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心》蓝蕊漪莲

4、过去

　　始料未及的。
　　沈柯没等来女主人，却等来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琛。

　　严格说起来也算不得见首不见尾。
　　更多时候，倒是沈柯回避见他。

　　照理说，对救了自己一条命甚至不求回报的养了自己一个多月的恩人，沈柯该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偏偏，沈柯每每想到他，心底就升起一股无名怨气。
　　所以，就越发的不想见。

　　然而，离开的事，说不得还得找他帮忙。自己言语间应该温和有礼一些对自己才比较有利。

　　沈柯放下手中厚厚的书籍，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点了个头：“叶先生，好久不见。”

　　“跟我来！”
　　叶琛却丝毫不领情，径自旋转身体向外走去。

　　沈柯无法，只能跟了上去。

　　********
　　当沈柯随着叶琛的脚步坐进黑色轿车的时候，看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自己在这居住了一个多月，却从来不清楚，自己住的是什么地方，什么位置。

　　原来竟是一座山顶么……

　　黑色轿车在旋转的马路上行驶的很平稳，而司机早已不是那个略带一丝腼腆的少年。

　　其实应该不算少年吧！

　　早就听少歌提过，当初开车的是她的哥哥，少顷。

　　少顷，原本是配给太太的司机，那天，恰逢叶琛的司机家中有事才临时找的他。谁知道发生就发生了这种事。

　　依稀记得少歌粗略提过，少顷为这事还挨罚了。

　　想到此，沈柯犹豫了下，直视旁边的人。“少顷他没事吧！”

　　说完才想到自己这事问的是不是太晚了？
　　“其实，那件事不能怪少顷！本来就是我冲撞了你们，就算出了事故，你们把我撞死，你们也不用担任何责任啊！如果为这件事责罚他，是不是有点冤枉？”

　　“责罚他，不是因为他撞了你，而是责罚他的技术不过关。当时还是低速行驶，他的反应太慢了！”

　　他的意思是说，叶家的司机，即便是高速行驶，也绝不会出现撞人这种事吗？意思是，她被撞，其实是抹黑了他们叶家，所以才对自己这么小心照顾？

　　呵……看来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沈柯不再多话。双眼只静静的看着那些在眼前闪过又消失的风景。

　　这个习惯直到现在，她也没改变。
　　以前在S市每天两点一线上班下班的时候，乘坐一趟又一趟的公交。要么就在车上肆虐的睡的天昏地暗，要么就一眨不眨的盯着车辆经过的景色。

　　盯着灌木，或者人群，或者建筑。
　　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初喜欢这么做的理由，只记得，似乎看着它们，自己的脑袋就可以暂时停止运转，稍稍休息休息，不去想任何东西。

　　其实像她这样的身体，应该戒思戒躁，保持心态平和，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但，大概是一瞬间经历的事情压垮了她的精神。

　　更多时候，沈柯反而呈现的是一种不悲也不喜的状态。

　　当快乐一件件被夺走的时候，想要找到替代的快乐，简直难于登天！

　　“在叶家不好吗？”
　　轻轻的，低沉有力的嗓音。

　　沈柯怔了怔，偏转头：“嗯？”

　　“不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么？”

　　沈柯看着他，而叶琛则撑着下巴看向另一边的窗外。彷佛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吐露过半句话。

　　沈柯垂下头，盯着放在膝上的手指，眼前忽然就映出那唯一一次见到紫荆的背影。那个女子看起来是那么寂寥。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偌大的庄园里，夫人长久把自己关在房间，而身为丈夫的他则每天忙于事业？
　　难道上流社会的夫妻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这和坐牢有什么分别？

　　圈禁在心灵上的牢笼，该是多么残忍的人才做的出来？

　　沈柯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回荡在安静的车子里：“嗯，我想家了！想回去看看我的朋友们！”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沈柯以为再不会听到他说任何一句话。

　　“嗯，办理身份证明有些麻烦，最快也要十天。”

　　又静了片刻，“这几天，你可以在商场买点东西，带回去，当做送给朋友的礼物。来香市一圈，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不要总闷在房间里。”

　　“如果没有司机，我把老葛借给你。”

　　这还是认识叶琛以来，他讲话最多的一次。虽然好像每次也吐不出来多少字来。

　　沈柯摇摇头，露出微笑：“我可以借少顷吗？”

　　不出意外的，叶琛的眉毛拧成了一座山：“胡闹！”

　　“我只是想告诉你，少顷他绝对是一个好司机！不能因为他犯过一次错，你就否定了他全部的努力啊！”
　　她信任少顷，她就是想告诉他，不能随便冤枉掉一个好人。

　　叶琛露出看怪物一样的表情，良久才吐出两个字：“随你！”

　　********

　　深夜。

　　叶琛的书房外，紫荆坐在轮椅上，轻轻转动扶手，推门而入。

　　晕黄的灯光下，叶琛的脸隐在黑暗里，晦涩不明。

　　曾几何时，年少的她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有朝一日，穿着雪白的婚纱，在万人瞩目下，成为他的新娘！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也许这个心愿仍旧遥遥无期。

