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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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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婚礼后两周,幸村突然宣布退役,没人知道为什么。
网球历史上年过三十而雄心不死的老将大有人在,正当壮年就甩手不干的小将却罕见,大概幸村是头一例。娱乐记者从这背后嗅出了八卦和猫腻,好莱坞编剧则断定那必然是个曲折而悲伤的故事,拿去修改修改添油加醋便能捧回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可惜他们无从考据,因为幸村在新闻发布会上只淡淡说了一句:“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了,该结束了。”
MSN上亚纪子的头像闪个不停:“你说会不会和真田有关?”
我说不可能。
“那为什么?”
我翻白眼:“你问我我问谁?”
但那瞬间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幸村跟我说,雷诺瓦画了一辈子画,七十多岁时终于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挂在卢浮宫里,之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前几天整理房间,翻到一套村上春树的文库本全集。国中时有一阵疯狂地喜欢他的文字,说不上原因,只自虐般聆听着那字里行间沉重如山的叹息,现在重温,竟能读出被埋压在山脚下的人的嘶吼来,尽管那吼声太微薄,远不足以撼动山脊。
就是这个咆哮着哀叹的男人,用一种苍白到近乎漠然的笔调写道:追求得到之日即其终止之时,寻觅的过程亦即失去的过程。
大概就是这样吧。应该就是这样。
***
幸村退役后去了纽约大学学电影传媒。四年后,他自编自导的电影处女作——《Meaning(un)less》——被搬上荧屏。
彼时,真田已有了第一个孩子,亚纪子找到了一个比她还高的女朋友,我却还是一个人,被公司派去新加坡分部驻守一年,经常晚上九点蹬着双夹趾拖鞋出门,赶在Fairprice关门前进去买几罐啤酒和一盒速冻披萨。
那天也是。我拎着这一兜子晃晃悠悠地往公寓走。午后刚下过一场暴雨,呼吸里有股浓郁的泥土腥气,夜空如洗,挂着斗大的星子。突然想起《东爱》里的里美,这个连笑着都好像要落泪的女孩站在东京街角,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息:如果人和星星一样,永远不会接近,那该多好。
回到家,我把披萨塞进冷冻柜,打开一罐啤酒,回头正好看见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出“下载完成”的字样。
——实在不能怪我侵犯版权,幸村拍的那种小成本文艺片新加坡电影院里根本不上映。
时过经年,电影情节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印象深刻的是影片结尾,主人公拖了衣服跳到海里,拼命向前游,镜头随着人物的视角在海面上下浮沉起落,清透的蓝,苍茫的白,喘息声愈发粗重,仿佛一只扼在人喉咙上逐渐收紧的手,就在我快要无法忍受时,粗喘戛然停止,镜头一抖,朝上面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影片结束。
这部电影后来还被提名参加那一年的戛纳节,虽然理所当然地无功而返,但对于新人导演这起点已经比黄土高坡还高了。
有人眼红,说幸村是凭着网球运动员转行影视界的嘘头才一步登天,对此幸村只笑笑说,对于他来说票房和奖项就是一切,其它无所谓。
当然也有人借此抨击幸村的艺术态度,不过同样被他华丽丽地无视掉了。
你不得不承认幸村是个厉害的人。他的厉害在于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如短跑运动员明确自己的终点线,且矢志不渝并能为之牺牲一切,包括生命、道义,和爱情。
我不知道这样生活是否幸福,但我想这种生存势必孤独,像一匹狼顶着寒风行走在广阔无垠的冻土上那样孤独。
***
29岁那年我被母亲硬逼着去相亲,对方大我七岁,忠厚老实事业有成,只是总不自觉地耷拉着眼睛好像没睡醒。
过程很沉闷,大半时间都是我咬着奶茶吸管,他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出门时他说我送你回家吧,我刚想拒绝,头顶突然感到一丝沁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来,那年春天的第一场细雨。
我点点头,说:“嗯,麻烦你了。”
他裂开嘴憨憨地笑。
三个月后,我们结婚了。
幸村没来参加我的婚礼,因为我没邀请他,我知道他那时候在南非那边儿拍外景,也不指望他会中途抛下工作飞越印度洋只为一个从国中二年级起开始在意他在意了十几年的女孩。
是的,“在意”,比喜欢少点,比憧憬实际点,比依恋梦幻点。它像根细得快要断了的棉线,无限绵延着向前向前,粘连起岁月的沉淀和记忆的碎片,直到某天它不堪重荷,无声地断裂。
***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这个故事能就这样落幕,尽管不够完满且太过平淡,但至少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哭泣与怒吼,哀伤如雨丝般空蒙透亮,连缺憾都晕染上花火的烂漫。
可它没有结束,所以我也不能停下笔来。
婚后我和幸村间的联系就逐渐断了。世界相差太远,想聊天都找不到话题。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又不敢坐起来看书,怕吵醒了身边的人,只好挺尸一样瞪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有漫漫撒了一路的樱花瓣,有信号灯更迭往复,有衣角飞扬如雄鹰振翅,还有光雾氤氲,尘埃跳着热烈而静逸的舞,塑料碟子里一小搓白净的鱼骨和一朵殷红怒放的菖蒲花……
有人用手指敲打桌面,声音遥遥被风吹落在耳边:
“一个人伫立的时候,凝视着遥远的正在下沉的夕阳
对于已经过去了的季节拥有着鲜明的回忆
在永恒的时光中,持续闪耀……”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意识如流水里一抹春红,漂泊着远去,远去……
再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幸村,是八年后,在金井病院的楼梯间。
二十米外的重症病房里,躺着真田。
真田退役后去参加神奈川县的警官测试,做了四年的巡查后被率先提升为警佐,过了一年再度被提升为副警部。亚纪子嚷嚷说果然不是众生平等,有些人是神之子,有些人是神之弃子。
我说道不同而已,别人花钱请你当副警部你也未必愿意。她想了想,勉强赞同。
