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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接下来几天 ...

  •   接下来几天还算风平浪静。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抑或是自己还没有可供浪费的内力,开铎从进入青龙阁那天起话就很少了。那玉骥的医老头也真是庸碌,当天来诊,说是无大碍,可夜里开铎就隐隐发起低烧,一猜就是白天吵嚷吵出来的。本来,这应当令青龙阁主倍感庆幸,可恰恰相反,客离思现在倒浑身不自在了:要不是那日自己和他针锋相对,他断不会现在还虚弱不堪。不过这个念头一出现,离思就奋力地摇了摇首,欲把这恼人的想法甩开:得了吧,人家又不待见汝,汝自责作甚,再说了,这风寒本来就是他咎由自取,这不是汝的错啊汝的错……

      可是,不可抑制地,离思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这张脸凑得是那么近,以至于变得十分硕大,其上一双剑眉紧锁着,坚毅的嘴部线条一张一合,它说:“开铎虽然不曾明说,吾心里是清楚的,吾回米兰这些时间,就把他交给汝了,汝也莫辜负了他的真心……”

      不行不行,每次思及此处,离思就愧疚得一塌糊涂。是啊,算上七年前的一次和此番的净剑,两条命都是人家给的,还有六年前抹不平的伤痕,命债情债一并欠了,自己无论如何都已是还不清了。若现在竟诅咒别人“自作孽不可活”,他才真真成为了那该千刀万剐的小人。

      况且,也不仅为此──若仅仅是偿还和被偿还的关系,事情也许会简单些。

      他那天看见他笔直地从台上摔下,竟然吓得瞬间不动了,只觉得心里向下一沉,好像一脚踩空似的停滞了呼吸。说来也怪,平日里有危急情况他总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时大脑却被空白填满,手脚不听使唤,连挪动一步的意识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杵在那里,真叫一个天旋地转万念俱灰。要不是跑上来的阴阳师阴阳怪气地尖叫道“出人命啦!出人命啦!”,他还一直杵在那儿打转爬灰呢。好在玉骥不缺人,青龙阁主将全部人马轰到河川下游去找开铎的踪迹,发布指令时口气都有些语无伦次,说“活要见人”,然后才意识到后半句话是什么,只得硬生生的吞回去。自己也施展轻功飞檐走壁,面对着那茫茫波涛,心也跟着茫茫起来:这可怎么救啊,都大半天了,希望和江水一般浩渺。客离思盯着逝水如斯,怔怔地想着“人生苦短,命运无常”,却不想迎面草甸上走来几个红魔的弟子,一边说笑一边牵着马,马背上放着一人,似乎昏过去了,淋湿的衣角还淅淅沥沥向下滴水。客离思心跳顿时快了起来,那几个弟子认出离思,也都站住行礼。

      “此人汝等从何处得来?”

      “回客大人,吾等……呃……本在山脚饮酒,忽然一股洪水奔腾下来,吾等匆匆躲避,其间竟捞出一个人来,小的想这一定是山上住的人,现在……呃……正往回运呢!”

      看他们这支支吾吾的劲儿,离思倒是想起来了:他在如尼的祈星台边曾见过这些弟子。当时他们正忙着蹭赤霄的烈焰烤鱼吃,根本没注意他的存在。这会子讲话犹犹豫豫,肯定又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客离思围着那被马驮着的人转了一圈。啧啧,也怨不得红魔这些弟子没认出他来:湿漉漉的黑发一绺一绺黏在了额头上,深眸紧闭,纤长的睫毛随着马蹄的颠簸频频颤动。这毫无生气的样子,没有半点疆场上叱咤风云的气势,倒是十分的……咳……怎么说呢……

      柔媚婉约。

      等等……刚才自己觉得这些家伙想干什么来着?

      好像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两种联想,合起来的结果就是──

      什么!!!

