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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庆满月辨真心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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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一秒变顽石,美玉如何想?眼看着莹润褪尽,眼看着艳穗依旧,美玉如若有情,想来也多应怅惘。
谁想还未等玉伤怀,那伤玉的祸首却率先哭出声来,那哭声先发制人,声声中都饱含着委屈恼意。
待张氏回神,慢慢瞧出端倪,一张脸霎时吓得惨白,惊魂失魄地紧紧抱住了怀中孩儿。
周嫫嫫哆嗦着嗓子,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着满天神佛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门外贾赦聊得正欢,不想儿子突然哭闹,扰了两人谈兴。一时夫人无暇顾及自个儿,贾赦虽心下郁闷,嘴里到底体贴地找台阶道,“都怪爷莽撞,拉着夫人叨扰这好一会儿,想来委屈了咱儿子,他才哭着与爷抗议。”
张氏苦着脸,不敢说鬼神作怪,只干着嗓子胡编道,“老爷勿恼,方才妾与老爷聊得起兴,竟没注意哥儿尿了好大一包,怕是他因此恼我,这才委屈地哭闹起来。”
得了夫人小意安慰,贾赦心中甚美,咧嘴开怀道,“都说娃娃脸,如那六月雨,爷如何会与孩子计较?若较真,岂不十分丢面?夫人且忙着,爷好去书房,回头再与夫人探讨金石上头的学问。”说着便缓步溜出了内房。
张氏这边听着脚步远去,方堪堪稳住心神,胆战心惊地使出十二分勇气,勉强用巾帕裹住顽石,用力攥在手中。
安抚住哭闹不止的婴孩,主仆俩惶然对望,不知现下究竟是何境况?
因曾经过一遭,周嫫嫫虽心中惊惧,但仍强撑着神志四处环顾,甚至头皮发麻地对着空气发问,“不知是哪路神仙驾临,可是对我等凡人有所指教?”可惜连着发问三遍,始终不得回应。
周嫫嫫放下提起的心,悄悄松口气道,“或许是过路的神仙?”
张氏摊开手中顽石,望着稚儿红润小脸,若有所思道,“玉中有灵,佛说乃为大地舍利,能驱邪避凶,逢凶化吉,又为石中精华,天生地诞,能雕琢成器,能成德美性。而今石壳尚在,却不知精华何去?”
忆起月前那场奇幻,周嫫嫫灵机一动,言道,“人说仙人质高性洁,七情具无,素来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奴婢想,会不会是传言有误,神仙看似无欲无求,实则也需食日月精华,汲人间香火,方能保万世永存,而玉石,却恰是这日月精华的一种?”
“且莫混说。”张氏皱眉呵斥,“怎可对神仙存疑?凡人供奉,自出本心,但有所求,必燃香祷告,怎么到嫫嫫嘴里,倒成了仙人巴着咱们凡人似的?”
“太太教训的是,怪奴婢愚钝,竟以凡人之心来度仙人之性,真个是罪该万死。”周嫫嫫顿了顿,又道,“只是想起佛道尚有香火之争,神仙似乎也需凡人来捧,这才起了大逆不道之想。”
听完奶娘讲述,张氏摩挲着冷硬的石壳,暗下思忖道,“玉石转瓦砾,必是有谁摄去了其中精华,不管是仙是怪,都是她们凡人开罪不起,必得小心供奉才是。”
这般想着,便开口吩咐道,“此行匆匆,到这庄上,不知携了多少箱笼,里面可有收置些上好的环佩古玉?若有,便劳烦嫫嫫,将里面色润颜正的取来,佩于我儿身上,好保我儿平安。”
周嫫嫫理会夫人话中之意,转身领命而去,惟剩张氏紧攥手中顽石,心中幽思不散。
撇去张氏主仆不提,却谈贾琏这边,只见他一双黑润双瞳,印出一袭身影,晶莹剔透,缥缈虚无。
“可瞧见了我?”幽幽问声一荡,空中便漾起回音,空灵阴森,鬼魅奇谲。又一记冷笑飘来,“转世一生,果然长了本事,竟已能震慑幽冥,连我也轻易近身不得。哎!也不知在防谁?”
