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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谜案 ...

  •   看着眼前丈余高的衙门顶,陈景焕咽口唾沫,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这里就是阜城县衙?”
      “看起来挺寒酸的,是吧?”严季涵说着,一边用手拨拉房柱上的红漆,“兹啦”一声,扯下了一大片。
      此时,“吱呀”一声轻响,大门被人从里推开了。来人探出个灰扑扑的脑袋,接住了从房梁上掉下的同样灰扑扑的尘土,慢悠悠道:
      “你们…是来告状的?”
      陈严二人对视一眼:“不是。”
      那人皱眉。严季涵赶忙上前:“鄙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季涵,不知…”
      “老爷——!上面来人啦!老爷——!”那人话没听完,扔下门栓调头就跑,扯开嗓门一通歇斯底里地喊。一会儿工夫,没影儿了。
      不待门外二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听见门内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须臾,一位畜着花白长须的老者颤巍巍地拨开衙门前摇摇欲坠的木门,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激动:
      “下…下官不知严大人来访,有…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说着,摇摇晃晃地就要下跪。
      “快快免礼!”严季涵连忙搀起他,生怕眼前人一跪下地就会碎了似的。
      陈景焕有些摸不清情况:“这位是?”
      “不用问了,肯定是阜城县县令。”严季涵答道。
      “你们不用核对官文官印?”陈景焕又问向老者身后站着的俩衙役模样的人。
      “不用,不用…”老者开口,“没人会跑这儿来冒充朝廷命官。下官这里也实在没什么能被人骗去的东西…”
      陈景焕再次抬头,看着那写着“阜城县署”四个已然快要剥落的大字的牌匾,默默同意。

      “下官这儿也没什么能待客的好茶,二位大人将就着用一点吧…”阜城县令坐在堂下,哆哆嗦嗦地端起面前的茶碗,诚惶诚恐。
      这么一来,堂上二人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呵呵,汤大人客气了…”陈景焕敷衍地笑笑,低头呷了一口杯中的…树叶渣滓。
      “咳咳!”另一头,严季涵一个没忍住,将茶咳了出来,赶紧低头拿袖子擦嘴。
      “额…”汤县令慢悠悠开口,“如您所见,下官刚刚丧子,正在丧中…不知二位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陈景焕道:“也没什么大事,其实我们——”
      “正是为此案前来。”严季涵打断他。
      “哦?”老县令有些吃惊。
      “在阜城这种小地方,三个月一连死了三人,算是大案子了吧?”
      汤县令低了头:“是…都怪下官办事不利…”
      陈景焕连忙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
      “其实严某人正在考虑接手这件案子,”严季涵道,“汤大人不会怨我们多管闲事吧?”
      “不…怎么会…”老县令颤巍巍抬头,浑浊的双目中似有泪光闪动,“下官年事已高,早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年纪…二位大人少年英才,又是朝廷栋梁,若能助下官破案…下官…下官…”
      说着,忽然“噗通”一声跪下,霎时声泪俱下:
      “下官替死去的犬子谢谢大人了!”
      “快起来!”陈景焕赶紧上前搀扶,“都是为了百姓,汤大人这是何苦?”
      老县令摇着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若能…若能…下官…便是死了也值了!”
      此时,周围两三个衙役也拥了上来,纷纷抱住瘦削的老县令,一时间哭作一团:“大人哪——”
      陈景焕好不容易抽出身来,拍了拍身上带起的尘土,看向仍坐在堂上的那人。
      严季涵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端着茶碗,皱着眉。

      夕阳西下,陈严二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天边一抹绚烂的火烧云,将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
      “我倒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穷的县衙,竟然连留客的地方都没有,害得咱们还得住客栈…”
      “嗯…”
      “河间县真有这么穷么?”
      “哦…”
      “你看,这街上又只有咱们两人,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楚,真是够冷清的。”
      “嗯…”
      “……”
      “严季涵,你又在想什么?”陈景焕终于停止了没话找话。
      严大人依旧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哪里?”
      “说不上来。”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陈景焕嗔怨地敲敲他的脑袋。
      严季涵抬头望着他,眼中一片茫然,忽而又闪过一丝清明。他猛地抓住了陈景焕的手,转身便跑:“走!”
      “哎——去哪儿啊?”陈景焕被迫跟着一路小跑。
      “去找仵作!”

