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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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一日，天还没亮，崇文门外已是人上人海，大都是着皂色缘边，青圆领、皂绦软巾垂带样式襕衫的儒生，有些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还抬头警惕的看看周围，好似不是来考试，倒是来摸物件的偷儿。也有男子，自个儿一人站着若有所思，模样痴痴的。像丹麟这样的，倒是独独他一个，戴万字巾，着淡红的直裰，上面露着雪白的护领，玉带下勾着一圈秋香色的丝绦，旁边在配上一个月牙色的香囊，中上挂着一点红的蝙蝠纹玉佩，在这一片皂色里尤为出众。
丹麟倒是一副完全不自知的样子，选了个角落，身子微微倚在墙上，丹色的唇瓣整整映了他一身的袍子，也衬了皇城里无数开开落落的杏花。一双细长的眸子轻轻闭着，似乎是在假寐，也不再有是否有人在指点他，更有了仙人落凡的意味。
也正因为丹麟闭着眼，才没有瞧到不远处一双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倚在一棵杏花树下，身上的皂色衫子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兽类的气息，整个人看起来好似他腰上别错了东西，他该是一个侠士，着一袭麾衣，腰上的也不该是一个杂佩，该是把上好的宝剑，剑出既封喉。
正是这功夫，天刚刚亮起，一团火红的太阳从地边儿上跳出来，只见那崇文门中间开了条缝，数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男子鱼贯而出，且都佩着绣春刀，雄姿英发，好不神气。
走在正前面的看穿着应该是个正六品的百户，后面跟着的清一色全是地位最低的小旗，那百户匆匆扫了一眼崇文门外候着的儒生们。在看到丹麟时目光倒是稍稍停留，仔细上下打量清了，才又转去看别人。
半响，天已经全亮了，那百户似乎也已把全部来人都打量好，正要开门放人进去，却发现那杏树下俨然还站着一个人，皂衣皂靴倒是不显眼，但也不只为什么，那百户低声道了声亲娘，才又转身推开那扇宫门，手心上早已全是冷汗。
进了门，有个主事模样的官员领着几个给事中站在一排侍卫前，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两张之前贴在礼部大堂的杏榜逐个儿的点名，被点到名字主动示意，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站到一旁，不一会就听到有官员念了丹麟的名字，他走到官员身旁的小桌上签了字按了朱砂，又站在一帮被点了名字的儒生里自个儿站着了。
丹麟这会子困意才刚刚消去一点，细长的眼睛仔细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打量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儒生，大都是一个样子，款袍子里憋出一腔迂腐酸臭气息来，他顶厌恶这种人，活像是一句句能行走的活人，就像是他左前边站着这位，四十岁上下的年龄，颧骨高耸耸，样子倒是神气，听旁人的叫法应该是姓沈，似是今年会试的会元，那沈姓的儒生也朝他站的地方微微瞟了一眼，又和周旁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似是在嘲笑他这一身淡红的奇装异服。丹麟看到倒也不生气，细长的眼睛还发出些笑意来，也不知是在笑些什么。
那姓沈的看到只当是丹麟在嘲笑他，哪能受得了这个，也不自觉什么难听的词都喷出口，还高声的呼出个“不只是哪家南院的摇钱树！”
丹麟听到这句话也不再笑了，细长的眼睛狠狠的瞪着那人，似是要把人看裂了，手心也攥的仅仅的。那姓沈的也不管他怎样，还在一旁说的唾沫横飞，活脱脱像是个骂街的泼妇，让人看了就心生厌恶感。
丹麟终归是忍不住一拳打在了那姓沈的的左眼睛上，眼眶子立马青紫了起来。
那姓沈的也是一愣，似是没料到有人敢打他，当下就骂起来，也不管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不知哪里来的杂种，也不打听打听我沈坤和当朝的徐大人是什么关系，竟敢惹到我头上来！”说着竟也举起了拳头要往丹麟身上落。
沈坤话音还没落，就有人握住他的拳头，力道大的惊人。那人正是刚刚崇文门外站在树下的男子。男子的眼里多了些愠色，似是动怒了。几个锦衣卫匆匆赶过来拉开了沈坤和丹麟，为首的百户看到那男人，连忙上前低声说了声得罪，便退到了一遍，警告了沈坤，事情也就小事化了了，一切都被丹麟看在眼里。