嗓音幽幽怨怨,拂去贾琏心头微恼,“若知是你,何须防备?只恨肉眼凡胎,不得与你亲近!”
王昭桐眼眸忽闪,意味深长笑道,“从你降生,心眼关闭,如何能看到阴灵之物?这次若非借你之手,汲取了古玉灵气,咱们怕是要等上十几年才有相见之期。”
“此话何解?”贾琏眨着蠢萌大眼,无齿发问道。
“多赖那枚古玉,乃极品通灵宝器,才使你这至阳之躯,有了一窥阴灵之机。我原想借着古玉,好在你眼前显形,不想你精魂强悍,犹如匪盗,转眼间就将上好古玉给吸成了瓦石一般。”
“匪盗不好,即妨碍治安,又不利于敦亲睦邻,人生岂非要寂寞如雪?”贾琏正假惺惺惆怅,转眼爪中便被强塞进一块佛陀美玉,一炷香后,竟仍完好无损。
贾琏十分不满道,“玉石还是玉石,这与方才的强盗设定不符,我的霸气侧漏呢?再不济也该有道神光加持,不说直接羽化登仙,也该连升三级才对!”
王昭桐横他一眼,冷讽道,“三观呢?哪来的强盗逻辑?巧取豪夺,不问自取,如若一直这般不劳而获,小心哪天要遭了雷劈。”
“又不是没被劈过。”贾琏不在乎地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再说,我不过是意淫,意淫而已。想想待我一神功成,万玉齐枯,该是何等壮观之景?挥挥手,碾压通灵宝玉,抬抬臂,斩杀天下贱人,从此后四海升平。连女娲娘娘都感念我为苍生除害,特意在天上为我预留了神位,薪资好待遇高,待我功德圆满便可风光入职。”
被意淫功彻底镇住的鬼灵,竟无言以对,“……。”救命啊!来人,快抓住这只神经病。
待他好不容易稳住神魂,才虚弱回应道,“灵魂住进躯壳,是保护,却也是束缚。何况萃取玉液精华,原就是灵魂之力,而今魂被放到蛹中,本领如何能不退化?”
“依你之言,似乎可待破茧成蝶之期?”
“……。”压下胸口涌动之气,只见他双唇开合道,“也许等你再死一次。”
“人生何漫漫……,不知可有速成之法?”
红唇微勾,恶趣味道,“有。你只需断七情绝六欲,食清风饮雨露,百载过后,自然羽化登仙,简直不用修炼。”
“那算了。”贾琏果断放弃,“比修葵花宝典还惨,简直生无可恋。”
戏弄完人,王昭桐促狭道,“瞧你这样,越发懒怠了,竟不曾动半分头脑?这金手指的时代,你无需引气纳灵,都有力量神赐,只管做等轻松升级,竟还不满足?”
“你越来越像个神棍了。”
“我本来便是个神棍,这个你岂又不知?”
“……。”你赢了,我投降。
半晌静默后,王昭桐才到底言道,“神功速成之法,本就不是人人皆可习得。除了天资品性,最要紧的还要看究竟适不适合?譬如葵花宝典,原由太监所创,自然最适太监修行,别人若强要练习,纵使天纵奇才,结果也不过悲剧收场。如你这般世所罕有之能,原就无法可依,若不想莫名其妙地悲剧,老实琢磨一个最适合自个儿功法才是正道。”
听说要自行参透功法,还有走火入魔之险,贾琏咬着手指悲愤道,“何须如此辛苦,炼成也不想成仙成佛,难道用来捉鬼玩么?”
“老天肯定喜极而泣,坐等收了你这妖孽。”王昭桐幸灾乐祸道,“不修炼,你便似个没猴子护佑的唐僧,随便哪个山精野怪都能轻易取了你之性命,正好叫我瞧瞧咱们还有没有下次轮回?”
