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我找不到一个词可以形容我住的地方。不是城市,也不是村庄、市镇。我和爷爷住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里。屋前有一小块菜地,栽着地瓜和胡萝卜。除此之外,屋子四周就都是树了。
自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和爷爷在这里。最初的几年时间里,爷爷总是和我聊天,他教我各种东西的名称,不停地让我说话,直到我能准确地发出音才罢休。等我大些,在一些阳光很好的早晨,他会把我拉到身边,然后自顾自地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有一些字句甚至听不到。当时的我只知道一些日常生活中最基本的词句,根本听不明白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话。最初我会边听边问他问题,可他没有一次停下来回答我,也不会把我没听到的话重复一遍。那么大段话,我也记不住,而他更不可能讲第二遍。我想走,他却死死地抓住我,一直到他讲完。我只好等,好在他每次讲不了多久就开始自顾自的愣神,这时他就不会再紧抓着我,我才可以趁机溜掉。
其实溜掉后我也没什么可干的。顶多是侍弄侍弄地瓜和胡萝卜,但即使全天守,也看不到z这些菜是如何长大。于是我就往森林中跑。
我第一次进入森林时,还很小,跑步都有些不稳。去做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当我饿了想要回家时,走得腿软也没找到回家的路。我跌跌撞撞地跑着,哭着,大叫着“爷爷”。天一点点黑了下去,路越来越看不清,我也累得再也没有力气喊叫、跑动,只能坐在一棵树下默默地哭。然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躺在自己床上。
爷爷端来了早饭,然后问我说:“外面有什么?”
我大脑中一片混沌,于是摇摇头。
他却点点头,说:“不记住,最好。”
不过年纪小,忘性大,没个畏惧。过不了几天我又跑进林子里。但是没敢走远,所以爷爷很快找到了我。一来二去,我也就记住了屋子附近的路。
有一次,我从屋后跑进森林,发现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到一个山洞中,洞并不深,借助天光,我可以看到里面的事物。有一些箱子,上了锁,我打不开。还有一些架子,上面放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由白色的薄片钉成的,很轻,薄片上还有黑色的扭曲的线条。我拿了一个,回到屋中,问爷爷这是什么。爷爷看着我,久久没有言语,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滚着落雨前的黑云。仿佛有一种什么压力迫得我低下头去,周身一阵寒冷。
终于,头顶上响起爷爷的声音:“这个是书。”
我默默点头,很想逃走。但受好奇心驱使,我问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良久,爷爷才答到:“为了不让人忘记过去。”
我不懂,只好继续沉默。
爷爷忽然问到:“你想不想知道过去?知道那些比你的生命更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事。”
我点点头。
压力更重了,我低着头,眼泪不自觉溢满了我的眼眶。忽然,所有的压迫感都消失了,爷爷喃喃地说:“天意啊。”我抬头,爷爷的眼光越来越涣散。
之后的几年内,爷爷天天带我去山洞读书。他不为我选书,总是我拿什么他教什么,从字到意,讲得非常仔细。但并不是每一本书他都教我,有时候,他看着我选的书,说:“这书我也不明白,你换一本吧。”而且同他讲故事一样,他说不教就不教,我提出跟他一起学,他也不肯。逼得急了,他就将那书锁进箱子,不再让我碰。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从书中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着世界上除了森林,还有高山,江河湖海,盆地、沼泽。还有很多人,住在乡村或者城市里。他们有名字,有不同的职业和身份。人们之间有各种关系,亲人、朋友、爱人。他们之间可以生活得很和睦,也有可能发生争执。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能当事人说了算,而是由他人裁决,父父子子君君臣臣,是为伦理纲常、道德规范。
自然,看的书越多,我的问题也越多。
“爷爷,我叫什么名字?”
“……绯月,你叫绯月。”
“那我几岁?”
“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爷爷,告诉我嘛。”
“……”
“爷爷,现在外边是什么王朝?”
“不知道,自从进了这森林我就没出去过。”
“您是哪年来的?”
“辛酉年”
“那现在呢?”
“不知道,我早忘了日子。”
“爷爷,您让我叫您爷爷,那您就应该是我爸爸的爹爹。我爸爸叫什么?”
“……”
“爷爷,您怎么不说话?告诉我我爸爸的名字啊,还有我妈妈的,他们是做什么的?”
“……”
“爷爷,您说话啊,您今天教我的书中不是说大正王朝仁帝的玉妃‘肤若凝脂,恰似和阗之美玉,因谓之玉妃。其性淑静贤良,为妇人之范,王甚悦之。’我娘是不是跟她一样好啊?”
“……”
就这样,一段时间后,爷爷交给了我一打手札,让我临摹上面的字。我翻了翻,手札的内容很散乱,有一些是抄写前人的诗文,还有一些是游记和书信。字体也是五花八门,隶书、楷书、草书都有,甚至有少量的小篆和魏碑。虽然很杂,但看得出是出于一人之笔。显然,这些肯定不是名家真迹,也并不出自爷爷的手笔——爷爷的字很刚毅,还透着三分谨慎。而这个人的字遒劲有力,于坚定中还有几分豁达。我想,这人应该就是书中写的那种仗剑天涯的侠士吧。
读书这段期间,爷爷依旧像以前一样给我讲故事。渐渐的,我能听懂一些了。爷爷讲的是江湖故事,就像小说中写的一样。听了一段时日,我渐渐明白故事大概是讲一些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想要联合起来铲平一个叫血玉的邪教。爷爷当时正讲到武林盟主林凯广发英雄帖,邀武林同道聚首礼贤庄,共商除掉的邪教的大计。
“华山派的梁掌门说:‘我愿出华山弟子三百人,打头阵,誓杀邪魔。’这时峨嵋派的长门慧静师太,站了起来。梁掌门就问:‘师太莫不是要和我抢这先锋?您是出家人,又是女流,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不要做的为好。’师太道:‘维护武林秩序本是我峨嵋应尽之事,岂可坐视不理。但梁掌门所言的确有理,所以,盟主,我愿带峨嵋弟子做接应。而且血玉教擅使南疆巫蛊,我们峨嵋弟子会在邪教总台外诵经念佛,破其巫蛊之术,保各位同道平安。’……”
“呵呵……”
“你笑什么?”