      阜城县很小,很穷,整个阜城也只有一个仵作,姓李,家住城东拐子巷。
      “咚咚咚…咚咚咚…”严季涵焦急地敲着眼前的木门。
      “请问李先生在家么?”
      “咚咚咚…”
      冷不防地,门从内打开了,探出一张年轻而疲倦的脸,打着呵欠:“呵——这太阳还没下山呢…谁啊?”
      “额…请问,李先生在家么?”
      年轻人微微抬头,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深陷的眼眶下是浓浓的黑:“你找哪个李先生?”
      “就是…仵作李先生。”
      年轻人皱眉:“我们一家都是李先生,都是仵作,你找哪个?”
      “啊?”严季涵一愣。
      “哈哈哈,”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你肯定是找我了…我爷爷和老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木门“吱吱呀呀”地敞开了。
      “你们等等,我先去洗把脸…”年轻人摸着后脑勺,慢悠悠跨过小院,晃进屋,“随便坐…”
      陈景焕和严季涵面面相觑:一院子的元宝纸钱棺材板,让人往哪儿坐?
      一刻钟后,陈景焕他们被招待进了堂屋。说是它堂屋,还不如说是石块堆起来的窝棚,干草石灰砌的墙缝里长着杂草,还露着风。
      “你们是为了死人的案子来的吧?”小仵作刚一落座,开门见山。现在的他好歹收拾干净了些,若仔细看,竟还有些清秀模子。
      “你怎么知道?”陈景焕忍不住发问。
      “不是死人的案子你找我干嘛?”小仵作一脸鄙夷。
      “咳咳,”严季涵咳嗽一声,“李先生,我们是为这三个月来的…‘那件’案子来的。”
      “别叫我李先生,叫我阿堂就行。”
      “是,阿堂,”严季涵改口,“你能告诉我们关于那件案子的细节么?”
      “呵——”阿堂打了个呵欠,道:“我这儿有两个版本,你要听哪个?”
      “两个版本?”
      “对,”阿堂神秘兮兮的点头,“第一个版本——妖怪作祟。那三个死者都没有外伤,也非中毒而亡,又都是死在少有人烟的地方,被人发现时,形容枯槁,就好像被妖怪吸尽了阳元一样。不过这也都是些坊间的说法罢了…”
      “那他们真正的死因呢?”
      “真正的死因?”阿堂斜了他们一眼,叹气:“哎…谁知道呢?”
      陈景焕皱眉:“你是仵作,你还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上面那个版本。没有一句假话,但不一定就是事实。”
      严季涵笑:“‘没有一句假话,但不一定就是事实’,这话倒颇有意趣啊…”
      “这位兄弟懂!”阿堂大笑,“这么跟你们说吧,他们三人的死因,其实各不相同。”
      “怎么说?”
      “汤县令的公子是被人从水塘里捞起的,乍看像淹死,不过,那么浅的小水塘,三四岁的娃娃都淹不过,又怎么能淹死个大人呢?”
      “那如果是醉酒,又或者是…”
      “不可能。如果是淹死的,那么人死前必有挣扎,口鼻中会吸入大量泥沙,但是他的口鼻却很干净…”
      “那他到底是…?”
      “我想了又想,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直到我剖开了他的胃,发现了这个…”
      严季涵忽然捂住嘴巴,一脸嫌恶。
      阿堂转身,在床边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扔出来一个布包。陈景焕壮着胆子打开,黑乎乎一团。
      “天黑了,我去拿盏油灯。”阿堂欲往外走。
      “不用了!”严季涵匆忙阻止,“你…你只用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就够了…”
      “干草,还有石灰,看起来像墙灰。”
      “有毒么?”陈景焕问。
      “没毒。”
      “我不明白。”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吃干草和墙灰?”
      二人被问住了,一时间没人说话。
      “他是被活活饿死的。”阿堂得出结论。
      “饿死?!”
      “是啊,”小仵作云淡风轻地点头,“饿死之后,抛尸水塘。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死者会形容枯槁了…”
      “那另外两名死者呢?你不是说他们的死因不一样么?”
      “钱员外家的大公子,被抛尸在城郊的竹林。传言那竹林一直闹鬼,这次又死了人,妖物之说便甚嚣尘上了。”
      “那这钱公子又是怎么死的?”
      “这钱公子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李先生!李先生!我家娘子要生了!你快去看看吧!李先生!”