“宅门故事鬼魅多,这能力或许十分实用。”贾琏态度转变,毫无违和,“驱邪避凶,疗疾去秽,听着也挺酷炫。”
“你可曾听过药玉一说?玉之灵髓养人,能复精气,能保平安。倘若将其施用在你娘身上,天长日久缓慢滋润,还愁她将来不比常人康健?”
想起书中暗藏的丧母之祸,贾琏打起精神,重燃斗志道,“为了这已被书写的命运,斗志突然昂扬起来有木有?”
可惜恰此时,风吹影碎,再不见那个与他斗嘴之人。
如此又过数日,贾琏满月之时,国公府早早派了管事娘子,前来这庄上迎人。
张氏玲珑心窍,纵使已下定决心为敌,对外也不泄漏丝毫,十分利索地配合娘子们收拾回家行头。
庄子虽住着自在,到底离府太远,利益纠葛摸不着边,只能擎等着被人算计。若她坚持再多住些时日,指不定要被府里那些眉高眼低的奴才们如何作贱?如今既已身在局中,能够躲懒一时还能躲懒一世不成?
不管心中何想,回头进了内室,张氏立即耷拉下面色,一边拿起绢帕,一边红着眼眶向贾赦诉屈道,“虽说是规矩使然,孝期不宜张扬煊赫,我还是心疼咱们哥儿,当初洗三连个过场也无,如今满月,更是只请了姑太太与我娘家观礼,宴席上却坐满奴才,可怜我儿,竟像见不得人似。”
“夫人切莫伤情。”贾赦干巴巴安慰两句,神色也不免黯然道,“做人晚辈,便是心存不满,也万万不可在面上表露分毫。母亲行事,一向自有章法,纵偶有不对,咱们做人晚辈,又有何法,唯生受而已?”
“我如何能不知孝顺之理,只心疼老爷,才恨长辈们行事不公,都是做人儿子,作甚却偏要分出个老大老二出来?”
一句话勾出心中痛,贾赦嘴上虽依然念叨着‘老太太行事一向公允’的鬼话,心里早不是原本滋味,只安慰妻子道,“琏哥儿也是爷的儿子,难道只太太一人疼他不成?”
见丈夫已明白儿子受的委屈,张氏这才放过此事不提,委屈不能总是雁过无声,闹的多了,隔阂就能一点一点种在人的心里,等心冷了,才是她绝地反击之时。
午时光景,张氏终于重新踏入荣禧堂。彼时贾母正与张母聊得正欢,姑太太贾敏则在一旁陪侍。
张氏与长辈见完礼,便听贾母瞧着张氏身后问说,“怎么不见我那孙儿身影?好抱来与亲家太太瞧看瞧看?”
张氏还未回话,一边张母就接话道,“亲家糊涂,我那外孙如今才堪堪满月,如何能随意见风?还
是老身劳动劳动腿脚,亲自去瞧他奶娃娃才好。”
说完还斥自家女儿道,“到是你这丫头,如今跑来作甚?瞧瞧自个儿这跟风跑的身子骨,不思做个双月,在院子好好将养,偏跑来长辈这边显孝顺,可是要挖了为娘的心肝不成?”
张氏听罢,连忙向母亲讨饶,顺着台阶,便欲辞别老太太回那东院。
耳听张氏不能一旁伺候,贾母心中略有不快,只装样瞧了瞧张氏神色,见老大家的确实容色憔悴满身病意,才略带些笑意慈爱地说道,“你这孩子,明知自个身子不适,还强忍着来此作甚?这幸亏今日在场的只亲家太太一人,此番光景若叫外人瞧见,误会之下,还不知怎么编排我为老不慈呢?”
贾母这话刚落,贾敏立即起身上前说道,“嫂子一大早便往府里赶,想必现下十分疲累,正该回去好好休息。女儿等不及要瞧我那侄儿模样,便与嫂子同路如何?”
