怜的教官握着马鞭的手抖得厉害,差点笑出了声音,被喊到三殿下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还是要进马厩的。
父皇的马厩中,马匹个个精良,只可惜在那时候我的眼中她们皆犹如山海经所讲巨兽一般,这只像英招,那只又似夫诸,想到自己脑中驳吞食虎豹的情形,我便再也挪不动步子,箐芝尚且小我一岁,我却全没有理由在这些怪物面前退却,可是我现在实打实的在想如何逃脱这样悲惨的厄运,我不想被驳吞掉,一点都不想。教官刚刚招呼了个头疼的箐芝,现在我又不做动作,急的他额上的汗珠都掉了下来,晦暗潮湿的马厩里正巧一束光照到我身边不远的马匹身上,那巨物吠了一声,我惊了下退步转身欲跑出马厩,却正巧撞上身后的男孩,踉跄之中摔个七荤八素,才想起来李傲血是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他是断不会逃的,思维混沌之余也没了惊吓,从他身上爬起来,却打不起精神。李傲血与我同岁,他都全然不惧这些鬼怪,我就算有心也没有脸面惧怕他们,只好一脸赴死之相随他们进去。
教官见我实在是没有神气,马匹面前不退也不进,着急的像是滚沸的火炉,这时候有个执枪的兵卒附在他耳侧讲了些什么,教官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看着我的神色带着傻笑,我一身冷汗。
于是当李傲血骑着一匹毛色亮黑的疾骏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乘着骡子的。
幼学那年三月,边关大捷,边疆驻兵的一些高级统领回京赴宴,京城内外欢声笑语,就连我们的功课也变得轻松起来。那天箐芝很难得跑来同我们练习骑术,事实上箐芝几乎没有来与我们到过围场,父皇既然不在宫中管他,不喜武又甚得岚先生欢心,何乐而不为。所以他当然不知要怎样上马,甚至马匹不乐叫他亲近,只是箐芝这个时候突然变得异常英勇,非要上的了马才肯作罢,护卫又是一阵头疼,当时我同李傲血的箭矢已经射完,扯住缰绳停在箐芝那些人不远,我跳下马正欲逗他几下,只见箐芝自人群簇拥中抬头,目光越过我朝还未下马的李傲血看去,扑腾着就冲了过去要上他的马。
李傲血愣了下,并未说话,只是俯下身身手去接了箐芝摇摆的手臂,他当然碰不到,护卫连忙上前,蹲跪下给箐芝做梯蹬,这才顺利的骑上马。李傲血高他一些,那个场景是箐芝坐在李傲血前面被他护着的,李傲血策马转身之前与之后的表情都无变化,尽管箐芝大叫着起得快点李傲血也并没有加速的意思,幸而如此,否则教官的心跳现在就不只是在嗓子眼里了。这件无所谓的小事在我心里郁结很久,三餐都吃的不痛快,见到李傲血就干脆瞥了嘴脸到一旁,我知道这影响不到他半分,这个人向来是只有扳着脸才会看人的。更让人不快的是箐芝总是会拿着些元辰打市井淘来的小玩意儿来南书房给我和李傲血看,我心里郁结未消,见到箐芝更是不爽快,置下书册便转身出屋,头也不回。
小孩子的置气没能持续多久,而且还是这样毫无缘由的,再则那段时间岚先生还异常开心,因为我不愿意同李傲血一同去围场习武了,我可不愿意让这个老顽固开心,另外箐芝也的确非常不乐意与我和傲血做这些让他烦闷的功课,相比较面对李傲血那样愚钝而又死板的木头和心情正差的他的兄长我来说,还是与世子们玩耍更得他的乐趣。
十一岁那年,边外传来噩耗,与父皇出征的谨皇兄战死沙场,时年刚及弱冠。
李致的死代表着不仅仅是我们失去一位哥哥,而是皇室最终剩下的血脉,只余我与箐芝二人,而我开始懂得,如若没有意外,我将取代父皇的位置成为陛下,统筹万里江山。
这种自知让我开始兴奋以及期待,可是随后即至的更是紧张和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三点,做不到,做不好,与争不得。不过少时不识愁滋味,那时的我并没有这么清楚的认为,也没有认真的想过。
有一次据说是府军的统领管将军来看我们射箭,见我箭囊里空下就拾起来只箭矢给我,拉弓,射之,箭是偏了不是一点半点,奇怪着去靶前面看那支箭,发现箭身是折弯的,管将军呵呵呵的笑了半天让我有些恼怒,他才缓缓地说,弓正,箭不正,你射不正。我怒着仰头看他,这是你给我的。管将军拍了拍我那匹白马的屁股引得一声嘶鸣,依旧乐乐呵呵的朝我看来,说,我给你你就用,也不看看是好是坏,我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低着头别扭着,管将军倒是没有继续逗我,看见李傲血还牵着马缰看我们,就招呼他过来,问我们,如果打着突厥,我军优势,敌军大举退兵了,是追还是不追,我瞅了瞅他,那鼻梁之下的胡须一翘一翘,好不滑稽,于是直言,干嘛要追,孙子军争说过,穷寇勿迫,若其有诈,又要倒转形式。管将军闻言大笑,又让我一阵毛躁,看他大手拍向李傲血的后背害他踉跄了一下,然后乐着对李傲血指了指,你小子说。
