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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西厢 ...

  •   从塔顶下来时,严季涵几乎全副身子都倚靠着陈景焕。
      说来也奇怪,在陈景焕的印象里,小时候的严季涵是不怕鬼怪的。不知从哪年开始,就对怪力乱神之说有了无比的敬畏,胆子小得还不如幼时。
      宋元瞻担心得不行:“严大人没事吧?”
      严季涵扯起嘴角:“见笑了。”
      好好一场夜游不欢而散。
      宋元瞻命人在西厢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安排着陈严二人住了。华峰和林温铎闻讯赶来,被严季涵好说歹说劝了回去。陈景焕替严季涵要了一桶热水,半强迫地让他在房中泡个热水澡,自己送宋元瞻出门。
      “有劳宋先生了。”陈景焕拱手作揖。
      “是我们待客不周才是,明日必登门致歉。”宋元瞻微微一欠身,“时辰不早了,元瞻便不叨扰了。”说着,转身款步而去。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陈景焕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人是如何做到在君子端方与骄矜自傲间游刃有余的呢?看他方才对严季涵的关心,不像是假装。难道说...是自己错怪他了?
      看这仪态,真真是雅。盯着宋元瞻随风飘动的衣摆,衣摆下若隐若现的白鞋,陈景焕不禁想到。
      白鞋?不对。宋元瞻的鞋与衣衫一样是天青色的,那衣摆下闪着白色荧光的,是一层薄薄的粉末...
      “宋先生,”陈景焕叫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元瞻回头,对上陈景焕微愠的眸子。
      “什么?”
      “不用装了,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这侯府里没人有条件和闲心做这种事。”
      “原来我在陈大人眼中,是侯府的闲人。”
      “不,你是这侯府的主人。”
      “哦?”宋元瞻笑了,“陈大人倒是目光独具。”
      “为什么要害季涵,他与你无冤无仇吧?”陈景焕握紧了拳头。
      “我没有想害他。”
      “那你这是——”
      “我只是想吓你而已。”
      “我...”小陈大人被噎住了,“我?!”
      宋元瞻脸上笑意夹杂着歉意:“只是没想到,误中副车。”
      陈景焕不解:“我也没得罪过你...”
      “可我讨厌你。”
      语罢,宋元瞻潇洒转身:“明早见,陈大状元。”
      直到回到西厢廊下,陈景焕依旧没弄明白宋元瞻话里的意思。直觉告诉他,宋元瞻并非恶人,否则要整治他们的方法有千百种,为何要选最儿戏的一种。但他又为什么...
      正思考着,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林温铎捂着胸口叫唤,“大人走路当心啊,疼死了...”
      陈景焕这些日子与他玩笑惯了,毫无歉意:“习武之人连我的这点小力气都受不住?”
      “那是,你以为每个人都跟阿峰似的抗揍啊?”林温铎顺势在廊下坐下,揉胸口。
      “诶?不对呀。季涵不是赶你们走了吗?”
      “赶走了就不能回来吗?”林温铎嘟囔,“我不放心严大人还不行...”
      看着林温铎没心没肺的脸,陈景焕的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也跟着一道坐下。
      “大人有心事?”林温铎问道。
      “哎,”陈景焕深深叹气,“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宋先生。”
      “怎么了?”
      “他说他讨厌我。”
      林温铎一愣,继而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这宋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讨厌你还能告诉你。”
      陈景焕皱眉:“听你这话,早就知道?”
      “看出来了呗。”
      陈景焕仔细打量他。小伙子生得细皮嫩肉,脸庞有些瘦削,显得眼睛格外大,如此端正清秀的相貌,很是讨人喜欢,加上人也机灵,无怪严季涵走哪儿都带着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温铎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道:“宋先生很像个孩子。”
      “嗯?”陈景焕不解。
      “我是家中长子,家里弟弟妹妹很多。我知道,小孩子都挺小心眼的。”
      “怎么说?”
      “出身贫寒的孩子,难免会羡慕家境殷实的孩子,对吧?而这种感情如果得不到排解,从羡慕到嫉妒,甚至于憎恨,都只是一念之差。”
      见他不明白,林温铎又道:“宋先生是个读书人吧?”
