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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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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四月的春风柔和的吹开了宛城的桃花,又是一年风筝飘扬的时节。
麟儿的医术比起寻常的御医来说,不知是要高明多少,韩彻一身新伤旧伤,大半月下来竟也已好得差不多。若不是那苍白的脸色看上去还有些勉强,要说他半月前还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信。
只是,韩彻的伤好了,却再也没有见过墨卿颜。
连匆匆一瞥都没有。
他不知道墨卿颜是怎样将他从天牢里救出来的,但从天牢里带走一个人,要费上多大的功夫,他不是不知道。
何苦呢?
明明战场上非得你死我活,现在却又不惜代价的保他性命。这沉淀在韶华之中的生死纠缠,恩怨错落,早就已经理都理不清了。
麟儿还是小孩子的心性,一早就准备了许多不同种类的风筝,专是寻了一个信风天,硬是拉着老管家带着一帮子下人陪着他去郊外放风筝。
这段时间韩彻虽然在相府过的都是上宾一般的日子,但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没有相爷的应允,韩彻是不能走出那一方小院的。所以麟儿即便很想让韩彻一起去,但无奈,也只能留下韩彻一人在家。
少了喧闹的相府,安静而落寞。
韩彻一人留在偏厢房,下人们也不敢打搅他。
夕阳掩掩,他就静静站在一片血红色的霞光中,凝望着那一方棋盘。
棋还是那棋,花也还是那花,只是能与他对弈的人,却在没有出现过。
直至今时今日,他才忽然明白,这一生金戈铁马,多少人粉墨登场又匆匆谢幕,只有墨卿颜与他对弈至今。而这一局棋,若是少了墨卿颜,还能继续下去么?
韩彻在石桌边上坐了下来,轻轻捻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于棋盘之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他半晌没有动,那局棋也就静静的从他指尖铺陈开。
过了好一会,他才闭了闭眸,淡淡道,“这里没有人,出来吧。”
后院的参天老槐树上果然有了动静,之后,一个浑身黑色劲装的人轻悄悄的落了下来,匆匆奔至韩彻面前,跪拜道,“大将军受苦了!”
韩彻依旧垂着眸,“耿副尉,费心了。”
“大将军,还请快跟属下离开吧!”
原来此人正是耿沐,在宛城潜伏月余,今日终于挑到一个好时机,便思量着将韩彻一同带回国。
然而韩彻只是摇摇头,忽然回过身,眼神里都是认真,“耿副尉,你赶紧离开,墨卿颜不是俗人,你若再不走,怕是走不成。”
“可是大将军你!”耿沐惊得睁大了眼睛,“为何不和属下一起离开。”
“我们两个一起,是根本走不掉的!”韩彻皱了皱眉,“耿沐,我命令你赶紧离开!切莫受我连累!”
“不!属下潜伏月余,就是为了搭救将军!今日怎可独自离去!”耿沐一急,便站起身来去拉韩彻,“大将军,今日要走就一起走!我绝不会留将军一人在此!”
“你们谁都走不掉——!”
灌满内力的喝声仿佛铺天盖地一般,墨卿颜缓步踏来,唇边淡然的笑意宛如神祗,一瞬间,无数家丁将偏厢房堵了个水泄不通,韩彻轻轻叹了口气,默然闭上了眼睛。
“耿沐是么?”墨卿颜微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哼笑一声道,“我佩服你的耐力,在我相府周围埋伏了这么久,若不是今日我故意放空相府,恐怕还引不出你来。”
耿沐恨恨的等着墨卿颜,将韩彻护在身后,呸了一声道,“少假惺惺,怪只怪我疏忽大意,中了你这个老狐狸的计!”
墨卿颜眉梢一挑,马上就有家丁上去抓捕耿沐。而耿沐岂是任人宰割之辈,赤手空拳竟也打伤好几人。
墨卿颜一边冷眼看着,掩在袖袍之下的手中静静捏起一枚袖箭。
韩彻何其敏锐,察觉到墨卿颜眼中已泛起了杀意,立即出声道,“耿副尉,收手!”
