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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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你有沒有在聽嘛！”女子微微嘟著薄薄的唇，嬌嗔地搖了搖老人家的手臂，即使女子已經不是十八年華，早以嫁作人婦，卻依然掩蓋不了那樂觀可愛的性格。
“啊？……哦哦，抱歉抱歉，剛才說了什麽？”滿臉皺紋的老人帶著歉意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笑得孩子氣地撓了撓頭錶示認錯。
“我說，我們去買個菜，今晚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飯吧！”女子挽著老公，扶著母親，親昵地吻了下父親的臉頰，看見父親笑著答應之後輕快地出門了。
家中靜了下來，時不時傳來鳥鳴聲。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鋼琴旁邊，目光回到了剛才一直註視著的地方。
即使已經年邁，老人的眼睛依然清澈，絲毫沒有渾濁。
他什麼事情都看得真切。
抬起手，慢悠悠地拿起那個放置在鋼琴上的木質相架，枯柴般的手指撫過冰涼的玻璃片。
有點發黃的照片上有六個人，四十年時間，依然保存得很好。
那時候，老人還是充滿幹勁活力十足的刑警，妻子雖不算漂亮，可是一直把家庭照顧得很好，女兒還是小小一個，身高還沒有到自己的肩膀。
一家三口笑得燦爛，純真，毫無機心，這樣平淡但珍貴的幸福，因為照片上的另外三個人，得以安然無恙地保存到現在。
那三個人，和一家三口截然相反，一臉的緊張與局促，坐得正經八百如臨大敵，跟國家會談似的。
每次看到這張照片，老人總會忍不住揚起嘴角。
他們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照相。
那三個強悍堅韌卻擁有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傢伙，毫無預警地在那時候走進了這一家子的生活，他們的可愛總是惹得老人忍俊不禁。
特別是那個有著一頭銀髮的男人。
或者說，那衹是個活了上百年的孩子而已。
有時候，那個男人比起那叫做“貝羅”的七八歲外錶的小男孩更像孩子。
老人很想再看見他。
即使知道，他一直都在他們身邊，可是想見到他的心情愈發強烈。
老人年過七十了，他不知道還有多少日子剩下，衹要在閉上眼睛之前能夠再看見他就覺得安心，即使衹有一會兒也好，讓他知道他們三個現在過得好好的，便足矣。
“……我知道你聽得見的……我想見見你……”老人自言自語般，用乾枯的聲音小聲說道。
看著照片裡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他在對他說著話。
回應他的，衹有一室靜默。
良久，老人放下相架，又顫巍巍地杵著拐杖，慢慢走到陽台邊的搖椅上坐下。
搖椅是女兒和女婿選購的，鋪著厚厚的坐墊，是老人喜歡的銀灰色。
午後的陽光漸漸弱了下來，天色變得有點灰，有點沉。
今早的預報說，下午會有局部雷雨。
風倒沒有什麽風，不太耀眼的陽光很適合午睡。
老人閉上眼，呼了口氣，閉上眼，覺得睏了。
年紀越來越大，需要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了，老人時不時會在想，哪天可能就張不開眼睛了。
迷迷糊糊地，也沒有睡得很深，鳥鳴聲少了，漸漸地耳邊就只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
“……呀！優以的爸爸睡……唔！”一陣不易察覺的像是故意壓低聲的話語，透過細碎的雨滴聲響起，衹是句子結束得倉促奇怪，像是說話的人被誰捂住了嘴巴一樣。
就這小小的聲音，把老人從越漸加深的睡眠中向外拉了一點。
“笨蛋！會被發現的！……”然後，另一把同樣是故意壓製的女聲發出了呵斥，雖然效果不太顯著。
之後便沒了聲音。
老人的意識停留了一下，又不禁開始往下沉。
睡眠就是這樣，你很難在沒有在外影響和必要的主觀意識之下拒絕它的包圍。
過了好一陣子，雨聲開始大了起來。
老人睡得溋诵?