      “哎哟,是老张家的儿子!”阿堂一拍脑袋站了起来,“他媳妇怕是要生了…”
      “女人家生孩子你也管?!”陈景焕差点把下巴惊掉。
      “你不知道?”阿堂飞快地走到房间尽头,一把背起个药箱,“我还是这方圆十里唯一一个大夫。”
      “咚咚咚——!”
      “李先生!李先生!”
      “就来就来!莫催莫催!”小仵作打开堂屋的门,回头对二人一笑,“生孩子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无论如何也耽误不得。欲知后事如何,二位明儿请早吧!”
      说话间,人已经出了门。
      晚风忽忽悠悠吹进单薄的堂屋,陈严二人感到了些微凉意。
      陈景焕道:“这小仵作…还真是性情中人。”
      严季涵微笑:“是啊,留下我们给他看门呢…”
      二人出了阿堂家的门,本来想着拿东西帮小仵作把门掩上,回头看看满院子的丧礼用品和那个四处透风的堂屋,忽然觉得也没那个必要。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陈景焕茫然无措的问严季涵。
      “天都黑了,还能去哪儿?”严季涵一把抓起陈景焕的手,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陈景焕愣了半天,没回过神,也没舍得抽出手。
      “找个地方吃饭。”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陈景焕四下里看看,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来的时候打听了,这阜城县小归小,五脏倒俱全。要在这种非常时期吃到好酒好菜,也只能在这儿了。”严季涵满不在乎地继续和身后的小二念叨,“…松仁鸭…再来一道清蒸鲑鱼…”
      “嗯嗯…”小二忙不迭儿地记下。
      “可这儿是花街柳巷。”陈景焕半掩着嘴,小声说道。
      “怕什么,这里是吃饭的阁楼,”严季涵朝窗外努努嘴,“喏,对面才是青楼呢!”
      陈景焕语塞,将目光慢慢移向窗外。是啊,他们正处在位于花街柳巷的酒楼,与秦楼楚馆毕竟还隔着一层距离。
      只不过这距离未免也太近了些。陈景焕吸吸鼻子,都可以闻到窗外闺房中飘散来的脂粉香,抬抬眼眸,就能够看到对面房中的一派旖旎。
      年方二八的女子身着淡粉色的纱衣,细白的脚腕上栓着精巧的银铃儿,从一刻钟之前就坐在自家窗台上,向这边抛来如丝媚眼。
      “爷…坐在对面多没意思,过来陪陪奴家嘛…”声如蚊蚋,柔软细嫩,好似能勾去无数浪子的心。
      “瞧,人家邀你呢!”严季涵调侃道。
      陈景焕红了脸,再不做声。严季涵笑得好不得意。
      忽然,“铛咚”一声杯盘落地的脆响从对面楼上某个房间传来,惊得陈严二人抬头去看。
      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挥舞着双臂撒酒疯:“我不要你们来侍候!你们是什么狗东西?!给我把霜霜叫来!霜霜——!霜霜啊——”
      脸上抹着厚厚脂粉的老鸨满脸为难地去劝:“爷,不是我们侍候不周,这实在是…霜霜她——”
      “我不要你们!去给我把霜霜找来!去——!你们给我滚——!”
      “哗啦——”一阵巨响,壮汉将桌子上的饭菜尽数扫落在地。
      “好好好,咱们走…咱们走…”老鸨子没辙,拉着一众姑娘退出房门…

      “哎,又是这么个闹法!”小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菜盘放下,“客官,您的菜。”
      “青楼嘛,争风吃醋的事不是常有?”严季涵收回目光,夹起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
      “争风吃醋?”小二笑道,“那倒不是。这霜霜姑娘都走了三个多月了。”
      陈景焕不解:“你说‘走’…?”
      “对啊,都死了三个多月了。”小二点头,“以前她在的时候,咱这儿还常能听到她弹的琵琶曲呢!这会子人没了,咱们掌柜还说怪冷清的…”
      “人是怎么死的?”严季涵问。
      “那谁知道?”小二瘪嘴,“表面上看是摔死的。其实,要么是被老鸨子害的,要么就是被哪个黑心的客人折腾的,妓子嘛,不都是这个下场…”
      “行了,”严季涵打断他,“去忙你的吧。”
      “诶!二位客官慢用,有事儿尽管叫小的。”小二一躬身,退下了。
      待小二走远,陈景焕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只是忽然吃不下了。”严季涵放下手中的筷子,又看向了窗外。
      那穿粉色纱衣的女子依旧坐在对面的窗台,粉面含春,朱唇微启,撩拨着自己如瀑布般的青丝:
      “爷…过来玩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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