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夜曲》蓝莓悠悠

49、第四十九章 理想与现实

　　离开军营之后，艾露和苏伦娜披星戴月赶路，直奔‘神山’之下那个兽人聚居的小村庄。既然一切都是从这个村庄开始，对于约纳逊他们行踪茫无头绪的两人只好决定先回到那里，然后再开始寻找线索和商量对策。
　　艾露和苏伦娜出其不意的折返并没有遇到人类和兽人骑兵的阻拦，让她们可以一路沿着平坦的官道飞奔，花费在路途上的时间也大大缩短。时至第二天傍晚，两人已经悄悄的出现在兽人村庄里的僻静街道上。
　　“我们真的来对了地方了吗？还是军营里的那个流言只是用来吓唬我的？”艾露看着眼前一片平和的景色，疑惑的自言自语。
　　火红的夕阳映照之下，数百间木屋纷纷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朦朦胧胧的油灯灯光也渐渐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平静而又温馨的傍晚，跟之前兽人们辛苦一天之后，和家人一起共聚天伦之乐的景象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艾露还觉得，这个一成不变的傍晚更是比平常更加的宁静；她甚至连一个兽人的身影都没有看到。
　　“艾露，我们没有来错地方哦。”苏伦娜背对艾露，仰头看着缓缓下沉的夕阳，平静的说道。
　　“明明警告过你，这将会是父王特意为你而准备的陷阱，你却义无反顾的一脚踩进来……如果你是深思熟虑的查理斯，又或者是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幽琳，那该有多好呢？为什么满腔热诚，总喜欢把责任揽上身的你，就不可以给我一个违抗父命的机会呢？”苏伦娜缓缓转过身来，将脸庞上复杂的神色隐藏在晚霞的阴影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脸带遗憾的说道。
　　啪——啪——
　　苏伦娜伸出芊芊玉手，缓缓的拍了两下。下一刻，只见村庄里所有木屋的木门同时‘唰’的一声打开，鱼贯而出的兽人士兵霎时间就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艾露团团围在了空地的正中。
　　“苏伦娜姐姐，我……我不明白……”艾露愣愣的看着身边的一圈利斧，下意识的问道。
　　“唉——！艾露，你以为你和查理斯他们暗地里做的勾当，我们真的是一无所知吗？在查理斯第一次进入矮人遗址的时候，我们就得知他想打矮人机械技术的主意。”苏伦娜长叹一声，说出了一句让艾露全身一震的话。
　　“苏伦娜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查理斯学长他们不是一直都在帮大家重建村庄吗？”艾露悄悄捏紧了拳头，试图稳住微微发抖的双手。她定了定神，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有点心虚的问道。
　　“艾露，不要再装傻好吗？我知道在所有的人类里面，只有你是全心全意，不求回报的帮助着我们。我还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后来才会深陷其中。但我一直相信，你对我们兽人的真诚却是从未改变的。我说得对吗？”苏伦娜皱了皱眉头，然后反问艾露。
　　艾露悄悄的瞄了一眼四周健壮如牛的兽人士兵。数百兽人组成的包围圈鸦雀无声，只有他们手中的利斧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苏伦娜姐姐，既然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一早就把我们抓起来呢？”艾露用力的闭上眼睛，然后又再重新睁开；她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艾露，你知道吗？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你们；我一早就把你们准备秘密重建村庄的事情报告给了父王。甚至之后你们盗取矮人机械技术的事情，他也一直是了如指掌。父王所下的命令只有一个，就是在你们将近完工的时候，把你们最先进的建筑技术和还原出来的矮人机械一起抢过来。”苏伦娜缓缓的诉说着一个让艾露越听越心惊的真相。等到她全部说完之际，艾露全身上下几乎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那……那后来呢？为什么最后还要给我们逃跑的机会呢？”艾露现在才知道，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竟然是她和查理斯。下意识的擦了擦额角上不存在的冷汗，她问出了最大的疑问。
　　“我不是一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吗？当初逃跑的原因就是在于查理斯的身份啊！就算他只是巴弗斯托克7世与一个侍女所生的儿子，但也是名副其实的泰尔曼帝国第三王子啊！他的身份太特殊了，尽管可以作为战争里谈判的筹码，但如果处理不好，却很容易变成泰尔曼帝国大举进攻我们兽人帝国的借口。谨慎的父王当然不想玩火自焚。于是他让我自导自演了一出逼真的大逃亡，把查理斯这个烫手山芋丢回去人类的世界。”苏伦娜耐心的为艾露解释道。
　　“难道……苏伦娜姐姐你们是一开始就打算放过查理斯的吗？”艾露听完苏伦娜的叙述之后，想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让她忍不住一阵心寒。
　　“没错，我们一开始就打算放过查理斯。而且，军营里那个针对你的流言也是我乔装之后散布的。对，你猜得没错，我们由始至终，目标都是艾露你，而不是查理斯！”苏伦娜肯定了艾露的猜想。
　　“为什么是我……？”艾露下意识的退后两步，疑惑的看着不远处的苏伦娜。
　　“艾露，这个才是我最想问你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出身平凡，背景清白的你，却掌握着比人类任何一个国家都先进的建筑技术？为什么只是一个刚刚入门的魔法师，你却可以把矮人们最引以为傲的机械技术完全复制出来？而机智过人的你，为什么偏偏在最有机会逃跑的时候，却要执意回到这个村庄，拯救那些当初算计过你的人呢？”苏伦娜走前两步，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视线不断游移的艾露。很明显，她已经在这半年里把艾露的所有底细查个一清二楚。站在她面前的艾露，正如她所说，无论是背景还是性格，都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艾露用洁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了丰润的下唇，散乱的目光渐渐聚焦在自己的脚尖之前。她已经不想去思考，怎么去找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来历，身份与知识。查理斯想要获得矮人的机械技术，所以利用了她；苏伦娜想要她的建筑技术，还想要矮人们早已失传的复杂机械，所以也利用了她；为了自己的荣耀，为了国家的利益，苏伦娜和查理斯这对多年来的同窗好友甚至不惜互相算计。她忍不住感叹，自己所身处的，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可怕世界啊！