      离思心中的火苗霎时窜得比赤霄还高几分,他勉强抑制住情绪,反而笑问道:“汝等把他运上山后,该是怎么处置呢?”

      那几人脸上鬼鬼祟祟的神情露出一丝慌张,“哈哈,客大人这个问题好奇怪,自然是运回他住的地方啦,哈哈,哈哈……”见到离思愈发阴沉的笑容,他们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最终变成了嗫嚅。

      离思不慌不忙地踱步,“汝等可知,”他说,“这马上背的是何人?”

      一片死寂。

      “米兰帮右统领李开铎。”

      几个门生的脸刷地白了。离思见此,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便眯起眼睛,厉声说道:“尔等是何居心,还不快从实招来!”

      这些个弟子当属庸碌之辈,哪里禁得住青龙阁主如此震怒?腿早已抖的跟筛糠似的,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好啊,原想着尔等色胆包天,这会儿居然也知道害怕了,”离思攥紧了握剑的手,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恣意妄为的家伙,想到他们毕竟不是本帮之人,自己无权裁决,这才悻悻罢手,“吾已离开红魔,不便教训汝等,然而吾自会通知如尼座主,其中严重性,汝等应有自知之明。”于是他喊来自己的手下将这几个弟子押去红魔会馆,听候处置,自己一跃上马,带开铎回去。

      现在想来,幸好当时在水边待着的就他离思一人,这种有伤风化的劣迹不至于声张出去。否则李开铎醒来从别处听闻了此事,还指不定尴尬到何种程度。特别是离思为了息事宁人,给如尼通报的那几人的罪名是“调戏良家少女未遂”,这一举动要是被开铎知道了,头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气急时把玉骥的锅碗瓢盆一砸,可能还会牵连了诸位弟兄;而且红魔那边说不准也要遭殃──米兰公子如果闹起来,如尼他们可是极无辜的,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离思又晃了晃头: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总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掌门和朱雀阁主不在,事务一下子繁杂很多,脑子转得有些悖于常理;抑或是因为人走了大半,山里清静不少,顿时有些不习惯;还也许是……

      夜幕合拢,玉骥峰上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山风飘过,昏黄的光跳动着,耳边送来一串琉璃铃清脆剔透的乐声。离思站在望月台上,抬头便是一片紫霭中巍然耸立的青龙阁。阁顶的窗棂微启,其间的灯是大亮的,隐隐绰绰还能看见一人斜靠的剪影。

      那影子动了动,换了一个倚靠的姿势,灯光也随着它那衣袍的遮掩一明一暗,一种静谧而温馨的气息荡漾开来。

      离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高阁,朱红的横梁,烟雾般的茜纱,苍蓼的油彩印在斑斓的孔雀石上,以前这景也见得不算少了,却从未如今天一般动人。

      守在阁门旁的小僮跑上高台,说是米兰有两封信过来,需要阁主大人过目。客离思点了点头,跟着他回到阁中。

      信件被搁在了桌子上。第一封是公函,离思拆开来看了看,无非是对方掌门的几句客套话,如感谢阁主允许其右统领在玉骥静养、愿两帮互惠互利继续遵守武林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坚持“凡是朝廷说的吾等都要骂街,凡是朝廷做的吾等都要群殴”这一中心、共创和谐帮交云云。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坐下来写回函,对米兰右统领的无私相助表示感激,再次肯定了“吃官僚饭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真理,装模作样地在封口压了火漆印,派人把信送出去。

      很稀奇地,第二封居然盖了私章,原来是谢抚琴写来的。离思拆开信,内容很简短,让他将开铎暂时稳在玉骥,不要回到米兰,随信还附上了一包草药。离思吩咐底下将药送到药房,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信放在桌边点燃的蜡烛上,注视着那遒劲的字迹在摇曳的烛火中化为灰烬。

      即便是功勋盖世,只消一个差错、一个闪失,便足以抵去从前种种,在这一点上,江湖和朝廷一样冷酷善变。人活着总有些束缚,挣脱却不意味着摆脱,擅自违背了规则,便是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长老院那边的叫嚣声看来是很严重了──居然已经弄得谢抚琴有些难以应付。

      客离思沿着盘绕的楼梯缓缓登上顶层,木屐叩在古旧而沉重的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声响。他想,其实他本应了解他的,只是谁又料得到命运是这般变化呢?关心则乱,却又埋藏甚深,他如是,他亦如是。

      “汝在想什么?”

