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霓裳》苏吟溪

1、楔子 即便坐拥这

　　但凡上了点年纪的人都知道，大齐与北魏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战争发生在鸣凤关。

　　但凡上了点年纪，并且乐意往茶楼逛逛的人都知道，那场流血漂橹、横尸遍野的战争中，大齐今上亲自督战，才险胜北魏。而又有传言说，在那场战争中，今上失去了一位最最受宠的女子。

　　更有小道消息称，那位最最受宠的女子，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随了今上前往鸣凤关的。那位女子，便是世传中的，一云见千里针锋的，离朱。

　　实际上，后世所传离朱，也并非离朱真身，而是天界之战后离朱散落的魄附于凡人。所以灵力也遗失大半，到底还剩下多少，只怕没人确切知晓。

　　鸣凤关，在约莫十五年前，名为苍樾关。

　　苍樾关的风，比那刀子更胜几筹，刮得人直生疼。狂风卷着沙石越是刮，两边对峙的人便越发紧张。紧绷的战场上，除了恣睢的风声，便只剩死亡般的沉默，连高阔天穹中映着落日余晖的云，也被风切割成整齐的队列，摆出肃杀的姿态来。

　　在飞扬着“齐”字样赤金大纛的军队后方，一辆御用六驾马车里，一只不染蔻丹的素净玉手缓缓撩开朱红的车帘，灿若莲花的女子从帘后微微探出身来，修长洁白的手轻拉了拉车前身着明黄战甲的男子露出的一截袖子。

　　那男子回过眸，从旌旗猎猎、硝烟滚滚中回过神来。看见女子微蹙的修眉间几重忧悒，玉颜衬着雪白裙衫，更加苍白柔弱，是以他安慰地一笑，示意她放心。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与他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相得益彰，令人视之失神。

　　可西楚霸王与虞姬的凄惨故事，开头也是如此美好。只怕到最后，余一地苍凉。

　　白裳女子像是认了命般戚然垂下眼睫，收回了手。待她再抬眼时，只看到那个轩昂的背影。残阳似血，映得他明黄战甲赤红，手执一把长剑，宛若天神。

　　三军皆高呼万岁，地动山摇的呼声中，士气陡然高涨。

　　可命运总是如此地名不虚传，仿佛若是不置人于死地便不能教人明白其力量强大。那马车里的女子似乎得到命运指示，便忽然奔出马车，义无返顾地，慷慨赴死。

　　那支本来瞄准着明黄战甲的男子的利箭，从敌军将领挽得如同满月的铁胎大弓上破空而来时，那洁白如璧的女子便不偏不倚那么恰当地、有目的性地挡在男子前。其速度之快，以至于众军士及那男子反应过来时她已然倒地，连倒地时的身姿，也像秋鸿般翩然。

　　据说今上见到宠妃为自己挡箭时，霎时睚眦俱裂，浑身散发的杀气如同地狱修罗般可怖，回过身去便生生斩杀几个北朝军士，是拦腰截断。

　　此时大齐的偷袭军队已成功绕至魏军后方，齐军早已占压倒性的优势。显然，齐帝为求胜利，把他自己做了诱饵。可最后死的竟不是他。那敌方将领见偷袭不成，正准备撤退，却被几近疯狂的那个男子用尽全力地抛出的那把长剑，穿透了身体。竟死不瞑目。

　　他死死地抱住那气若游丝的白衣女子，用沾满鲜血的脸颊紧贴她苍白的脸颊，眼中的慌乱无以言喻，此刻一点没有了什么天子贵气，只是如同一个濒死之人紧握一根稻草般搂着她，他是真的在害怕，从心底里的害怕。

　　“阿蓂要撑住，待会就好了，咱们回家了就好了。”他用颤抖不止的手用力抚摸着她越来越白的脸庞，一次又一次，从眉梢至眼角。明知她伤中要害，说这么些不过是自欺欺人，却仍旧不敢相信这个过于残酷的事实。

　　“今生……怕是不能了。”她眉尖紧紧地拧着，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倏地喷出一口腥红鲜血，却还是拼尽全力地牵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力的微笑。或许是不愿在他面前太过难看罢。一袭七尺乌发迤逦于黄沙之上，她气若游丝，却强撑着道：“这副身躯太过沉重，我难以背负。记得一把火将我尸身烧了，找个清澈些的溪流散了……岂不干净。”

　　他脸色青白如纸，浑身打颤，失血的嘴唇像一条干涸得快要死亡的鱼一般开合几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拼了命地用手擦拭她唇角的血污，仿佛那只是别的什么人的血迹，只要擦干净，她便好了。他的泪水混着血浸湿了女子本洁白的衣衫，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在女子面前哭泣。

　　“你是我的夫君，更是大齐国君。你会……是一位贤德的明君，运筹帷幄，指点江山。那便是所有我想要的。”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生命渐渐从身体流逝。他抱得那么紧，还是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得冰凉，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枯死。

　　“我要这江山作甚？没了你，我生亦何欢？阿蓂，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们一起回江南，看燕子杨柳，杏花春雨……”

　　耳边的风声和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渐渐模糊，她的眼神逐渐涣散。

　　越过他坚实的，她依偎过无数次的肩膀，越过无垠黄沙，她看见江南山山水水如画，那是千年来文士才子吟咏过的，他的江山大业。

　　血色在黄沙中一寸一寸蔓延浸染开来。是谁说，朝为红颜，暮为枯骨。即便是强大如厮，违逆天意的结局仍是失去生命，或许杀人的并不是天意，而是她死于自己的爱情。终究是女子，饶是曾参加上古第一次天界大战的离朱，一旦动了心，也是万劫不复。

　　可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后世传闻中她是因生育女儿耗尽神力，才那么孱弱。更为大家接受的说法是，她的爱情太过于洁净，她宁愿在此时死去，永远在他心中屹立不倒，也不愿与那三千莺莺燕燕分享一个男人。

　　她刚合上眼的那一霎那，停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

　　多好啊，大雪掩埋了一切肮脏，只余白茫茫一片干净。死，也要死得干净。

　　何时江南风一缕，芳魂重归故国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抱着她冰冷的尸身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里踩出一行脚印。血迹若点点红梅，绽放于冰雪中，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好似一只折翼孤鸿。

　　据后人说，那场大战结束时，苍樾关关内回荡凤鸣之音，三日不绝。是以后人命其名为，鸣凤关。

　　在听完说书人一番生动形象、无比动情的描绘之后，我唯一的感受是，人还是不要过于洁癖好了，不然真是伤人伤己。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没什么道理要讲，也没什么主题要表达。只是讲给你听，在冰冷的时空里，在荒烟蔓草的世界中辗转的人们怎样用尽体温守候彼此。在每个故事里，读者也是作者啊，每个人都能赋予一个故事不同的灵魂吧。