“……呀，糟糕！”那女聲又突如其來闖進老人的耳朵，伴隨著衣物的摩擦聲和高跟鞋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老人面向的陽台上忙碌著。
費了點力氣，老人動了動，勉強算是睜開了眼睛，雨天帶走了溫暖的陽光，可是習慣黑暗的眼睛還是被外麵的光線影響，一時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背著光線，似乎有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手忙腳亂地把晾在陽台的衣服全都扯下來，避免了雨水的招待，然後蹭掉靴子捧著那堆衣物經過老人躺著的搖椅，走到客廳。
女子穿著的斗篷，輕輕帶起一陣風，讓老人變得更清醒。
眼睛餘光看到一個穿著紅色衣褲，頭上戴著護目鏡的小男孩，拿著把折叠雨傘活蹦亂跳地催促著:“貝拉貝拉快點！”
於是，一點也不意外地惹來女子的責備:“噓！別吵！要吵醒夏目先生了！”
然後，女子便匆忙地放好手上的東西，帶著小男孩從陽台往外一躍，消失不見。
他們離開了，屋子裡恢複了安靜。
就像四十年前他們在火場裡流著淚回頭看他最後一眼，之後，老人一家三口的生活回歸安靜。
心裡一陣痛，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的感覺，鈍痛鈍痛的。
忽然，一陣溫暖覆蓋在老人的身上，觸感像是毛毯，還被人小心地摁嚴密了縫隙。
原本幾乎醒來的老人此時完全清醒了，張開眼睛，飛快地抬起手，把那雙為自己蓋上毛毯的手捉了個正著，敏捷得如同老人還是在位的刑警。
被捉住雙手的人，似乎沒有猜到老人會突然醒過來，忘記了掙脫，就這樣呆呆的保持著被捉住的姿勢，跟老人大眼瞪小眼。
老人猜對了。
那張精緻的臉龐一如記憶中沒有絲毫變化，眼角微微上吊的淡褐色眼睛帶著驚愕直直瞪進老人眼裡，依舊沒有多少弧度的薄唇輕啟，能看見裏面整齊的齒。
老人忍不住笑了，語氣中透露著年邁的人少有的頑皮，就跟成功捉弄了大人的孩子一樣:“……你終於肯出來見我了呢，貝姆先生。”
“…………夏目先生……”被稱做貝姆的男人愣了好久，才回過神來，囁囁地喊了老人的名字。
有多久，沒有聽到他這樣喊自己了呢？
老人臉上的笑意加深，指了指身後的凳子，示意貝姆坐到自己身邊來。
貝姆沒有說話，靜靜地搬過鋼琴凳，緊貼著老人的搖椅坐下。
時間的流逝並不能對這名銀髮的男子造成任何影響，包括他的裝扮與坐姿。
挺直著腰杆，雙手正正經經地放在膝蓋上，握著那根骨杖，端正地看著前方的位置。
老人拍拍貝姆蒼白的手背，觸感有些冰涼，但與人類無異。
那層薄薄的皮膚下，似乎還能看見血液的流動。
蹬了一下地板，搖椅慢悠悠地晃了起來，老人的微笑讓人覺得他所看見的並不是灰濛濛的天和冰冷的雨滴。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坐著，沒有說話，可是卻沒有尷尬。
相反，安心無比。
貝姆的沉默，老人早就習慣了，每當他們在一起，貝姆一直都扮演著傾聽的角色，時不時泛起不易察覺的笑容。
貝姆微弱的錶情變化，他盡收眼底。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貝姆在四十年前分別之前這樣說過。
他做到了，兌現了這個承諾。
夏目作為刑警，危險很常見，面對生命上的威脅，他也有過恐懼，也有過退縮，但這就是人類。
可是，爲了保護身邊的一切，他願意冒這樣的險，用自己的生命作賭註，換來所有人的平安。
就是這樣的無畏，換取了貝姆、貝拉和貝羅的信任，死心塌地的信任。
因為你，我更加想成為人類了——這句話，老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對於他渺小的人生來說，是莫大的榮耀。
氣溫變得有些涼，貝姆伸手把有點滑下的毛毯給老人拉高了些，摁緊。
老人笑笑，說:“貝姆先生，你看……我們像不像父子？”
看著老人笑彎了的眼，貝姆歪了歪頭，認真想了一下:“……夏目先生比較像爺爺。”
屋子裡馬上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貝姆靜靜看著這個在這世界上第一個接受他們的男人，眼神柔和了下來，好看的唇有了些笑容。
可是很快，他的錶情就恢複為原來的平淡無波。
