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过往》紫云烟竹

1、1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走进一个人。
　　“若儿，我回来了！”
　　我知道是他，每天这个时候，都是他下班回到家的时间，不管他多忙，总能安排好时间，然后准时回家。
　　“啊，回来啦！今天我做了糖醋排骨，在桌上，我有点不舒服，你先吃吧！”我勉强从沙发上撑起身子，打算回卧室睡会，为了等他，我窝在这小小的沙发里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不舒服？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来！我看看！”他急切地走来，公事包也胡乱地丢在一边，我看着他这么慌忙的神色突然笑了起来。
　　“不舒服还笑？！坐下，让我看看！”
　　“没什么拉！只是觉得你好像太宠我了！”
　　“我没有很宠你，只是很爱你而已！……恩，好象没什么问题呢！也没有发烧。”
　　我没有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而他没有注意我的目光，似乎正低头想着什么，突然，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担忧……亦或是害怕？！我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所以，依旧看着他。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若儿，你是不是头痛？”
　　我温顺地点了点头，不错，我的头这些天来不知怎么的有点痛，今天好像特别厉害。
　　他一下子抱住了我，将头搁在我的颈项间，“答应我，除了我，其他人都不要去想！你的心里只能有我！”
　　我轻轻地“恩”了一声，依然这样随他抱着，我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窒息在他的怀里……

　　我叫沈若儿，是个孤儿，以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我知道这样的失忆很老土，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甚至连名字和自己的背景都是别人告诉我的，那个别人就是我的主治医生席桥，而我现在就住在他家里，因为他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听说，我被人不小心从台阶上推下来，脑袋撞上了栏杆的扶手，然后我就失忆了……这个意外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么简单的一摔，就摔掉了我二十三年的记忆。
　　我并不怨恨，也不觉得苦恼，不过是记忆嘛，以后还是会有的，珍惜以后的美好记忆就是了，我就抱着这样的心态活下来，但是，他，席桥，我的主治医生，却跑来告诉我，原来我还有个未婚夫，原来我还有个家……
　　我不是个随便的女孩，但我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女孩，虽然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怎么样，但是在现在这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切对我来说熟悉的东西的情况下，我别无选择，于是，我住进了席桥的家，挂名成了他的未婚妻，但是，我拒绝他进入我的世界。
　　他很爱我，我知道，可是我爱他吗？或许曾经我爱过，但是现在，席桥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中并没有太多的库存，我只是把他当作自己的恩人，可以说为报答他收留我，所以每天我都觉得应该做的事，就像做饭等他回家一样……
　　于是，表面上我们就维持着这样的相处方式。

　　“若儿，我们结婚好不好？”饭桌上的席桥很温柔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结婚需要理由的吗？好吧！就算需要，我爱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知道，可是，结婚是需要双方理由的，而我觉得自己并不爱你，或许应该说还没有那种程度，只是喜欢吧！”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好！我会等！一直等到你爱上我为止！但是，答应我，在那之前，你的心里不能有别人！！！”席桥的语气变得急促，眼神变得焦虑不安。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很平静地继续低头吃饭，于是，饭桌上死寂一片，只有偶尔碗筷相碰地“擦擦”声……
　　这样的对话似乎已经充斥了我的整个生活，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求我心中不能有别人，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眼神让我不安，但是，我又找不到不安的理由，这种感觉真的非常不好，是的，我害怕，但是却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

　　认识水余枫，是偶然，也可能是必然。
　　他的出现让我的生活不再围绕着那些结婚，爱与不爱的问题而烦恼害怕。
　　“我好象从来没有见你笑过啊，你笑起来应该很可爱！”水余枫凝视着我的脸，满脸阳光，很温暖地笑着说。
　　“是吗？我有笑啊！”
　　“哦？什么时候！我怎么没见过？”
　　“想笑的时候就笑咯~！不过是在我心里！”我故意开他玩笑
　　“在心里笑哪算笑啊？！高兴的时候就应该表现出来，那才是快乐啊！”他很认真地说着，并用手捏上我的脸，然后轻轻得拉开，“呐，笑就要这样，嘴角要有弧度，然后露出白白的牙齿，最好再配上你那清脆动人的笑声，那就PERFECT了！”
　　于是，我荡漾开了失忆后第一朵笑容……
　　这个人……好温暖……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一直会头痛，而且疼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没有告诉席桥，一方面是不希望他担心，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他有“我很依赖他”的感觉，但是，他竟然猜得到？！
　　自那以后，席桥对我就更加地无微不至，甚至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爱他？可能“爱”现在已经是唯一能够报答他的东西了。可是，这样的爱，我能给吗？
　　“若儿，最近还有没有头痛？”席桥的声音轻轻地，仿佛怕会吓着我一般，他扶我坐了起来，顺手将一个软垫靠在床头，并让我倚下。
　　我抚着头，虽然脑袋还有些混乱，但是精神已然不错了，“恩！最近好多了！头痛的次数也少了！”我抬头向着他微笑。
　　席桥一愣，没有接话。
　　“怎么了？”我看着他失神的样子有些奇怪。
　　“若儿……你笑了……”
　　“呃？！笑？！呵呵……是啊……”我低头浅笑，“桥，难道失忆以后我真的没有笑过吗？”
　　“恩！”席桥微微点头，“至少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你笑得那么自然！”
　　……
　　不知不觉中，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影响了我，我想我已经给不起席桥他想要的东西了吧……