也就是那次聊天后没两个月的时间,真田的小组被安排去负责一起凶杀案,没想到顺藤摸瓜查到了山口组头上,更牵扯上不少民主党的高层要员,正值内阁改选,一旦案情披露势必引发政体动荡和官员大换血。一方面真田要追查到底还死者一个清白,另一方面山口组不是吃素的主,政客也是急了能咬人的兔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时人们所知的,只是某个大雨瓢泼的夜里,处理完文书工作的真田刑警从警署驾车回家,经过十字路口时,明明前面是红灯,车子却仿佛瞬间化身成一匹暴烈的角马猛冲过去,横向过来的车流来不及刹车,相撞时巨大的相对速度使得一辆车后座的孩子被从车窗甩出近二十米,后面紧跟着四五辆车相继追尾,那些比人体坚硬百倍的金属盒子七扭八歪地横在路中间,皮开肉绽面目狰狞。共计有五人当场死亡,真田重伤昏迷,被即刻送往最近的金井病院进行抢救。
我看到消息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事故后第三天黄昏。真田经过八个小时手术急救后暂时脱离了危险期,被转入重症病房。医院被警部的人封锁的严严实实。我靠着和律子的关系得以进去探望。隔着厚厚的玻璃板,我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针管的人,觉得他很陌生也很缥缈,像一抹顷刻就要被阳光吞没的虚影,和我印象里那个生铁一样坚硬森冷的男人南辕北辙。
律子守在真田的床边,什么都不做,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本就瘦,娇柔的瘦,现在更瘦了,被压榨殆尽后干枯的瘦,可这干枯里又生出种不堪折的坚强,潜伏在她红肿却明亮如昔的眼睛里,烨烨生光。
我按在玻璃板上的手慢慢垂下来,喉咙发干,眼眶涩酸。
“不进去吗?”真田的哥哥走过来,手里提着刚去便利店里买的便当盒。
我摇摇头:“不了。非常抱歉。”
“谢谢您来看望真田。”
“应该的。”我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真田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知道。可能明天,也可能永远不。不过医生说他中枢神经严重受损,即便睁开眼睛,恐怕也只能一辈子躺在床上了。”
“……对不起。”
“没事。”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甸甸的情绪砸下来,所有辞藻都破碎成最微末的尘埃,胸口里堵着一大团棉絮,呼吸都困难。
“我先告辞了。”
“恩。抱歉,不方便送您了。”真田哥哥歉然地笑了笑。
我转头迈开脚步。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听到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彼端响起,鞋跟敲打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哒哒如一阵萧疏的雨,渐行渐远。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中了我。我甚至来不及去辨清它到底是什么,双腿已自行开始加速奔跑,皮包来回甩动抽打着我的前胸后腰,于是我把它扯下来带子攒成一团捏在手里,双臂毫无章法地挥舞,像是要拨开前面茫茫的空气和厚重的阳光。
我跑到楼梯间,撑着扶手冲下面一个人影大声喊叫:“幸村!”
他停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一刻时间被无限放慢直至永恒的凝滞,我睁大眼睛,视野明晰得可怕。我能清楚分辨幸村鬓角的一丝白发,额头的一线细纹,略微泛红的眼睛里一抹烁烁快要流淌出来的闪亮。
一瞬间那名为“神之子”的外壳如雏鸟的蛋壳般分崩离析,哗啦啦剥落下来,于是我看见了幸村——我终于看见了他。然后我发现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或者男孩,站在那儿,紧抿唇线,仰起脸,不说话,也无法微笑。
我的嘴唇蠕动,可所有声音都哑在喉咙里。其实我只是想说……我想说什么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能呆呆站在那,眼看幸村一点点垂下眼睛,双手插着兜,继续往下走。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下了几级台阶,却终于走不下去,只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扶手栏杆,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天窗里有光漏下来,淡到透明的金色在楼道里水纹般荡开,绰约如一场经年的梦幻。
***
真田出事一年后,幸村去世了。过劳死。
事情还是亚纪子通知我的。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像西伯利亚冰原,没有所谓汹涌磅礴的悲哀或痛苦,天地间只剩一片广袤干净的白。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在电话簿里寻找到那个名字,选择书写信息,一个字一个字笨拙地敲打。
我说,一直忘记问了,你以前唱给我听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点击发送。那个小信封飞出去了变成黑色的小点。随后的半个小时里我就只是斜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合上,再打开手机,再合上。荧光反复亮起又寂灭,刚充的那点电终于被耗光了,回信始终没来。
我放下手机,双手抱着膝盖,痛快地嚎啕大哭。我一辈子都没哭得这么凶过。
又过了一个月,律子同意医院给真田注射凝血剂,让他毫无痛苦地死去。真田始终不曾醒来。
***
前几天有个电影导演找上我,说他想为幸村拍一部人物传记电影,听说我和幸村有十几年的交情,遂登门拜访。
我摇头说,对不起,我和幸村不太熟。
“随便说点什么就行,像他的一些爱好啊,习惯啊……对了,他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我看他没结婚也没闹过绯闻,难不成是个同性恋?”
我耸耸肩,谁知道呢。
那个导演失望地告辞了。送他出门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部电影的篇名,可不可以叫做《Silent Yelling》?”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发亮:“‘安静的嘶吼’?可以是可以,但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的寓意?比如……”
“不是。”我笑着打断他的狂想,“但我想幸村他本人会喜欢的。请记住一定要用英文。”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