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岁序不言》柯米

2、新生 终于，可

　　自回家以后，妈妈果然是天天在家里陪着织音，每天带着织音在市里东逛逛西转转，走到有些织音生病前常去的地方，织音的潜意识里偶尔还会唤醒一点记忆，能走出妈妈也没走过的小巷弄。
　　蓁蓁的工作就在市区里，比较清闲，逢到周末，还会加入织音母女的游街队伍。织音自然是非常乐意看到蓁蓁的，现在她唯一认识的老友就只有蓁蓁了，而且蓁蓁又是话捞子，一路上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闹个没完，反而是妈妈显得十分拘谨。妈妈本来就是女强人，在事业上顺风顺水，平时不像一般的妇女爱拉家长里短的，就他们母女两人时，很少有对话，倒显得尴尬。
　　三个月后，织音已经可以流利的与人对话了，加上蓁蓁卖力的逗弄，织音甚至偶尔还会开两句简单的玩笑。
　　光景俨然已入夏，初夏的阳光并不乏热，倒使得城市里焕然新生一般，充满活力。
　　华灯初上，织音吃过晚饭后就坐在书桌前翻起几本相册看起来，书架上的东西，她是天天看着，但发现这几本相册还是头一回。妈妈端了一杯热牛奶站在织音的门口，轻轻敲了两声门，“织音啊，来喝牛奶了。”说完，已经走到织音身后，把牛奶放在书桌上时看到织音专注的在一张毕业照上找着什么。
　　“这是你初中的毕业照，那时候你还是肉嘟嘟的，扎着马尾辫，特别清爽可爱”
　　织音看了妈妈一眼，恬淡的笑笑，根据妈妈的描述，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不禁心里一喜：“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恩，就是呢。我们织音可是老师们最宠爱的乖宝宝了，我和你爸从来没去过你的家长会，但是每个月都会跟你的班主任通一下电话，了解你的情况，没有一次不是夸你老半天呢！”
　　说完，妈妈拉了一张凳子，坐在织音身边和她一起看。
　　织音翻一张照片，妈妈都能讲出一件关联的趣事。照片是按时间排的，从婴儿时期到初中高中的照片都有很多，但是对于另一个自己，织音总嫌觉得了解不够，若是此时问织音在这个世界上，谁最让你想了解，那就一定是曾经的自己了。
　　那个被不小心忘了的自己，那个人人称赞的自己，那个似乎灵巧不似现在这般笨拙的自己，她好像看到她虽然面带微笑，但是眼神忧伤，越翻越起劲时，照片就见封底了。
　　“咦？”织音疑惑的看着相册不解。
　　“怎么了？”
　　“妈，为什么我上大学的照片都没有呢？”
　　织音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眼看着妈妈，等待她的解释：“你在外地上大学的，就很少照相了”妈妈脸上一瞬即逝的慌张没有逃过织音的眼睛，织音知道，每一次牵扯到大学之后，生病之前的事情，父母都是这一类的慌张神色，他们究竟在隐瞒什么？
　　“妈妈，在家里待着，你一定很无聊吧？”织音懂事的合起相册，另开了一个话题
　　“织音～～对不起，妈妈不太会做好母亲”
　　织音笑着说：“怎么不是好母亲呢，妈妈啊，是我见过最高贵，最漂亮的妈妈呢，只是妈妈不是囿于家庭琐事的性格而已。”
　　妈妈怔怔的看着织音，好久都没有听到织音这么贴己和自己说话了，多久呢？好像从付靳城出现以来就没有过这么其乐融融的场景了。
　　“妈，你是爸爸的贤内助，让你每天待在家里陪着我，太浪费你的才华了，妈妈，我都看到你没工作的这三个月，越来越没有神采了，你该在生意场上继续大放异彩的。”
　　“织音？”妈妈显然明白织音这席话的深意，仿佛看到从前那个小棉袄一样的女儿又回来了，她会事事为父母考虑，极少让人操心，不管朋友、亲戚、老师都是对自己这个女儿赞不绝口。
　　···
　　第二天，织音妈妈神采奕奕的出现在办公大楼里，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不改，如重生般退却了一年多来的疲倦。
　　这是妈妈的新生，也是织音的新生。织音开始每天往蓁蓁家里跑，等蓁蓁下班后，就拉着蓁蓁教自己做简历，可是虽说自己做，却一大半的事情都要问蓁蓁，俨然，对于自己的了解尚且不及自己最好的朋友。
　　“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呢？”
　　“园林设计啊。你的设计图可是在市里的园林设计大赛得过奖的呢。”
　　织音惊喜的看着蓁蓁，感叹道：“真的啊？那我爸妈一定很高兴吧？”