耿沐还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要杀出重围,被韩彻这么一制止,生生乱了拳路,被几个家丁反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绑了个严严实实。
“大将军!为什么!”耿沐气得眼睛里都泛出血丝,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
而韩彻却避开他的眼神,朝墨卿颜看去,“师兄,放了他。”
墨卿颜负手而立,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耿沐,最后笑着朝韩彻道,“大将军惜才之心,我又怎么能不体谅?只是,这相府还是我羽国地界,你说放就放,是不是太拂了我这个丞相的脸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说不出的从容淡定。韩彻轻叹一声,“师兄若放了耿副尉,我便答应师兄一个不违背道义,且力所能及之事。”
“大将军!!”耿沐气得浑身颤抖,眼睛发红的质问着韩彻。
而韩彻平静的回望他,“回去之后,务必稳定军心,该如何做,耿副尉应该很清楚。”
墨卿颜挑眉看着他二人对话,忽然笑道,“韩大将军似乎很笃定我会答应你提出的要求啊?”
韩彻闭了闭眸,终是定定的看向墨卿颜道,“师兄会拒绝么?”
墨卿颜凝着韩彻的眼瞳,半晌,静静的笑开了,一挥手道,“将耿副尉送到百里之外,再好好的放了他。”
“大将军!大将军!!”
耿沐的叫喊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渐渐消失在风中。
墨卿颜与韩彻分立而站,遥遥对望着,一个潇洒落拓,一个沉稳淡然。
下一瞬,墨卿颜笑了。
那双眸依旧灿若星辰,蕴着隽永的笑意,慵懒的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温雅之极的笑容,仿佛他们依旧在剑门时那样。
一眼万年。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信步而去,只留下一句满含笑意的话语——
“那就请师弟今夜留灯,我必来拜访。”
那夜的风极尽缠绵旖旎,绕着院中的桃花枝缱绻不去。
韩彻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明灭的烛火发呆。
月上中天,霜色的月光在院中铺了一地,像极了那人。
他不知道墨卿颜想要做什么,可他一旦答应,便不会反悔。于是便留着灯,一直到子夜。
子时三刻,韩彻才听见轻缓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他坐在窗边没有动。
片刻,有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韩彻垂下眸子,回应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双洁白的鞋面踏了进来。
而后是一个霜色的身影,像是裹挟了缠绵的夜风,霸道的闯进来一般。
“师弟果然是守信之人。”墨卿颜看着韩彻点在一旁的烛火,淡淡一笑。
“不知师兄要韩彻做什么?”韩彻站起身来,到桌边拿了一个茶杯,准备给墨卿颜倒茶。
墨卿颜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转而从背后拎出一坛酒,笑道,“今夜不喝茶,喝酒吧。”
韩彻眉头轻挑,不解的看向墨卿颜。
而墨卿颜却是将酒坛拍开,给韩彻先倒了一杯,“你不是说,只要我放了那个副将,你便答应我一个不违背道义,又力所能及的事?”墨卿颜将酒杯端起来,递到韩彻手中,瞳眸中的笑意浅浅,“如今我只想与你对饮一杯,既不违背道义,又是你力所能及之事,师弟断不会拒绝的,对么?”
韩彻接过酒杯,一时间还未回过神来,望着酒杯中澄澈的液体,忽然道,“这是,相思错吧。”
墨卿颜淡淡一笑,眸中有落寞稍纵即逝,“原来你还记得。”
韩彻有一瞬间的怔忡,缓缓将酒杯端至唇边轻轻一抿,喃喃道,“好怀念的味道。”
墨卿颜也喝了一口,笑道,“今夜,就抛开所有的国仇家恨,就当你我二人还在剑门时一般,好好痛饮一番,如何?”
韩彻眼中有光芒闪现,随即点点头道,“好,全听师兄的。”
“请!”
“师兄请。”
一弯弦月,漫天星光,风过处,吹开淡淡柔情。
他二人的剪影被旖旎的烛光拉开,轻柔绵长。
美好得就如同一个梦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