李傲血没出声,我们就等着,过了许久才讲,我朝兵卒每人配马与□□,重马术,射术,情势大好可任驰骋追敌,否则也可策马逃脱……若是普遍情况,既不给反扑机会,又壮声势,应该没有军队会放弃胜势不乘胜追击。管将军这回没笑,他捋着自己并不多但是参差不齐的胡须盯着李傲血看了好一会儿,回头朝我拱手,说殿下年小便行事谨慎无错,不过突厥人并入如同我们中原人士,他们脑子蠢直,不大变通,我们在外打仗也大多跟他们拼实力,输赢皆有,往复无穷,或许将来殿下也会面对这些。然后想了想,又接着说了一句。殿下,箭,要精挑细选,才可上弓。管将军不疾不徐的边讲着边轻轻拍了拍李傲血的脑袋,便走了。
我没懂,就去问岚先生,他嫌我蠢,我就去问傲血,他也摇头。那段时间我时常会想着,若是我能同李傲血一起上阵御敌,那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一天梦中突然惊醒,看看天色大抵是刚过了寅时,披了袍子蹑手蹑脚的顺着殿侧的回廊走着,生怕吵醒打盹的侍卫与宫娥。我与箐芝是住在祈华殿的主殿的,李傲血住在西侧,西侧屋子的后面有个院子,没有花草,只有些梅树与顽石。我知道他每天都要这个时辰起来打扫这里,或者做些功课,就藏在石头后面等着,许久都不见人,时候已经不早,清晨又是清冷,我越等越是不悦,干脆去了他房里,护卫见是我都惊着慌忙跪下,我问人呢,他们皆言是去太夜湖边跑步去了。
我终究是在那湖旁柳下见到了正在饮马的李傲血,他一脸不明的看见我突然满是不高兴的出现在他面前,停了动作向我行礼。我问怎么跑到这里也不与我说,他诧异的歪了歪头,神色疑惑,眼睛又如平常一样清澈,我突地有些急躁,似乎这些天的疑惑与不明全部涌上了脑袋,又不得其解,就瞪着他手里的马缰呆着,李傲血见我不说话,就收起来缰绳回头准备牵起马离开,我急了,抬头就喊。傲血,待将来我登基做了陛下,你做我的骠骑大将军。
他顿了顿动作,回头看我,我也正看着他,视线正巧对上。
许久,我也不知道是有多久,伴着细碎的清早的微风吹动河堤柳叶的轻响,我终于听到他的声音。 “好。”
十二岁那年白露,东宫多出来一个男孩,好像是比箐芝还小的样子,据说是父皇自宫外带回来的皇子,我还没有见到他就听闻朝臣多数非议,是因为那人生母是江南名妓。
因为地位卑贱,他多数时候是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过他并不安分,元置说这位皇子不愿意留在皇宫,父皇却下了严令不允许他踏出自己寝宫一步,简直成了软禁。
有一次同平常一样,我做完了功课就拉着李傲血去西郊射箭,回到东宫正巧听见一个不起眼的偏殿处有人吵闹,就过去凑个热闹,宫娥与宦官正拉扯着个锦衣少年,有人见了我与李傲血过来,连忙松了手就朝我跪了,说小殿下要出宫,陛下明令万万不可。那锦衣少年回头,模样俏丽如女孩脸孔,神色却充满敌意,我疑惑的抬头看向元置,元置俯下身和我说,这便是那位新殿下,李任。
李任的目光在我和李傲血身上扫了两遭,转身便走。我不悦,一个母亲连名分都无的家伙何以如此傲慢无礼,便拉了李傲血也转身走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李任。
李任闹得凶,宫中议论自然变得越来越多,箐芝好奇李任,就扯着我与李傲血讲。我们当然也不了解,他就去找小太监与宫娥探些一二,奴才们嘴贱了些,却也知好歹,对箐芝说此人不应同我与箐芝相提并论,只是个贱种而已。箐芝又问听说小殿下长得跟女娃一样,可有其事,这话惹得众人笑个不停,说那李任怎么说也是江南名妓之子,何来稀奇。
李任终究还是不再闹了,朝堂与后宫的言论就歇了不少。
我与箐芝原来有四位兄长,算上谨皇兄皆战死沙场,皇子仅余我与箐芝。李任是母亲去世,流落街头两年有余之后才被父皇得知,派了羽林军才寻回。
岚先生对我说,陛下老矣,视子嗣皆如珍宝,这没什么稀奇。
十三岁那年,母后病逝,立殷淑妃为后。父皇时已年迈,患了顽疾不再出征。幸而草原部族的小可汗叛乱,突厥突发变动,才得暂时太平。
日渐,我愈发有了将成为君主的准备,这时候,父皇重用宦官高惜欢的事情已经开始闹得满朝文武都不愉快。高惜欢是母亲宠信的宦官,父皇在外征伐的年月,国内大事几乎都由母亲做主,高惜欢地位当然日渐攀升,母亲仙去之后,他手中所执权势已经不是一朝可以削弱的了,而父皇身体不如以前,想拔除高惜欢势力也已有心无力。
一日岚先生为我讲括地志,讲着讲着就叹息起来,我问如何,岚先生放下书看向我,说,殿下,现当下北司势力极大,朝野混乱,却并未有所动乱,是为何。我疑惑,父皇明德,十六卫府加之驻边军部皆精武之师,北司区区禁军何以动乱。岚锋摇头说,倘若陛下归天呢。
我一惊,只听他自言自语道,军不参政啊,军不参政。岚先生犹豫着重新拿起书卷,看着我,又问,若是一日我登得帝王位,要如何对待高惜欢,我言绝不重信宦官。于是岚先生说。
殿下,你知道赵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