　　但是，真的如期盼的那样嫁给他的时候，心里反倒更加空落。

　　原来，嫁给他，也不过如此。

　　很久以前她就清楚明白的知道，叶琛不爱她。这辈子永远不会像一个爱人那样的爱她。

　　他们之间有情，可以是友情，亲情，兄妹情，却绝对不会是爱情！

　　当守着一具驱壳过日子的时候，那种滋味，只有真的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才能真的体会到。

　　新婚的第二日，她就提出了离婚。
　　而叶琛的举动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说：“我虽然不能给爱你的心，但是我会尽量让你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
　　直到现在，她都清楚的记得他当时的声音有多虚渺。
　　“这二十五年来，我以为只要不断的寻找，我一定会找到那个我愿意爱的人。可是，我找了二十五年她却始终不曾出现。如果说，和不爱的人结婚，与其照顾别人，我更愿意照顾你！紫荆，我欠你那么多，欠的多到这条命都是你的！紫荆，我想，我是寻不到她了……”

　　当时，亲眼看着他心中的幻想破灭的样子，自己内心的疼痛感连她自己都讶异。

　　当爱人的心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留与不留，又有什么区别呢？

　　往后的岁月里，紫荆的期待一日比一日强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禁锢，什么时候，解救她的人才会到来。

　　就像叶琛不愿意接受任何不爱的人一样，她也没办法接受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

　　偏偏，这个事实明白的太晚。

　　紫荆推着轮椅向前靠了靠，书桌上，摆着的东西，不就是沈柯心心念念的证件吗？

　　紫荆蹙眉：“怎么？你要放她离开？”

　　她的手指轻叩在轮椅的边缘，浅紫色的蔻丹在灯光下折射出神秘的色彩。
　　“既然当时隐瞒她，留下了这些，反正做都做了，何不做的彻底一些？好不容易她在你的生命中出现，就这么空手放她回去，你甘心吗？”

　　叶琛抬头看着对面的女子，内心五味具杂。
　　在这个世界上，果然最懂他的莫过于紫荆。
　　然而，爱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不受控制的，不是觉得一个人好就真的会爱上一个人，也不是觉得一个人不好就不会爱她。

　　当初，撞到沈柯之前，静坐在车内的他早就看清了那一幕。

　　一个全身捂得严实的猥琐男人盯着她手中的包包，只待伺机而动。

　　东西被抢，剩下的散落四周。

　　他趁着人群慌乱，捡起那些散落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了她的各种证件！

　　这也是为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就知道她姓沈。而迷糊的她竟真就忘了问他这个问题。
　　哪怕他后来提醒过她呢！

　　当那个熟悉的名字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叶琛无不感慨命运为什么这么爱捉弄人。

　　大概的时间也就是他结婚后不久。

　　闲来无事的他收到一封漂流瓶。

　　对于这种无用的东西，他一向都是不予理睬。
　　然而那天却不知道怎么了，手指动了动，就点了进去。

　　简单的文字却诉说着发件人内心的心酸。

　　“放开不值得爱的人，哪怕心痛，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他鬼使神差的回了句：“你叫什么名字？”然后扔了出去。

　　他以为对于这种唐突的问题，对方肯定置之不理，却在快被他遗忘的某个岁月里，点开的邮件只有两个字，静悄悄的躺在那里——沈柯！

　　而此时的叶琛怎么也不会料到，那是沈柯第一次以这个名字的身份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也许潜意识中是真的不愿她再次从自己的目光中消失。经过三天漫长的觉得，在沈柯睁开眼的那一刻，叶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隐瞒他捡到的这些东西！全部！！！

　　甚至后来当沈柯住进叶家之后，他给她的手机，甚至叶家的座机，他通通动了手脚。

　　没有证件，就像折断了翅膀的鸟儿，沈柯寸步难行！
　　而联络不到她的朋友，就像是切断了鸟儿的粮食，沈柯只能坐以待毙，什么也做不了。

　　叶琛想过这样的日子太乏味甚至枯燥。不过他都想好了理由。
　　沈柯需要安静的养伤，什么电脑，笔记本，手机全都是障碍。

　　就算给她手机又如何，被切了网络，只能接不能打的手机，在她手里就像一个高级的摆设。

　　饶是她本事再大，也飞不出他的手心。

　　说起来，自己真的是在变相的禁锢她！

　　“不过我做不到呢！”紫荆轻轻浅浅的嗓音带着笑意：“不如我拿这个和你交换怎么样？”

　　紫荆指指膝上的袋子，又指指他桌上的那些。
　　“我想，你肯定很感兴趣，沈柯的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我，怎么能容忍好不容易解救我脱离苦海的人离开呢！”

　　不等他点头。紫荆就扔过那个袋子，顺便收走了桌上的证件。

　　转动轮椅的空挡，她偏过头，笑容异常美艳：“哦，对了，其实你应该谢谢我的！下人们的手机，是我下令改掉的！否则，这么一只玲珑的金丝雀还不早就搬到救兵跑掉了？”

　　袋子里其实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想来，紫荆费力搜集到的这些实属不易。

　　毕竟，沈柯实乃默默无闻小卒，让私人侦探去调查一个这样的人，犹如海底捞针。

　　简短的文字，最有意义的一段内容，也不过两句话：沈柯经历过一段感情。喜欢的人，莫名其妙和别人结了婚。

　　这么说来，沈柯这么排斥外人，就有理可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