沈坤看到连百户也这番态度也不便再发作，只又狠狠瞪了丹麟一眼，就独个儿站到一边去了。
“这位兄台，刚刚，真是多谢。”丹麟给那男人拜了个礼，他知道那男人来路决计不一般，刚刚若不是他帮忙，自个儿大概就要被那帮带绣春刀的逐出崇文门了。
“不必在意，是那人太过分，什么粗俗的词都说的出来，据说是仗着自个儿是徐阶的约定门生，欸…你称我应铃便可，我是想交你这朋友的，也不与你讲甚敬语，倒是不知怎么称呼你？”男人开口，声音低沉稳重，倒是更显他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来。
“啊，你唤我丹麟就可。”丹麟爽快的回答，他对这人是有好感的，这人该是不讲究什么劳什子的敬语的，他自个儿也不愿。“只是我如今刚刚十八，还未到弱冠的年纪，我还是叫你应铃兄吧。”
“那也好，我也是刚刚到弱冠之年。”他笑道，“你姓丹？莫不是南蛮的邵族？口音上倒是不像。”应铃奇道。
“我没有姓氏，丹麟是母亲唤的乳名。可惜母亲过世的早，也未告诉我父亲是谁，更不知姓名，只知道大概也是位京城里有脸面的人物。”丹麟说道这里，眼角微微垂着，似是说道了痛楚。
应铃听到也不便多问，只定定看着他。
两人沉默没多长时间，主事大人边招呼儒生们，似是要进保和殿考试了。
进了保和殿，又历了散卷、赞拜、行礼，几道程序，直到颁发策题，终才见了当今的嘉靖皇帝。
丹麟抬起头，一个明黄色的人影映到漆黑的瞳仁里。丹麟不觉吃了一惊。
早闻当今的嘉靖皇帝尊道教、敬鬼神，好青词，崇尚方术，原以为早已是个形同枯槁的老头子，没想到却还是个眉目疏朗，高高瘦瘦的中年人。
坐北向南设雕镂金漆的宝座上，嘉靖的目光清冷，右手轻轻一抬，“赐坐。”
几个少监被老太监呼着搬了数十张开光墩，少监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身子单薄，累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亦无人怜悯。
接着儒生们各自选了位置，宽桌案上早发了策题，宝座上的人宣了司礼监过去低声说了句话，那司礼监听后便高喊了声，“开试——”声音尖尖细细。
殿试就此开试。
日暮的时候，便有给事中挨桌的收卷，又由受卷、掌卷、弥封等官收存。
有不济的儒生当场就倒在了殿里，还是几个少监硬是给拖拽出去的，样子十分的好笑。丹麟伸了个懒腰去看应铃，那应铃也在看他，丹麟笑笑，心情像是颇好。
“应铃兄，出去小酌一杯如何？”丹麟邀请他，绝口不提什么考试的事。
应铃心情倒也不错，张口就应了他。
二人出了皇城，沿着宫墙向德胜门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几家不错的酒楼，是喝酒的好去处。
到了酒楼，应铃招呼着小二要了壶冻醪，两人对酌，也不说什么劳什子的劝酒歌，只一口一口的酌，浅尝辄止，冬雪里埋藏着醇润的稻香，自喉咙流到心里再输向四肢百骸。
应铃和丹麟也不问对方出处，亦不问殿试如何，一杯酒早已抵过万千。
该相逢的人，纵使不足不出户，也能在机缘巧合下遇到；注定的结果，纵使不妄加猜测，心里玲珑九曲，也能得到。
酒酣之时，两人相约，八日后揭榜之时再会。到那时，两人皆折桂探杏，再来共饮这十里稻香的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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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酒楼，二人道别之后，丹麟早早回来住处，许是这酒的原因，丹麟早早睡下，竟一夜无梦。
应铃则不然，他沿着小路绕着北京城走了小半个圈，确认身后没有人，便靠近一户大宅子双手摸着寻到了暗门，他朝那门板上有节奏的叩了三声，门里有人悄悄给他开了条缝，他快速的闪了进去，那门便又悄悄合上，再没开启。
应铃跟着为他开门的小厮穿过中庭，沿着长廊走到一处挂着“道心惟微”匾额的小室，推开门，里面蒲团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穿着织锦缎做的袍衫，背影上看起来高高瘦瘦，那人听见有人进来，便从蒲团上站起来，转过身，是个眉目疏朗的中年男子。
“如何？”那男子张口吐出两个字，嗓音有些尖利，倒不似宦官一般，却也给人种不适感。
“都是经过仔细推敲后达的，应是二甲传胪。”应铃微微颔首，对那人毕恭毕敬的答道。
那人似是很满意，微微的点了下头，随后又把目光射向小室旁的卧榻上，应铃这才瞧见榻上原还躺着一个人，身材臃肿，满脸的腻脂，偏偏右眼还挂着个黑色的眼罩——竟还是个独眼龙，使这张本就那看的面目更加丑陋。
那独眼龙发觉中年那人注视着他也做什么反应，翻个身接着睡下，只在脑袋沾到枕边时轻笑的说了句“荒谬”。
也不知是在说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