      他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栖碧之涧”,李开铎一只胳膊肘支着窗沿,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床榻旁还摆着碗碟,有浓浓的药味散开。

      “吾哪里有闲工夫瞎想,”离思赶紧说,“倒是汝,怎么还不喝药?”

      开铎没有答话,他倾身盯住离思,有一种探究的意味。“米兰那边没有什么消息么?”他问。
      “有谢抚琴在,米兰又会出什么岔子,”离思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既然一切如常,自然不会有什么消息传来。”

      “那么,梨卧泊那边呢?”

      “这几天的战报按惯例应当明日才能送到,”离思走到榻前,在开铎身旁坐下,“战线远在天边,汝这会儿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就不要心里放不下了。”

      开铎听到此话,虽然不高兴,但也知道离思说的有道理,便懒懒地应了一声,向后一靠呈半卧状,目光移向窗外。风声飒飒,悠扬的琉璃铃又吟唱起来,飘过了窗缝,带来一缕缕寒意。

      一只手伸出去,将半掩的窗扉合拢。开铎抬眼,黑眸中有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浮动的情愫。

      “汝身上不大好,还是少吹风罢。”离思低声说。
      开铎垂下眼皮,轻声道:“一点点风,不碍事的。”
      “药凉了喝下去对胃不好,汝别搁太久时间。”
      “啊,吾晓得,”开铎喃喃,仰头倚在睡枕上,好像不愿动弹,“就是太苦了。”他又似抱怨又似自语地感叹了一句。

      客离思踌躇了一下,俯身捧起温热的药碗,他用勺子搅了搅其中的汤水,动作不大协调。李开铎安静地望着他,屋里只有勺和碗相互碰击的声音。离思舀起一匙药汤,小心翼翼地凑到榻上人的嘴边,匙中的液体微微地上下起伏,能倒映出开铎的每一根睫毛。

      他张嘴衔住了递过来的勺子。

      离思感到喂药的右手被稍稍一拽,他自己也如触电般颤栗了一下,随后便迅速埋头去舀第二勺。
      藕荷色的帷幔下,烛台晕开的光芒愈显朦胧。

      开铎咽下最后一口药,轻轻地咳嗽起来。离思掏出手帕,想拭一拭他的嘴角,刚触到脸颊,手却被开铎握住了。开铎拿过那手绢,低头抹了抹唇边的水渍。客离思默默地环住他的腰。开铎察觉到他的动作,手向后摸索,抓住了他的,正巧碰上离思的眼神。

      “不喜欢这样?”
      “随汝,吾是无所谓。”
      离思向前挨了挨,手中环得更紧些。“汝说,”他停了些许时候讲,“吾与汝就一直这样,可好?”

      开铎不出声,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起来,胸口一起一伏。一时间,二人仿佛都能听到对方心跳的节奏。半晌,还是离思率先打破沉默,他说:“先睡吧,吾明日再来看汝。”

      他的眼角爬上一丝担忧和无奈,开铎从不记得飞扬跋扈的青龙阁主有过这样深沉的思虑。离思扶他躺下,替他拉上薄蝉翼一般的纱帐,而他转过头去,隔着轻纱注视着离思的背影。那背影弯下身,熄灭了蜡烛,房间内便瞬时黯淡下去。开铎侧耳聆听,只闻和来时一样的木屐声咔、咔、咔,缓缓地落在逐个阶梯上,渐行渐远,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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