      “读书人?”陈景焕回想了一下宋元瞻通身的气派,“看着像。”
      “你说他一届读书人,不去考功名,却窝在这忠靖侯府里...难道不奇怪吗?”
      “奇怪呀。”
      “而陈大人你却是本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所以?”陈景焕更糊涂了。
      “所以咯。”林温铎撇嘴,摊手,一副“我已经把答案送到你嘴边”的表情。
      “读书人...状元郎...”小陈大人努力思考着。
      林温铎摇摇头,站了起来:“哎,我家大人当初怎么就考输给你了。”
      陈景焕抬头,瞪他。
      林温铎回瞪,一脸语重心长:“宋先生是在嫉妒你呀。”
      “啊?!”
      眼见小陈大人的呆样子,小林护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出回廊,冲着房顶喊道:“阿峰,走吧!上街寻摸点吃的!”
      随后,陈景焕听得头顶一阵“哒哒”的瓦片轻响,不一会儿,这声音便和林温铎一齐没了影踪。

      小陈大人舒了一口气,抬脚准备回自己房间,忽然想到严季涵还在泡澡,也不知道完事了没有,为何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无。
      按时间推算,应该尚未睡下。
      “季涵,季涵...”他轻轻扣了扣雕花的门扉,无人回应。
      纱窗上,灯花的影子忽明忽暗。不应该呀。
      “季涵?”陈景焕加重了力道。
      还是没有回应。
      陈景焕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身体比头脑先做出反应,直接抬起一脚,竟将门踹开了。
      可小陈大人一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能有这么大力气。不过是因为小严大人洗澡未关门罢了。
      而洗澡未关门的小严大人甚至连衣服都没脱完,就这么穿着白色的里衣,歪歪地坐在木桶里——睡着了。哪怕耳边这么大一声响,也只是激得他微微睁眼,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
      里衣是没脱,可胸口却是敞开的。白皙光滑的皮肤泛着盈盈水光,三分青涩七分炽热,十分诱惑。
      夏夜微凉的风呼呼地吹进门,这样会着凉的。陈景焕脑袋一热,往前一迈,顺手把门带上了。
      带上之后才惊觉——这不是瓜田李下吗...
      严季涵摇摇头,似乎清醒了些:“景、景焕兄?”
      陈景焕觉得自己蠢死了。
      “我...我来给你添...添点热水。”
      “水呢?”
      “在...在烧。”
      严季涵皱起眉头。这是他起疑心时的招牌表情。
      “不是,我想说...那个...”小陈大人搜肠刮肚,“我怕你泡得时间太久,你...我敲门了...”
      “那你现在这是要...?”严季涵的目光越过他,望着身后紧闭的门扉。
      “怕你着凉。”
      奇了,明明是实话,却怎么听怎么假。
      严季涵没说话,只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昏黄的烛火在他眼里落下星星点点的荧光,每一闪都仿佛敲打在陈景焕此刻“噗通噗通”的心上。
      小严大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归,忽然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耳朵无声无息地红了。
      “咳咳,你许是太累了,就...睡着了。”与严季涵不同,陈景焕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如果不是有烛火做掩护,怕是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严季涵将胸口的衣领拢了拢,慢慢地转回身,坐直了。白色里衣湿哒哒的,紧紧贴着他后背的肌肤,透出衣物下的风光。
      陈景焕低下头,一边默念着“非礼勿视”,眼珠子却还是忍不住往上飘。
      然而就是这一眼,令他大吃一惊。
      严季涵后背有一道很粗的伤疤。从靠近脖颈处,一路蜿蜒到左边肩胛骨之下。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仍旧能让人感受到它的狰狞。
      “你...你背上的伤...!”
