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泪痕红浥

1、楔子 自此，逆流

　　残阳如血。
　　血流如注。
　　注入谁的撕扯疼痛。
　　痛了谁与谁的情缱绻、爱别离。
　　巍峨高耸的凌峰顶端，矗立着代表了毒蛊世族的凌渊宫。
　　素来阴寒肃杀之气笼罩的凌渊宫中，此时正上演着悖逆伦理的血腥和怒极哀鸣的仇恨。
　　少宫主凌川被点了周身大穴，又被强行封住了内力，僵直站立，一双宝石蓝的眸子中一片痛楚与挣扎，无奈动弹不得，满是疼惜地望着倒在雪地中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宝蓝色华服早已被殷红的血和冰冷的雪浸透，全身因疼痛而痉挛，同样的宝石蓝双眸中反倒是一泓清澈宠溺，对视着凌川。只是他的容貌，如玉霜之薄凉似落雪之圣洁，如浓雾之缭绕似寒冰之透澈，仔细看去仿佛却又熠熠若正午之烈日般光华灼灼，冷艳若子夜之银月般清辉朗朗。万变千化，摄人心魂。在血迹与冰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他孤高而清傲，邪气而妖娆。那般令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容颜，细看下，倒是与凌川有几分相似。这男子，乃是凌渊宫宫主唯一的儿子，少宫主同母异父的哥哥——凌夜。
　　一旁，宫主凌溟柳眉上挑，右手用力一挥，那虎皮鞭结结实实地落在凌夜身上。没有丝毫内力修为的他，顿时皮肉翻卷，冷汗直沁。而凌溟似乎并不解气，继而一下接着一下地向雪地中十七岁的他狠狠抽去。
　　凌夜极力忍着早已麻木的疼，倔强地不肯哀吟出声，不是怕丢面子，而是怕凌川心疼。
　　显然，他的痛凌川尽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发狂般怒吼，“娘亲！你会打死哥哥的！他是你亲儿子！何以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半晌，鞭笞停了。
　　凌溟冷着脸，蹙眉问向凌夜，“嫁给余家小姐，还是死？”
　　“不可以！你不能这样对哥哥！！！求求你，放过哥哥吧……都是我的错，你惩罚我就好了，放过哥哥吧……放了他……”十二岁的凌川哀求着，此时除了卑微地哀求，自己别无它用。
　　他将全身的气力凝聚在自己温和如玉的笑颜上，柔声安慰着，“妹妹，我无碍，不必求她。若是她还有半点良善之心，怎会亲手杀了我爹爹。”而后，转头对着凌溟，淡笑，声音却寒之彻骨恨之入髓，“我没有武功，无力反抗，落到如斯地步虽是凄惨，我亦无悔！随你怎么逼我，我只有一句话——若非凌川，我宁死不嫁！”
　　“孽子！她是你亲妹妹！！！也是你能妄想的吗？！”凌溟怒不可遏，又是数鞭抽到他身上。
　　“那又如何！她情我愿，与人无尤！”那一抹笑挂在微扬的唇角上，妖媚而娇娆，却诉说着悖逆了伦情常理的惊世骇俗之论。
　　在这个女子为尊的陆地上，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赤/裸/裸地对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表述爱意，不仅有违尊卑，更是不伦禁恋！凌渊宫虽是独立于江湖和朝廷的存在，但那毕竟是亘古的传统，不可亵渎。
　　凌溟不知道，但是凌渊宫上上下下的人是看得清楚的，少爷与少宫主自小形影不离悲喜相依，彼此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兄妹之情。两人的容貌、性情又极为相似，生在肃冷阴寒的凌渊宫内，身为人母的凌溟又经常不在宫中，兄妹之间不免多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情和祸福与共的眷恋。若不是前日凌溟比预期早了些回宫，好巧不巧地看见凌夜与凌川在床上相拥而吻，也不会有此时的一幕。
　　“本宫怎会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儿子！你就不怕被天下人所不齿所唾弃吗？！”凌溟怒极，上前抓起他的衣领，啪啪甩了他几个耳光。