　　我的心不知何时已经偏离了席桥，向着另一个方向——水余枫的方向……
　　“桥，我觉得我还是搬出去比较好！”我想了很久，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搬出去？！为什么？！”席桥大叫，完全没有医生该有的处变不惊。
　　“我觉得我真的无法给你所想要的东西，不管以前的我是怎么样，但是现在的我，对于你，只是一个朋友的身份而已，我没有办法给你我的爱，对不起……”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受伤的眼神。
　　他一下抓住我的双肩，语气激动：“我们结婚！我不需要你的爱！喜欢，对了，只是喜欢就可以了！只要我的爱不变就够了！难道你连喜欢都不能给我吗？”
　　我掰开他的双手，无法面对他，更不忍心看到他如此受伤的神态，“对不起，桥！我是喜欢你！但是，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不是吗？我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一个我不爱却只是喜欢的人……对不起，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是，我真的无法做到这样欺骗我自己啊！”
　　“那……再多给我些时间，我会努力让你爱上我的！”席桥的口气几乎哀求。
　　听着他语气中的迁就，我真的很矛盾，我不想伤害他，却又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我不能再这样骗他和骗自己，对任何人都不公平，“桥，这不是你的问题！我试过，我也希望能够爱上你，然后和你结婚过一辈子，我真的想好好地去爱你，报答你对我的好，可是，不行，我做不到！……对不起……”
　　我知道我没有理由哭，可是，不知为什么，眼泪却像珍珠一般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我心慌，我害怕，因为我伤害了一个真心爱我的人的心，我听见了它破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
　　席桥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此时的他已没有以往温柔的表情，让我不禁打了个寒蝉，整个人凉凉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感觉……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再看我一眼……

　　好痛……什么时候，头又开始痛了呢？仿佛要裂开一样，最近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我扶着墙，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眼前的景物开始涣散，怎么了这是？我……怎么了？
　　“若儿……若儿？若儿！”随着声音的清晰，眼前那张熟悉的脸也放大，是水余枫。
　　“余枫，没事！我只是有点头痛，坐一下就没事了！”我勉强地笑了笑。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我背你上医院！”于是，一把将我放到背上，疾步如飞。
　　我趴在他温暖的背上，随着他急促的脚步起伏颠簸着，看着他如雨丝般的汗水，我不禁有些感动，笨蛋！我很沉的，干嘛要背着我啊……真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想别的事情……
　　于是，我的心又向着水余枫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现在，我想要回头也真的很难了吧？！

　　从失忆后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席桥的未婚妻了吧？我没有了他的爱，没有了他的回忆，没有了我们一起的快乐，当然也没有了我对他的感觉。于是，我想从这个角色里退出来，我不能顶着这样对我来说不熟悉的角色过一生，所以，我选择要搬走……
　　席桥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有关上……我知道，是他回来了……
　　“若儿，你答应过我，以后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的！你忘记了吗？”席桥冷冷地看着我，现在的他已全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了，现在的他阴冷而孤郁……
　　我呆呆地看着他，被他那骇人的表情怔住……
　　“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突然，他又温柔地地看着我。
　　我被他反复无常的态度吓住了，席桥，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连连后退着，没有说话，只是摇头，眼神恐慌地看着他。我觉得他现在就像野兽一般危险……
　　他没有理会我，突然用手扣住我的下巴，表情变幻莫测，“若儿，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头痛了？”然后，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突然笑了，笑声阴森可怕：“若儿，你离不开我的！！！”
　　可怕……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给我这样的窒息的感觉，那毛骨悚然的笑声依然回荡在我的脑中，我一把推开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知道？！”他反问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眼神已不复以往温柔的水色。
　　“桥，冷静点！”我只能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席桥的手再次抚上我的脸，“你离不开我的，因为我的暗示是不可能解开的……”
　　我一惊，顾不得害怕，“暗示？什么暗示？！”
　　“哈哈哈哈哈哈……很想知道吧？但是，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呢？恩？”他狂笑着看向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我下暗示？！”此时我的心已经乱了，完全没有别的思考……
　　“哈？为什么？因为你失忆，因为我怕你会离开我！所以，在你失忆后我就在想如何你才不会离开我！现在真让我了中了，你果然要离开我！不过，没关系，反正现在你也离不开我了……因为只要你离开了我，就会死……哈哈哈……”
　　我跌坐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随他将我拉起，然后扔进沙发里……没有听见席桥接下来的话，更没有看到水余枫进门时那一脸愤怒的表情以及紧握着的拳头……
　　一瞬间，我的世界安静了，失忆是我的错吗？忘了他是我的错吗？现在，要离开他……还是我的错吗？我不知道啊……离开他就会死吧？！呵呵……好可笑……
　　就这样，我游离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水余枫使劲摇醒我，我才看到倒在地上不断喘气的席桥，以及水余枫嘴角的血丝，我一下子清醒了，“余枫，怎么拉？都流血了！”
　　“放心，我没事！”额头还渗着血的水余枫摇了摇头。
　　“哼……原来……原来……就是他……哼……哈哈……哈……”地上的人撑住地面，靠在了墙根，语气断断续续，却依然阴冷，然后又笑了起来，“你是叫水余枫吧？！我告诉你解开暗示的方法，不过，她做得到吗？”席桥的眼神漂向我。
　　“怎么样才能解开？”我盯着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
　　“呵……为了要离开我，你似乎什么都做得到样子啊！好！我就告诉你！”他停顿，脑袋也垂了下来，然后，猛得抬起，“唯一解开暗示的方法就是……你亲手杀死我！怎么样？做得到吗？我知道你做不到……所以这根本就是个无法解开的暗示……哈哈……若儿，你永远是我的！！！永远也离不开我！哈哈哈……”席桥靠着墙笑得很高兴，他努力地笑着，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是的，我还是离开了席桥，水余枫带着我看过了几乎所有的催眠大师，却依然无法解开席桥的暗示，终于，在半年之后，我也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水余枫，这半年是你给我的，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相信我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忘记……
　　最后，我想对你说，I LOVE YOU……还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