因為他看到了老人臉上深深的皺紋。
這是他們三個即使多麼想和人類深交，卻把他們拒絕在外的一個原因。
不是他們對人類的不信任或厭惡，這些負面的情感早就被夏目化解得蕩然無存，而是因為他們害怕看著熟悉的人漸漸變老然後離開，他們又會恢複孤單。
就像現在這樣。
說明白些，眼前這老人，大概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老人似乎也明白，所以才會要求再見他一面。
搞不好，這就是老人的遺願。
老人一生衹會為他人設想，所以他知道他們的簡單腦子裡在想些什麽。
“貝姆先生……有不高興的事情？”老人依然和藹，專註地註視著那雙或多或少透著悲傷的眼睛。
回過神，貝姆呆了一下，緩緩搖搖頭:“……沒有。”
老人什麽都知道，但沒有說穿。
貝姆想的，和自己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老人坐了一會，撐著搖椅的把手想要站起來，貝姆馬上反應過來，連忙扶住老人的手。
老人走到櫃子旁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玫紅色的盒子，裏面盛著滿滿的一個個用同樣顏色的食品紙包裝的小方塊。
老人拿起一個，剝著食品紙，輕聲說:“覺得痛苦的時候……巧剋力才會變得更甜……”把那深褐色的小方塊遞到貝姆嘴邊，老人眼角的皺紋彎起來，笑得像寵溺著兒子或愛人。
看著貝姆靜靜地瞪著那小方塊好一會，又看了老人一眼，才張開薄唇，把小方塊含進嘴裡，細細咀嚼。
滿意地讚賞般拍拍貝姆的銀白色髮絲，老人靠近，抱住他顯得瘦弱的身子。
從前就是這樣，這外錶看上去才二十五六的男人，即使有白髮和冷淡的錶情作為襯托，給人的感覺依然是青澀年少。
他比那時候剛認識的夏目矮上一截，穿著老舊禮服的身體有種一吹就倒的感覺，連身為女性的貝拉看上去都比他強。
貝姆身上濃濃的哀傷，讓夏目總想輕輕給他個擁抱，告訴他，笑一個吧，樂觀起來，一切都會沒事的。
“……做得不錯！”
四十年之後，老人終於做到了。
明顯的感到貝姆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後聽到耳邊有細碎的呼吸聲，夾帶著壓抑的抽泣。
貝姆沒有回擁，衹是緊緊抓著老人的衣角，額頭靠著老人的肩膀，渾身都在發抖，脆弱得可憐，咽嗚聲讓老人一陣心痛。
聽到那熟悉的皮膚碎裂的聲音，那是貝姆變回原型的徵兆。
老人如柴枝般乾枯的手節奏地輕拍著他的背，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取笑著:“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這樣就哭了呢？不是都給你獎勵了麽？……笨蛋……”
“好甜……”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說話不太清晰，因為含著巧剋力的原因。
但就是因為這樣，讓他更加像個小朋友。
後來，老人記不太清楚貝姆離開的時間，衹知道，當貝姆走到陽台的窗戶邊，回過頭來對他笑的那一刻，天空放晴了。
他逆著光，五官都顯得模糊，衹看得見那彎彎的眼睛，和上揚的嘴角。
那個時候，他所有用來武裝自己的淡漠和冰冷都褪去了，衹剩下一潭如水的溫柔不捨……還有依舊的濃稠的悲哀。
妻子，女兒和女婿回來了。
老人還是保持著站在窗邊的位置，默默看著那片放晴的天空。
“老公……又吃了巧剋力了麼？哎喲不能吃太甜吶……偶爾也要聽聽我的話嘛……”同樣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無奈地拉了拉老人的衣袖，讓老人趕緊安撫地拍拍她的手。
老人的女婿提著一籃子的豐富菜肉拿進廚房開始整理，開朗的女兒坐到老人旁邊，聊了起來:“剛才突然下雨了呢，還擔心衣服都得再洗一遍，原來爸爸都把衣服收進來了啊！……還有還有，我明明記得自己應該沒帶傘呢……回頭就看見傘放在籃子裡了，真幸摺?
老人微笑著傾聽女兒的話，看了看自己手中握著的那張玫紅色的包裝紙，仔細撫平了皺折，走到鋼琴旁邊取下那個鑲嵌著六個人的照片的木質相架打開，把紙張放進去，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