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大教堂的早钟响起,这所教会师范女子校区里的女生们在管理生活的修女嬷嬷们的督促下,迅速穿衣起床。 薛颦拿起她的海军服,似梦游般展开,准备套在身上,她眼睛一瞟,发现清婉已经穿好了裙子,正在给皮鞋擦油。薛颦的头发松散着,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功课那么多,法文作业我补到了一点钟,早晨五点就要起床,这学校真是要人命,对了,清婉,你的发卡借我用下哎!”还未等清婉答应,薛颦便把清婉藏在枕头下的首饰盒拿了出来。清婉听到“吧嗒”的声响,便知自己的首饰盒又被薛颦抢去了,回身嗔道:“You are sneak thief(你这个顺手牵羊的小偷)!”薛颦吐了吐舌头,一脸的不以为然,对着首饰盒里暗嵌的小镜子梳妆起来,“We are in the same boat(我们是一路货色),上次是哪位大小姐偷偷戴我的素纱丝巾跑去看男生校区橄榄球比赛的?” 杜清婉柔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嘴上却不服气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大小姐口是心非,行动也非,说什么看那些臭男生打球好没意思,还不如在寝室里躺着,可不知那天是谁偷偷地背着所有人先跑去了呢?”薛颦听了不羞不怒,精心修饰过的脸蛋散发着隐约的光,对镜自怜道:“真若李太白说的‘天生丽质难自弃’呢,我要是男人也会禁不住爱上我自己的!” 说着学起京城名旦筱兰轩扮演的“杨贵妃”里的身段。清婉“噗”地一声笑了:“你的国文真是烂得可以,明明是白居易说的‘天生丽质难自弃’嘛。”“哦,是吗?”薛颦这回倒是羞红了脸,学识上的无知让她颇有些难堪,不过她这人脑经转得快,立即为自己的无知找到了开脱的理由,“这又不是我的错,孔家店都打倒了,这些诗词歌赋除了那些老夫子谁还花功夫去记忆?”清婉只是呵呵笑着,不置可否,薛颦看她那样子以为自己方才那套说辞未说服她,便又解释道:“再说喽我们这是教会学校,学的都是英格兰、法兰西的洋人学问,老祖宗的那一套谁教过我们呢?”薛颦的大眼睛扑闪闪一灵光,“可是据我所知,我们学校马上就要有国文课了。”薛颦向来喜欢打听这类消息,“这是你爸爸说的?”薛颦的父亲薛润泽是校董。“哼哼,保密!”杜清婉忽地“吃吃”一笑,露出好看小巧的银牙:“国文先生不会是位托着条辫子的吧” 薛颦听了哈哈大笑:“差不多,保不齐还真是的,戴着厚厚的眼镜,一脸的花白胡子,一身的酸臭气,一看是从前清的棺材里爬出来的 ,哈哈--”薛颦觉得甚是好笑,都夸张到笑得肚疼而揉肚子的地步了,清婉听了也不禁破颜。 就在二人玩笑时,寝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 Emily (艾米丽),Elizabeth(伊丽莎白),你们在干什么?”说话者的声音纤细而不失威严,说话者探出半个身子,将马灯照进,原来是监学修女娜拉。她是中俄杂种人,也就是混血儿,鹅蛋脸,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碧眼,高鼻梁,身材消瘦欣长,是个足够漂亮的女人,仔细端详她平日圣洁庄严的表情与教堂神祠里的塑像极为相似,只不过她总是冷冷地,反不如那些石膏做的塑像看着和蔼,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是上届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可不知怎地却做了修女把余生的年华侍奉于上帝了。 杜清婉和薛颦被这声呵斥唬住了,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只是,只是在...”薛颦无力地辩解,底气之不足让声调愈来愈低。清婉只是低头看着足尖。娜拉不满的看了林颦一眼,慢慢开口:“校规忘记了么?很好,早课你们不用上了,打扫礼堂。”说罢便轻飘飘地走了。 “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薛颦因气恼而撅起的小嘴可以挂油瓶了。 “走吧,即使过分,你又能怎么样呢?”清婉垂头丧气,理了理裙子上的皱褶,准备出去。 “混蛋,我要告诉我爸,让董事会--”薛颦的愤懑还未发泄完,这时门外又响起了娜拉的音:“Elizabeth(伊丽莎白)在打扫完礼堂后,顺便将食堂清理一下,我会去检查的。”口气依旧是那样冰冷得不容反对。 “你,你——”惊愕和愤怒交织,薛颦说不出话来,将手指指向门处。“你,你还是和我快去吃早饭吧,去迟了又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子的责罚呢。”杜清婉又好气又好笑,连哄带扯地把薛颦拉出了宿舍,临到门前,薛颦实在气不过,摆脱了清婉的手,用脚朝门狠狠地踢了一脚,清婉没奈何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