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任平生》简东

1、第一章 缘起

　　蓬莱山上坐落着一间茅草屋，流水缭绕，四面环竹，虽然简陋却环境奇佳。
　　草屋外的院落内摆着一张桃木茶几，四台石凳。一个少年正恭候于坐在竹荫下的人身后。
　　狄芏自懂事起便一直生活在这里，每天朝夕相处的，只有这位，他的师父。
　　「狄芏，来给为师打点水。」自称为师的男子样貌清俊，看上去不过弱冠之龄却生得满头华发。灰袍垂地，发以金丝冠束在头顶，一双细长的眼微闭，神情似睡非睡，慵懒地倚在藤椅之上。
　　狄芏乖巧地应声，一边心里思量着打多少水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一边提起水桶走向最近的水源，弯腰打水。
　　男子看着他瘦弱的身板，轻微地摇了摇头。就算如此……也还是这么羸弱。他叹气。
　　隔着数丈远，狄芏听见师父说道：「狄芏，上回姝鸾带来的樱草还有么，」男子睁开双眼，异色的眼瞳透出笑意，「有客而来。」说着便起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蒲扇，立于竹荫之下，目光置于远方。
　　狄芏打水的动作一滞，上回那个粉色头发的漂亮女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樱草嘛……好像放在厨房的储柜里。狄芏提起水桶冲师父道，「还有一些。」
　　「那正好，你去用去年收集的雨水泡上。」看了眼提着水桶傻站在那里的徒弟，「嗯，那桶水再倒回去吧。」
　　狄芏嘴角一抽，不敢违逆。费劲巴拉地提着水桶挪到溪流边倒下去。
　　既然早就决定用雨水泡茶了还叫我打水干嘛啊喂。
　　当然这只是小声的腹诽，太明显了就算不说出来师父也会发现的。
　　「狄芏，你愣在那干嘛呢，客人快来了。」男子催促道，目光定在天际的一团火烧云上。就算是及近黄昏的时刻，这样的火烧云也不可能如此出现。
　　狄芏走进草屋的厨房里，从橱柜上取下墨绿的瓷罐。心里在想这又是谁来了的时候，只听见院内一声巨响，仿佛流星陨落撞击的声音。狄芏早已习惯，淡定地用竹筷夹起六片樱草放进壶里。
　　「孟繁安！你敢不敢别把院子修这么小！」院子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听上去是个男子，毫不避讳地叫着师父的大名。狄芏想大概又是哪个旧识吧，不甚在意，继续手中的事情。
　　「是这只大狗熊太胖了，这院子又不是专门修给你的落脚点。」孟繁安轻摇蒲扇，淡定地看着红发男子从形似雄狮的巨大坐骑上跳下来，对刚刚他们狼狈地下落无动于衷。
　　红发男子顿觉额角青筋暴起，左眉不自然地挑起。「孟繁安……几日不见你的眼力真是越来越好了啊。」
　　孟繁安仿佛对他的情绪毫不知觉，双手作揖道，「多谢夸奖。李兄即以光临寒舍，何不入内一叙。」说着微一倾身，做了请进的手势。
　　李承铭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显是有所准备。于是摸了摸瘫在旁边巨兽的脑袋，随着孟繁安进入内室。
　　狄芏正在做泡茶的最后一道工序，盖上壶盖，端着盘子敲响了孟繁安的房门。
　　进来，孟繁安道。狄芏闻声推开门。
　　李承铭回头看着狄芏，神色有些复杂。狄芏与他目光交汇了一瞬，惊讶于他异色的瞳色，呆愣了一瞬。
　　「狄芏，过来，放这就行了。你出去看着院子里那只大狗。」孟繁安招了招手，示意狄芏过去，手中的蒲扇一直缓缓地摇动着，神色温和。
　　李承铭这次没有在意。倒是转头看着狄芏道，「不要太靠近它，它怕生。」
　　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的狄芏点头，倒退着出了房门，没太多想，遵从师嘱走到院子里，坐在廊下看着趴在那里休息的五足兽。
　　直到孟繁安确定狄芏没有在门口后抬手封锁了茅草屋附近的结界，终于端坐在李承铭对面。神情松懈下来，看着从进屋起就一直打量周围环境的李承铭。「承铭，说说看你来做什么。」提起茶壶为他斟满一杯茶水。
　　李承铭不语，执起茶杯，清理思路，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托我来看看……你。」
　　孟繁安笑，放下手中的蒲扇，「那你可以功满而归了，告诉他我很好。」
　　执杯的手顿了顿，「这是……南篱山上的樱草。」他神色略有慌张，「姝鸾来过了？」
　　孟繁安很是无奈，「你们一个个都盯着我的小徒弟，她怎么可能不来。」
　　李承铭不说话，嗅了嗅杯中淡绿色的茶水，杯底沉着几片嫩叶，片片舒展，却是精心烘焙后泡开的模样。李承铭甚觉气闷，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道，「喝不得！她的东西我可不敢喝！」
　　孟繁安见他如此，不知道那人要是看到他最得意的左右手犯这样孩子气的脾气不知道作何感想。心底想起那人的脸，孟繁安由心地笑起来。「你俩到底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别扭，这本是……」孟繁安一思量，换了个说法，「我徒弟亲自用收集下来的雨水煮沸后取馏水为你泡制的，你不喝的话……」
　　话未说完，李承铭捧起辈子就往嘴里倒，连同樱草都吞了下去。孟繁安忍住笑意，看他清了清嗓子道，「繁安……今天我来……」
　　「是要带他走吧？」孟繁安笑，「叫我看了他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让你带走吗。」
　　「繁安，」李承铭道，「不是带走，是带回去。我知道你对这孩子……的前世有所亏欠，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让他转世。繁安，他都明白。」
　　他都明白。孟繁安在心里重复，他若是明白，当年怎么会下那么重的手。
　　「繁安，原谅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