　　一旁的凌川发狂一般哀嚎恳求，看着他往昔温婉明媚的脸上红肿的掌印，只觉得心里抽搐得难受之极，脑中有什么东西东闯西撞，头痛欲裂。
　　“我生性薄凉淡漠，只知道守护我最爱的，旁人作何感想言论又与我何干！”
　　凌溟右手掐着他颈项，猛然一用力，恨恨道，“那本宫就送你去死……”
　　“你若杀他，我与他同归于尽，”凌川哑着嗓子，无比坚定地说，“我与哥哥早已倾心相许，此生我非他不娶，他非我不嫁。难道你真要为所谓的世俗失去你一双儿女吗。”凌川咬破舌尖，顿时脑中的恍惚被腥甜的血气冲淡，看着凌夜，心疼得流下了晶莹的眼泪。
　　凌溟瞪着凌川，气结，“你！！！”
　　凌夜突然狂笑，一时间凌峰万年积雪寒冰仿若都在摇动颤抖，竟像是屈服于王者而来的战栗与敬仰。那宝蓝色的明眸中满溢着柔情蜜意，那宝蓝色的长发虽沾染了冰雪与血迹却依旧顺泽光奕，那原本肌色的唇在殷红之血的覆盖下越发显得盈润妖冶，那绝美的下颚微微上扬，彰显着一份身处绝境却从容不迫地逆流而上的勇气与灵慧。
　　试问天下，在这样的社会这样的境况下，如斯男子，又有何人？
　　“妹妹，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没有了给你依靠的肩膀便不许哭泣，”他收敛了狂笑，如往昔般宠溺着哄她，“哥哥要离开了，你乖乖等哥哥回来知道么？不可以难过，不可以伤害自己，不可以忘记哥哥……等我回来……”说着，他咬了咬牙，抹去唇角猩红的血丝，手撑着雪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夜色渐浓，无星无月，只有浓重的阴暗与寒冷，沁入皮肤，浸透骨血。
　　凌川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向悬崖，声嘶力竭地怒喊，“你要干什么？！给我站住！我不许你这么做！你人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去死！快回来！回来啊……”
　　然而，回应给她的只有他妖娆邪媚至极的笑容，和宛若天籁的声音，“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了凌夜，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让自己开心……”
　　他站在悬崖边上，只要稍稍后退半步，便会跌下高耸入云的凌峰，葬身于一片雾霜雪冰，支离破碎。
　　凌溟怔住了，她没有想到，这孩子真的宁死也不愿意放弃，宁愿死也不肯屈从。
　　“我若回来，誓报今日逼迫别离之仇！”他狞笑，蓝眸阴戾，射向凌溟。
　　“哥哥……不要！！！哥哥——哥哥……”
　　他粲然一笑，右腿轻抬向后，身子后倾，留给凌川的是他最后的真心笑靥，熠熠而生辉，夭夭而明耀。
　　空荡的峰顶，血迹依旧，冰雪依旧，阴寒依旧。
　　唯不见那个惊艳决绝的男子，那个背弃世俗伦理束缚敢于逆流而上的男子……
　　此刻的凌川只觉得周身内力涣散冲撞，涌向头部，盘旋不去——脑中是往昔哥哥对自己温和柔婉的低喃；是哥哥与自己相拥而眠的温存；是哥哥对自己的斜眸一笑，自是万般风情眉梢绕……突然，伤痕累累的哥哥纵身跳下悬崖，留给自己决绝而凄美的明悦笑靥，直到那泓宝石蓝与这方雪天冰地融为一色，寻也不见……
　　“哥哥——”朝向他最后站立的地方，凌川淡淡地笑了，满含着绝望与哀楚，满含着悱恻与缱绻，满含着怨怼与狠厉……
　　凌溟原本只是惊怔于他的抉择，此时见凌川蓝眸冒火，暴戾阴鸷的样子，忙解开了她的穴道，差人将她送回寝宫。

　　越加暗寒的夜，星月之光微乎其微。
　　负伤离情跳崖的夜，生存的希望更是微其渺渺。
　　且不说凌川的走火入魔。
　　且不说凌夜的生乎亡乎伤乎愈乎。
　　单是这凄丽而决绝的纵身一跃，诉说了两泓宝石蓝鹣蝶情深的禁忌之恋，颂歌着这对兄妹双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逆流而上之慧杰灵圣。
　　自此，逆流而上，华美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