一旁王氏见贾敏对张氏态度亲近,对比先前待己冷脸,脸上显出愤愤之色,心里咒道,“菩萨保佑,叫这势力眼子一辈子都生不出儿子。”
又冷眼瞧着张氏满身病容,不屑道,“就这种娇喘微微的身子骨,能生出什么健康儿子?待贾敏瞧见那倒霉侄子,指不定霉运又加上一重,连女儿都生不出。”
不提荣禧堂众人心思如何,只说贾敏陪着张氏回到大房所居院落。在张氏卧室,贾敏瞧见白白胖胖的小贾琏,连忙满心欢喜地将侄子抱进了怀中。
可巧正赶上贾琏吃饱喝足,心情正爽,难得没对眼前疯魔大婶狂甩脸子。待他瞧出抱人的大婶是个美人,更是一下戳到了颜控的心窝,羞涩地露出了无齿的笑容。
那蠢萌的小模样,爱的贾敏恨不能将侄儿抱回家去,大把的金锁暖玉小挂件不要钱似的直往侄儿脖上套。
丁点大的小手里紧攥着那枚还留有女人香的美玉,与众不同的质感一猜就不能是凡品,亮晶晶的大眼炯炯有神的瞅着眼前大方的美女姐姐,扯开一个谄媚的笑容,讨好的不知下限在何处。
一旁张氏最是了解自家儿子德性,别看儿子如今刚刚满月,却是早早就显露出貔貅的天性,从来都
是只进不出的主,偏还是霸王的性子,惯来索要的理所当然。
莫说这脾气大,就是那喜好也与别家不同。别人家孩子这般大,每天也无非吃喝二字,闹腾狠了不过多派几人看顾。只她儿子有个怪癖,竟是见不得别人身上有玉做的配饰。
若是不幸叫他瞧见,多半也就保不住了,这小人儿也不知成精了还是怎的,用不得一会功夫定会叫你心甘情愿地将玉送他。
眼瞧着自家儿子那双势利眼,从上到下将小姑子洗礼了一番,贾敏却还犹未察觉,自顾在旁乐呵,张氏有心遮丑,又瞧小姑的这番逗儿神态,忙面带关心的问道,“妹妹近日可有了消息?仔细算算,妹妹嫁进林家也快有两年光景了。”
“已有两年单三月之期。”贾敏面带愁容道,“不瞒嫂子,他林家子嗣本就单薄,自我嫁过去,就日日盼着能有喜信传出。奈何天不遂人愿,两年光阴疏忽而过,我这肚子竟是一点动静也无,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久未有孕,不知林老太太可有别的想法?”
“我运道好,遇到个心善的婆家。为这子嗣,我一通着急上火,她倒反过来劝我,只说他们林家子嗣一向来得晚,缘分未到只叫我安心便可,婆婆自个儿也是在三十高龄才生下夫君,只叫我莫要心急。又言林家自古便有祖训,嫡子一定会诞在庶子前面,这才稍解我心中忧虑。”
听贾敏如此说,张氏也为小姑开心,不妄公公当年费地那一番苦心,为妹妹挑了这样好的人家。又想起自个丈夫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颇为感慨地说道,“林家不愧是百年世家,端的是规矩体统,不像咱们府上,却哪有规矩可言?”
贾敏以为张氏这话暗指二房,也忧心道,“母亲素来随性,竟叫二哥堂而皇之的占据荣禧堂,倒叫哥哥嫂子为难了?”
“老太太自来就偏疼二叔,妹子又不是不知?”张氏惆怅道,“你大哥那个脾性,最是温顺不争,只要老人开心,你大哥哪里住不得?只是这样,在外人瞧来,却只道咱们府里没个大家规矩,现在孝期也还罢了,对外勉强还有个说法,究竟以后如何却是难说了?”
“二哥也是个愚的,母亲让他住他就心安理得的住了。”贾敏气愤说道,“莫不是连自个以后的前程也不顾了,圣人若是看到咱们府上如此长幼不分,如何还能对他委以重任?这般因小失大之举,二嫂也不知劝劝,由着母亲与二哥胡来。”
“你那二嫂,哎!却是不提也罢。”张氏言犹未尽,只留给贾敏自个儿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