“爷爷,按照书中的记载,华山派的弟子一向不多,三百弟子,可谓精英尽出,不管最后的结果是赢是输,必然造成长时间派内高手空虚,试问这样一个门派又如何能在江湖立足?声名不再,就更不会有人愿意去入他华山派。这个头功抢得不值,更何况胜负未明,说不定根本就扫不平血玉教,梁掌门真是过于轻率了。而那个慧静师太更是可笑了。怎么会有人相信诵经念佛就能保大家平安?竟然怕事怕得方寸大乱,出如此之丑。爷爷,那个慧静师太是不是新任的掌门,否则怎么会如此不动江湖事故?”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书啊,我最近正在看一本叫《金笔书生手记》的手札,爷爷,里边的事是真的吗?”
“……你先出去吧。”
“爷爷……”
“出去!”
后来,我再去山洞时,发现《金笔书生手记》不翼而飞,同时,架子上的书也缺了好多。
同样没了的,还有爷爷的故事。我刚刚听上了瘾自然不肯就此罢休。而爷爷,不但不再给我讲故事,说的话也越发地少了。他不再给我讲故事后没多久,就再也没喝和我聊过天。和我说话也越来越简洁,过了两年,他甚至可以连续几天都不跟我讲一个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爷爷按照他的规律生活。而我,则活在他的生活之外。
于是有一天,我在爷爷起床前离家出走。
其实自我从书中知道这个世界很大的时候,我就想过要走出这个森林。我想去看看山,看看海,看看外面的人。我想看看瑰姿艳逸的绝色佳人,想看看羽扇纶巾的风流书生,还有义薄云天的江湖侠士。可是这只是些念头罢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离开爷爷,离开森林。在我的记忆中只有这些,他们是我的全部生活。我怎么能只凭着那些虚幻的文字,就抛弃我从小到大的经验,没头没脑地闯出去。更何况,我根本没有自信能走出这森林。
可是那天,当我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瞬间,我觉得好不甘心。或许我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外面有很多的人,一定有人可以陪我说话,陪我玩,我的眼中也可以容下更多美好的风光。我为什么要被禁锢在这里?
于是我出走,走了三天,一直也没有走出这个森林。
三天后,我发着高烧,被爷爷捡回了家。
不过我并没有就此放弃逃出森林。相反,当我明白即使我迷路爷爷也一定会找到我后,我更加肆无忌惮地向外跑。就这样,我发现,这森林中,竟然还拄着别人。
我一共见过五个人,有三个老汉,还有一个老婆婆是其中一个人的伴侣。他们和爷爷不一样,总是笑眯眯的,老奶奶也很和蔼,会端出很多食物招待我。但他们和爷爷一样不说话,而且不论我说什么,他们也总是笑眯眯的,不做任何回应。我问他们外边的事,他们也依旧还是笑。甚至连我问他们名字的时候,他们也是笑而不语。我在他们的家里没有见过任何书或者手札。但即使这样,也让我觉得比呆在家里要好,起码有些新奇的感觉。可奇怪的是,当我再想去这些人的家时,竟发现怎样也找不到路。只有一回,我又到了其中一个老汉的家里。他好像并没有认出我,依旧笑着,不说任何话。我感到奇怪,但也无法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只有一回,我碰到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也是唯一一个会讲话的人。
他问我为什么会在森林中。我说我从小就和爷爷生活在这里。
“大叔,你知道怎样才能走出这森林吗?”
“知道。”
“那太好了,大叔,您能带我出去吗?”
“不行。从我进来的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绝不会再出去。你不用多说了。”
“……那大叔,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吧。”
“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爷爷给我讲过血玉教的故事,但没讲完,你知道血玉教最后怎样了吗?”
那中年人的脸一下子就凝固了。我又一次见到有人的眼中翻滚着暴雨前的黑云。半晌,他才稍稍恢复镇静说:“我不知道。”
“大叔你骗人。你刚才那种眼神说明你明明就知道。”
“……”
“好嘛,大叔,不讲血玉教也行,讲点别的,你想讲的事。”
“我什么都不想讲,也都快忘记了,你走吧。”
“大叔……”
那中年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了一粒血红色的小药丸,吞了下去。随后,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良久,他才对我说到:“你走吧,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事,而我知道,却更想忘记。”说着,就把我推出了他家。
我走入森林,听得身后他最后的话:“别再来了,也别探究外边的事……或许,你也不可能再来了。”
我问过爷爷森林中的那些是什么人。爷爷说他也不认识。
就这样,我的生活继续着。这森林会压下我心中所有的不满和欲望,不甘心,也只能臣服。
我依旧向往着外面的生活。而终于有一天,出去的机会来到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