      严季涵也吓了一跳,忙道:“哦,有些年月了。小时候淘,爬树摔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不在的时候摔的呗。”
      “你没告诉我?”陈景焕有些着恼。
      “男孩子摔一下磕一下很正常。再说了,这种丢人的事,我怎会特意同你说。”
      陈景焕走近细看,那疤痕微微凸起,颜色发暗,的确有些年岁了。这么重的一道伤,愈合起来一定需要很久。他绞尽脑汁地想,却怎么也想不到严季涵有哪段时间是带伤的,更是想不到他们何曾分别了这么久,久到一人受伤了,另一人都不知道。
      他道:“我真的不记得了...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严季涵笑他:“你脖子上的那是人脑袋,又不是一本起居注。再说了,我又不是皇帝,还用得着你事事都记啊?”
      这句话在理,说得陈景焕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四下环顾一番,见衣服、巾帕甚至胰皂都在严季涵伸手可得之处,便放下了心,道:“你洗完早点歇着吧,可别再睡着了,仔细水冷。”
      “知道啦,陈妈妈。”
      巧的是,严季涵的乳母真的姓陈。一句话臊得陈景焕抬手敲他脑袋:“口无遮拦!”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陈妈妈不帮我擦个背再走?”严季涵咯咯笑。
      “你当我不敢?”陈景焕羞恼,抬高音量,伸手就去拿桶边的巾帕。
      木桶里的人瞬间变怂:“不了不了!陈妈...不,陈大人慢走!”
      于是,小陈大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也不敢走远,回隔壁自己屋匆忙洗了把脸,就又回到严季涵屋外廊下坐着,细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严季涵怕鬼,阿峰阿铎又不在,今晚他身边离了人,肯定睡不着。
      “叮呤咣啷”一阵后,屋里没了动静。
      “景焕...景焕兄...?”声如蚊蚋,却指向清晰。
      陈景焕笑盈盈推开门:“你怎么知道我在?”
      “景...”
      屋里那人正跪在床榻上,双手环成桶状罩在唇边,贴着墙面叫唤。乍闻屋门被人推开,僵在当下。
      “你...你来干嘛?!”
      “你叫我干嘛?”陈景焕觉得好笑。
      “我以为你——”严季涵指了指墙,“你在那边...”
      “噗,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不许笑!”
      小严大人个不高,盛怒之下冲过来教训人也没什么威慑力。
      “鞋!给我把鞋穿上!”
      两人闹了一会儿,累了,就这么橫躺在榻上,将腿搭在床边。陈景焕扭头看他,一双明眸婉转顾盼,乌黑的头发还带着水珠,滴滴答答渗入床单里。
      “起来,”他拽起他,拿了床边的巾帕拂上他的青丝,“湿漉漉的,一会儿该头疼了。”
      严季涵闭上眼睛,心安理得地受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知怎的,这个动作让陈景焕联想到了饭桌上的宋元瞻。他温言道:“那簇鬼火,是宋先生捣的鬼。”
      严季涵睁开眼。
      “我瞧见了,他鞋底沾着磷粉。他也认了。”陈景焕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压去严季涵发间水分,由上至下,一寸一寸,一缕一缕。
      “为什么...”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因为讨厌我,不想却害着了你。”
      “他讨厌你?”
      “嗯...”
      不想严季涵却笑了:“你确实招摇了些。”
      “我招摇?我今天连话都没敢说几句。”陈大状元很委屈。
      “你的招摇哇,不在面上,在你的一颦、一笑之间。”
      “怎么说?”
      “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志得意满,那种少年风流、不谙世事...”
      陈景焕打断他:“不谙世事?”
      “咳,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
      陈景焕万没想到严季涵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我好歹也为官四载,你可以说我不思进取,也不能说我是傻子吧?”
      “你要是傻子,那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然而直到严季涵发丝干透,聪明的陈状元依旧没有琢磨懂严探花这番话。
      陈景焕放下巾帕:“那...我走了?”
      “不走行不行?”严季涵回过头,眸子里亮晶晶的,“我们很久没有榻上卧谈了。自从...考过秀才之后。”
      原来他还记得。十四岁之后,陈严两家就再也没叫他们留宿过彼此那儿了。
      陈景焕美滋滋地咂嘴,不客气地躺下,拉过被子拽上身:“行!”
      严季涵轻手轻脚挪下床,拿剪刀绞了窗边烛花,火光又亮了些许。然后他回到床上,侧过身瞅着陈景焕:“我们聊些什么呢?”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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