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与沈墨》锦瑟笙箫

10、楚离荀

　　偏殿议政，太傅赵荣城立在阶下滔滔不绝，说楚离荀身为主考亲审却私自受贿，主导科考舞弊，视朝廷法纪为无物，罔顾士子十数载苦读，先前更有倚仗亲贵专横跋扈之嫌，朝廷上下早有微词。

　　小皇帝靖安坐在椅上玩着一只小瓷老虎，圆睛利齿栩栩如生，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荣城抱手神色好不哀切，还请圣上明鉴！

　　靖安攥着那只瓷老虎笑得十分开心，赵荣城深怕他没听进去，走进一步又大声唤一句，圣上！

　　哇！靖安忽然慌张喊出了声，手上攥着的瓷老虎也‘咣当’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靖安似是受了惊，伏在身侧案前嚎啕大哭。
　　靖安身边大臣内侍纷纷惶恐跪地，圣上受惊臣等罪该万死。

　　内侍李责连忙呼来一群宫人，你们还不快快出去，出去！

　　小皇帝在一边抹泪抽抽嗒嗒。

　　太傅赵荣城甩袖而出神色阴晴不定，刑部礼部诸个大臣对他唯唯诺诺，在天子面前还能端一端，背地里却畏得很。

　　殿中只剩下伺候的内侍和一名太医，闻讯赶来的太后抱着宝贝儿子很是心疼。

　　靖安从太后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四处瞅瞅。

　　殿外通秉萧白王爷觐见。

　　太后连忙挥手道，今日不见不见，再要紧的事也没有皇帝身子要紧，被吓出个好歹谁来担待。

　　靖安却一下子从太后怀里挣出来，还有些稚声稚气说，我要萧王爷教我画老虎，我要画老虎！

　　小皇帝不管不顾冲出了门外，萧白立在殿门口自然先是恭敬拜了小皇帝。

　　靖安拉着萧白袖子直笑，萧白王爷，你那天教我画得坐山虎不够威风，我要画行山虎！

　　萧白迎着靖安走入殿中也是非常一本正经，回陛下，这画行山虎关键要看三处，让萧白为陛下细细道来。

　　本朝刑部重地专门出产冤假错案，楚离荀当初半含玩笑对赵涣之说着这话的时候，还是刚刚登科及第。

　　那时他们相约重游江南碧轩书院，楚离荀穿绣衣，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对赵涣之笑，说自己是书生做不来狠心的事，能够领个闲职光耀门楣便好，赵公子心在云天，楚某祝赵公子飞黄腾达。

　　不过几年，赵涣之跟随云霁泽从戎军中，楚离荀却成了礼部尚书，朝中都传这柔弱的书生最是心狠情冷，他对你笑一笑也许都在算计你。

　　赵涣之手持金令几乎硬闯刑部，刑部主事顾文修却在牢中喝退阻拦他的狱吏。

　　主事顾文修客客气气说，下官为赵大人领路。

　　赵涣之跟随在他身后，越往里走，牢狱越是昏暗。

　　顾文修口气莫名道，素闻楚先生文采风流，看他的第一眼我想起了江南的风，宣纸上的笔墨丹青，真是可惜了。

　　说着便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赵涣之一怔，便看见了牢中的楚离荀，他扶着铁栏连声唤楚离荀的名字。

　　楚离荀身材颀长却纤瘦，一袭宽大囚服像个麻袋似得罩在身上，他散着发，背墙而坐腰却挺得笔直，到底是书生风骨。

　　赵涣之有些恍恍惚惚，问自己，这都是怎么了，怎么都成了这样的地步。

　　楚离荀闭目手搭在膝上，听到赵涣之喊自己这才抬头。
　　牢中明明暗得很，他的眼睛却格外的亮，赵涣之看得心中猛跳便更是痛惜。

　　顾文修命属下开了门便带人走开。

　　赵涣之立在门外几乎不敢入内。

　　楚离荀看他来了眼光转了一圈，似乎很是失望，赵大人，你怎么没给我带酒。

　　赵涣之走进来，每一步似乎都有千钧之重。

　　楚离荀任他握住自己的双臂，听他语调艰难的说，楚离荀你辞官吧，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回碧轩书院做一个教书先生，朝堂本就是一潭浑水，太脏了，不适合你。

　　楚离荀却失声笑起来，笑得全身发颤，他说赵涣之赵大人，富贵荣华人人都求，你让楚某说扔就扔，楚某怎么甘心。

　　赵涣之有些激动，楚离荀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何苦如此轻贱自己，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你是为人陷害。

　　楚离荀低声重复一遍，为人陷害，他一把揪住赵涣之的衣领，赵涣之本就蹲跪在他身边，不想楚离荀忽然发力，竟被他扑在地上。

　　赵涣之才要撑起身体，楚离荀凑过去覆在赵涣之面前，散落的发落在赵涣之脖间。

　　楚离荀眼神阴冷，口气却很温柔，我不在乎被谁陷害，一点都不在乎，大家各为其主，各凭本事。

　　听他说各为其主，赵涣之越发心凉道，萧白权势倾天，他如今给我一块金令，刑部就无人敢阻，盛极必衰，若是有朝一日不容天地，必将万劫不复，你以为攀附他便可完全。

　　楚离荀凑近赵涣之的脸，神色居然有几分嘲笑的怜悯，赵涣之，你也觉得我是攀附萧白，是了，外面那些坊间传言你听得倒是仔细，我和你说的话，你几句记在心上。

　　赵涣之被他几分轻薄的态度逼得恼怒，他抓住楚离荀的手，才要发作，却见楚离荀倏然蹙眉，他这才觉察出异常，楚离荀的手关节扭曲肿胀，几乎血肉模糊。

　　赵涣之连忙松手，他想抱住楚离荀，又怕楚离荀身上有其他的伤，这样碰不得，让赵涣之又气又心痛。

　　他们对你用刑了，这帮混蛋！

　　楚离荀疼着却在冷笑，呵，用刑，那还要感谢令尊大人。

　　他说着一滴汗落在赵涣之唇尖。

　　赵涣之下意识舔唇，汗是咸的，仿若一滴泪，回过神才觉得自己行为暧昧古怪。

　　楚离荀呼吸轻微而不稳，他微微阖眼低下头，赵涣之看他靠近的长睫一时更是紧张，沙场百战也没有如此兵荒马乱。

　　楚离荀唇角贴在赵涣之脸上，两个人都出了汗，脸上潮湿，他轻声说，碧轩书院里我曾与你说过，我本就不想做狠心的事，你去问问令尊都做了些什么。

　　顾文修有一把好嗓子，清亮声音传来，时候差不多了，提审疑犯楚离荀。

　　有狱吏开门进来，楚离荀不急不缓向外走去，狱吏觉得他这样的清高的样子着实招恨，忍不住伸手推他一把。

　　赵涣之顿时炸毛，你们不许碰他，谁都不许碰他！

　　他再也忍受不了，伸手按剑挡在楚离荀身前，楚离荀这样的人本该沉湎丹青超然世外，怎么能待在这种鬼地方！

　　楚离荀心中又是笑他一遍天真。

　　顾文修盯着他们，语调平平，赵大人不要让下官为难。

　　赵涣之半步不退，那你们先不能为难他！

　　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声音朗朗道，你们谁都不用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