　　正在为又找到一件算是补偿了父母的一件事高兴的织音，被蓁蓁叹气声打断：“才不呢，你爸爸妈妈都想你学公关管理的，想着你毕业后去帮他们打理公司来着。哪知道，从小听话的你第一次那么坚决的反对他们的安排，自己悄悄填了志愿。”
　　“所以，为了避免他们唠叨，我才故意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
　　“你记起来了？”蓁蓁惊喜的看着织音，“那你是不是也记起来那个付城主了？”
　　织音虽然常常会忆起一些往事，但都是要在适时适地，地利人和的条件下，才会想起一连串相关联的事情，而蓁蓁口中的付城主是谁，仿佛上次的家宴上，二姨也提起过一个姓付的人名：“付城主是谁？“
　　“额～～”蓁蓁自知多嘴了，关于付靳城的事情，织音妈妈嘱咐再三不能乱说的，“付城主，就是～～～咱市长，考大学那年，他可惩治了好多贪官，大快人心呢。”
　　“蓁蓁！”织音满面通红，她分明听出蓁蓁有意隐瞒，然而此次她真的不打算再付合所有人的欺骗了，“我想知道他是谁，就算他害了我疯了一场，就算遇到他让往事糜烂到不堪回首，但那是我的回忆啊。你们凭什么企图用封锁回忆就去控制我的未来，这对我，对那段真实存在过的时光都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认为记不得了，就是康复呢？”说完，织音的眼已红彤彤。
　　蓁蓁讶异的观察织音，仿佛眼前这个单纯剔透的姑娘从没失忆过，她还是以前那个聪明深奥的织音，总能用一针见血的话语突破别人的防备。她惭愧的低着头，轻声问：“织音，你真的想知道那些事么？即使故事的结局是付靳城死了、你病了住进精神病院，这么惨淡的收场你也愿意知道吗？”
　　织音仿佛耳鸣了一整，蓁蓁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又飘走，又折回来反反复复的撞击织音的耳膜，再波及到心脏剧烈跳动。她知道，她即将解开所有的谜题。
　　为什么，所有人对大学之后的事情讳莫如深？
　　为什么，妈妈收起了所有大学的照片？
　　为什么，每一次话题都由付靳城止？
　　为什么，每个人都刻意的夸赞她以前多么乖巧懂事，仿佛如魔咒般封印着织音心里躁动不安的灵魂？
　　“蓁蓁，我不问我爸妈，是不想让他们再为我忧心。这一年多在病里反反复复颠三倒四的不稳定情绪，他们担心我会再受刺激才故意瞒了我好多事情我都知道的。可是我讨厌现在的自己呀，没有过去的我，像水里的浮萍一样，找不到一点自己存在的意义。”
　　织音哽咽着：“蓁蓁，我看到你们每一个都有好多回忆，话题谈到哪里就可以接到哪里，底气十足，我好羡慕你们。”
　　蓁蓁苦笑，以前从来都是自己羡慕织音的，自己从来都是织音的影子，第一次听到织音说羡慕自己，竟有点恍如隔世：“你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你怕你爸妈翻到你的日记，所以，你每写完一本日记都会放在我这儿，你还记得吗？你还说，你要是死了，也想不出来什么珍贵的遗物送给我，就把那一匣子的日记送我了。”
　　织音茫然的摇头。只见蓁蓁转身打开衣柜，在一堆衣服的里层发现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她把木匣子搬出来，似乎很沉的样子，织音忙上去接住。
　　“钥匙，你有的，在你的鞋柜里，你说，只有那里，你爸妈才不会常常去翻。”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可是，织音，你要答应我，不管你记起了什么，都要坚强，付城主曾经说过你是他见过最闪亮的星星，明媚灿烂，你要不辱使命的穿透满世界的黑暗，你不可以再倒下。”她当然还记得，付靳城死前拉着织音说了几句话，最后一句是，他说“你要用你的眼睛代替我，欣赏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不要黯淡。”
　　蓁蓁脸上带着一副大义凌然，视死如归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仿佛交出手的并不是日记而是什么武功秘籍，可是此情此景，织音却分明笑不出来。
　　终于，可以拂去蒙上灰尘，看一眼那些年最真实的自己了。织音却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从蓁蓁的话语里，她分明的体会到满满的酸涩。

作者有话说

　　付城主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