　　“苏伦娜姐姐，或许你从来都不把我当成朋友，从来都不在乎利用我……但是查理斯学长呢？你明明对他……”艾露低垂着脑袋，飘散的长发挡住了她的面容。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又仿佛是想最后一次向苏伦娜确认，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庶出的查理斯是泰尔曼帝国里最不得志的一个王子，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不甘平凡的他一直想做出点什么，向他的父亲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一点我也能理解。因为我也是父王与人类俘虏所生的女儿，兽人帝国里那个最被瞧不起的公主啊！当初我主动请缨，要作为卧底潜伏在人类的世界，也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也有自己的存在价值。所以呀，查理斯他本来就和我是同一类人，我又怎会责怪他呢？”苏伦娜感慨的摇了摇头，说出了她不为人知的身世。
　　“那我呢？就算你们两个能够互相理解，还可以毫不在乎的互相算计，为什么还要把我夹在中间啊！我明明只是想帮无家可归的兽人建造出一个可以安心居住的家啊！”艾露越说越激动，为什么偏偏是最无辜的她要变成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艾露，对不起……”面对艾露的质问，苏伦娜实在是无言以对。沉默良久之后，她只能开口向艾露道歉。
　　兽人士兵们都听不懂艾露和苏伦娜所说的人类通用语，根本不知道两人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但他们实实在在的看到了苏伦娜脸上的愧疚神色。仿佛受到苏伦娜的感染，众兽人渐渐低垂手中的利斧，对艾露的敌意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苏伦娜姐姐，约纳逊他们呢？他们真的在你们手上吗？”愧疚归愧疚，但也不能改变自己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现实，这是艾露所清楚明白的。而且，她也没有忘记这次回来这里的目的。
　　“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现在的样子的……好吧！如果你坚持。”苏伦娜的回答有点迟疑；但见艾露神色坚决，她也只能是点头答应。
　　在苏伦娜的示意下，兽人士兵们从几间木屋里陆陆续续的带出了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类。与其说是带出来，还不如说他们是被拖出来的。那五十多个人类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仍旧缓缓渗着鲜血。
　　为首的一人正是约纳逊。昔日神清气爽，身壮力健的他，如今却是萎靡不振，全身如烂泥一般软绵绵的。他那方方正正的刚毅脸庞上青一片紫一片，浮肿的双眼透着呆滞的光芒，明显是受过酷刑对待。
　　“约纳逊大叔……不行，我一定要把他们救出去！”艾露双手捂嘴，挡住了口鼻间即将冲出来的酸意。她暗暗下定决心，然后走到了苏伦娜的面前。
　　“房子的设计图我可以给你，地下室门口的魔法禁制我也可以帮你解开。前提是，我一定要亲眼看着约纳逊他们安全离开这里！”艾露一字一句的对苏伦娜说道。
　　“好！只要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无论是艾露你，还是约纳逊他们的安全，我们都可以全力保证！”苏伦娜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她悄悄的松了口气；尽管手段太过卑鄙，但能够和平解决这件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艾露，不可以！！”听到艾露和苏伦娜的对话之后，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约纳逊突然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对着艾露高声喊道。
　　“约纳逊大叔，你的伤口还在流血，不要乱动啊！”看见约纳逊挣扎着想站起来，艾露连忙走前几步，想要去扶起约纳逊。谁知道她刚走出两步，两把寒光闪闪的巨大斧头已经‘哐’的一声交叉挡在了她的面前。
　　“从踏上兽人帝国领土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们绝对不会因为在乎自己的安危而背叛祖国，更不会让自己成为兽人们用来威胁查理斯殿下的工具！所以，艾露你听着！无论是木屋的设计图，还是地下室里面的东西，都绝对不可以落入兽人的手里！！想办法离开这里，然后回到查理斯殿下的身边，你才是他最需要的人！！”约纳逊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竭斯底里声沙力竭的向艾露吼道。
　　约纳逊激昂的话语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很远很远。在他的身后，那数十个或跪或坐，全身虚弱无力的人类仿佛是被他的声音带动，一起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五十多个站得笔直的身躯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血一般的火红色，他们如标枪般挺拔的身影透着浓浓的悲壮。
　　“快！按住他们！！”苏伦娜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对兽人士兵们下达命令。
　　谁知道话音刚落，约纳逊他们五十多个人已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啪啪’的仰面朝天接连倒在了地上。只见他们的嘴唇全都变成了紫黑色，腥臭的黑血不断从嘴角渗出，很明显已经是中毒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